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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为什么会在一起?   半年前 ...

  •   半年前,书房里的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过一层,落下来时,便成了昏黄沉静的琥珀色,笼着满室檀香与旧书纸页混合的气息。
      空气凝滞,只有角落那尊宣德炉里,一线青烟袅袅,笔直上升,到了某处才倏地散开,无影无踪。
      烟微就坐在窗边的明式扶手椅里,背脊挺直,是自幼用书本和礼仪塑造出的、不会松懈的弧度。
      她穿着月白色软缎斜襟上衣,袖口滚着极细的银边,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裙,裙裾柔顺地垂在椅脚边。
      午后天光透过帘隙,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握着茶杯的手指上,她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手中那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小杯上,杯沿有一道极细、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冰裂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缓地摩挲着那道纹路,触感温润微涩。
      而坐在她对面的老人是——暮子程。
      “烟小姐,哦,不烟丫头。”他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稍微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血丝与泪光,“这么多年终于是回来了,我和你暮家奶奶十分想念你。”
      烟微:“你们看,我这不是,一回来就来探望探望你们。”
      暮子程:“今天父母没一起来?”
      烟微:“今天公司有些忙,所以为了让你们的思念不落空,我就自己一个人急急忙忙来了,不过怎么没看到暮奶奶?”
      暮子程:“伤暮奶奶她今早去公司看暮杨了,一会就回来。”
      正当气氛略有些尴尬的时候,暮子程情绪有些不对,真切的望着烟微:“我知道,我们暮家……如今是万万配不上烟家的门楣。令尊执掌寰宇,纵横四海;令祖当年舌战列强,风骨铮铮;便是烟微你自己,高材生,满腹经纶,仪态万方……我们算什么呢?不过是暴发户罢了,靠着时运和一点狠劲攒下些家业,内里……空得很。”
      他顿住,重重喘了口气,像一条离水的鱼。烟微没有抬眼,依旧看着手中的茶杯,那青瓷的颜色,幽静得像一潭古井的水。
      “我那可怜的的儿子儿媳……去得早,留下暮杨一根独苗,我和他奶奶拼了老命,也只勉强把他拉扯大,没让他长歪,书是读了些,生意上的事也还……还过得去。”暮子程的声音愈发哽咽,“可他性子独,冷情,这些年,就没见他对哪个姑娘家上过心。我和他奶奶老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别的什么都不怕,就怕……就怕我们一走,这世上就剩他孤零零一个,连个知冷知热、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孩子……太苦了。”
      他终于说出了核心的恳求,身体前倾,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烟微,我求您,算我这把老骨头不知天高地厚,求您……求您考虑考虑我们家暮杨。他或许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给不了您那些……年轻人说的激情爱恋,但他是个实心孩子,重责任,讲信义。您若肯……肯给他一个机会,相处试试,我以暮家列祖列宗起誓,他一定会敬您、护您,尽到一个丈夫能尽的所有本分!暮家的一切,将来也都是您的,只要您……只要您肯点个头!”
      说到最后,他几乎语无伦次,挣扎着,竟真的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砸在厚实的地毯上。老人仰着脸,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那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烟微终于抬起了眼,忙扶起地上的暮子程。
      她的眼瞳是极深的褐色,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成了纯黑,平静无波,映不出对面老人的涕泪横流,也映不出这房间里任何一丝情绪的涟漪。
      烟微没有惊慌,没有动容,连眉毛都未曾挑动一分。
      那目光,更像是博物馆的学者,隔着玻璃罩,审视一件年代久远、釉色剥落的器物,冷静地评估着它的真伪与价值。
      “暮老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玉磬轻轻一叩,在凝滞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您快请起。这般大礼,烟微一个晚辈,万万承受不起。”动作是世家小姐无可挑剔的礼貌与疏离,指尖并未真正触及老人的衣袖。
      暮子程被她这平静无波的态度慑住,竟顺着那虚扶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重新跌坐回椅中。
      烟微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姿态依旧端庄如画。
      她微微侧首,望向窗外被帘栊切割成条状的庭院景致,一株老梅的虬枝斜逸而出,上面空荡荡的,还未到开花的时节。
      “感情的事,”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圆润,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熏染出的书卷气,“最是玄妙,也最是强求不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暮杨品性高洁,能力出众,自有他的缘分和天地。而我……自幼受庭训,读书明理,所求不过是心中一份宁静安然。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若无相知相惜作根基,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只怕……终是辜负了暮老先生一片苦心,也耽误了暮杨。”
      她将“耽误”二字,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最沉的那一处。
      这是拒绝,却又不是完全的拒绝。
      她将理由归结于“感情”的虚无与个人的“宁静”,完美地契合了一个受传统教育、却又接受了现代思潮的世家小姐应有的、矜持而略带理想主义的婚恋观。
      她甚至体贴地为对方留了台阶——不是暮家不好,不是暮杨不好,只是“缘分”未到,“心意”难合。
      暮子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急道:“不耽误!不耽误的!烟微,阿杨那孩子,他、他对感情也是……也是淡淡的!他从小没了爹娘,性子是冷了些,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懂责任,更知道一个家的重要!他不会拿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烦扰您,他会实实在在待您好的!只要您肯试试,相处看看,哪怕……哪怕最后真的不成,我们暮家也绝无怨言,只当是阿杨没这个福分!而且您对感情也不感冒,与其和他人在一起,不如与我们家联姻,虽然我知道这很突然,也是我们高攀了,但是我们家能保证会将你视若珍宝,尽我们所能护着,爱着,不会让你有一点委屈,而正好暮杨由于他父母当年的事对他影响很大,你母亲和她母亲那样要好,他们一定希望两家孩子间有联系,你可怜可怜暮杨吧,我求求你了。”
      暮子程再次抛出了“试试看”的提议,并加深了“暮杨也对感情无感”这一点,试图与烟微之前表达的“心中宁静”找到共鸣,消除她对“激情爱恋”需求的顾虑。这是谈判中微妙的让步和迎合。
      烟微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在炉底的细微声响。
      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闪过的情绪。
      指尖再次抚上茶杯冰凉的弧线,从杯沿缓缓滑到杯底,那动作,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韵律。
      暮子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
      终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融入了檀香的烟雾里。
      她转回视线,看向暮子程,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松动。
      “我知道暮爷爷爱孙之心,感天动地。”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每一个用词的分量,“您方才说……只是处处试试,并不强求结果?暮杨知道您的打算吗?”
      “是!是!”暮子程忙不迭点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只是让两个孩子多些接触,了解了解!一切全凭烟丫头的心意!暮杨他还不知道。”
      烟微又沉吟了数息。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了分毫,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愈发莹白,另外半边则隐在暗处,轮廓分明。
      “既如此……”她声音依旧轻缓,却似乎带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被打动后的柔软,“看在您这般诚心,与两家往日也有些交情的份上……我愿意试一试。”每句话都恰到好处,既给予了对方所求,又未损自身分毫姿态,甚至更赢得了“顾全大局”、“体恤长辈”的名声。
      暮子程大喜过望,几乎是涕泪交流,又要起身道谢,被烟微轻轻抬手止住。其实烟微心里确实有些疑惑:明明很正常的对话,暮子程去全过程都好似情绪浮动很大。
      “只是,”她补充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不宜声张。成与不成,尚在未知。还请暮爷爷理解。”
      “理解!理解!”暮子程连连答应,“一切都按烟丫头的意思办!只要您肯给阿杨一个机会,怎么都行!”
      烟微:“不知暮爷爷,可否还记得当年我母亲和暮杨的妈妈洛阿姨的约定?”
      暮子程似是陷入了回忆:“自然是记得。两个孩子同时怀上又在同一天出生,若是一男一女,便是日后的夫妻,若是同性,则定为手足之交。”
      烟微:“若是我突然出现,难免会让暮杨反感,倒不如借着当年双方定下的那已经不能再履行的契约出现或许会少一些误会。”
      暮子程:“还是烟丫头想的周到,这也不算欺骗吧,毕竟两方也曾定下,不过是人换了而已,放心,这个秘密我定然会守着,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目的达成,老人显然急于回去安排后续,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在暮家管事的陪同下,带着焕发般的精神离开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烟微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那张明式椅子里,背脊挺直,望着方才暮子程跪过的地毯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激动时带起的微尘,在透过帘隙的光柱里无声浮沉。
      她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无奈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琥珀色的光线照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像一尊玉琢的像,美丽,冰冷,没有一丝人气。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起身,缓步走向书房门口。
      坐上了暮家的车回了家。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
      烟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廊下侍立的年轻女佣立刻躬身,声音轻柔:“小姐,暮家的车已经走了。太太问您,晚上想吃些什么?”
      烟微抬眼,看向庭院。
      那株老梅的枝条在日光下伸展着沉默的渴望。
      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冰冷的了然。
      “清淡些便好。”她回答,声音是一贯的温和雅致,听不出半分异样。
      阳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团柔光,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无可挑剔的、百年世家浸润出的淑女图卷。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毫无温度的微光,举步,踏着光滑如镜的木质走廊,向着宅邸深处走去。裙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见她回家后,暮子程独自一人来到了生前他儿子儿媳的房间,默默地看着那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缓缓张口喃喃念叨:“我这样做对了吗?”
      暮子程知道提出这个意见可能太突兀。既然这个承诺确实存在,只不过是对象换了,虽然是骗人的,但他相信暮杨,就算知道真相后应该也不会这么气愤,就算有气也只会向他出,不会伤害到烟微,他明白自己今天做的确实有些过,自己倚老卖老,用了苦肉计,这就是一种道德绑架,但他也没有别的方法。身段什么的都不重要,达到目的才是最好的结果,不过烟微的提醒倒是让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借口——让当年口头上的约定从烟暮豪身上转移到烟微身上。
      越是回忆当初的事,暮子程的心中就是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让他不安起来。
      烟微从大年初一早晨给他们拜完年后就回了烟家,暮杨却没有一起回去,这么多天了,也没有与家中联系,直到今天自己儿子带着真相而归。难道烟家知道了什么?如果知道了,这就很难收场了。
      就在这时,暮儒则敲了敲暮子程的书房门:“父亲,今天我带暮杨过去拜访烟家,作为亲家我们不能失了礼数,再看看是否能将侄媳接回来。”
      “好。”
      暮儒则事先就与暮杨打好了招呼,暮杨早已坐在车中等候,车的后备箱也早已放满了带去烟家的拜年礼,而暮儒则也上了主驾驶座,车开出木家没多久,暮儒则不经意间提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和烟家的二少爷很是要好,怎么这几年都没去烟家看看洛阿姨?”
      暮杨略微有些疑惑:“烟家不是只有两个孩子吗?人家老二难道不是烟微吗?”说到这儿暮杨的脑子里忽然闪现了一些画面但看不清,也摸不到。
      暮儒则:“怎么会?烟家老二是烟暮豪,你们两个是同一天出生的,你和他从小在一起玩,你怎么会把他忘记了?”暮杨的话,让他心中警铃大作,更加让他确定了这其中必定有阴谋。
      暮杨:“那她现在过的还好吗?我与他很要好,但我却忘了他,他一定很伤心吧。”
      暮儒则缓缓开口:“他已经不在了。”
      到这时暮杨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道:“小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暮儒则:“哪有,不过是问问,我多年都未归家,哪怕归家也只有一两天,只当你们还像当年那样要好,看来再深的情谊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物是人非,不过你也别责怪自己,应该是当年你还太小,给忘了吧。”转而暮儒则又风轻云淡的继续专注开车。
      暮杨见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味,转而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你们那儿吗?”
      暮儒则:“这个恐怕不行,所以我决定先将你送到雎山,等我接到你的妻子回来后再一起去烟家。不过我希望你想清楚见面后想说的话,别让两边长辈担心了。”
      暮杨:“好,小叔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怎么说?”暮儒则不经意间按了按方向盘。
      暮杨:“太多天没有见到他有大病初愈,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怕见面后我太过激动伤到了她,也怕说错了话。”
      暮儒则:“像平时对待家人一样就行,但我还是想说一句,经过过年回来的相处,我倒觉得是夫有意而妻无情,你看侄媳对你更像是朋友。”
      暮杨听了以后心中有一丝疼痛,道:“这都是我原来太过自大,总觉得这辈子不会谈感情,话说的太早,也太满,将我们两个的距离从一开始就拉的很远,是我想要打破我们之间平静的关系,但我转而又想这辈子还很长,我相信总有一天她或许会愿意接受不怎样完美的我,可是我又害怕好不容易近些的关系,因为这几天不见又回到原点。”
      暮儒则心中暗道不好,这孩子怕是陷进去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侄媳没有想谈感情,而只是因为联姻的义务才是让你们两个相敬如宾,才有了之前和睦的场景,或许你可以试着放下,有些会不会是错觉,因为你的生命前24年年都没有出现过一个像妻子一样的角色,又恰好她温柔善良,能干,有才,让你误认为这是喜欢,这是爱,抱歉,刚才说话太心急,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话。”
      暮杨:“是你也看出来她对我很疏远了吗?”
      暮儒则:“也不是,只是以你们这种相处,如果真想要到达你心中所想的关系,我觉得不太可能,所以我想先说说我的感觉就当提前给你一点缓冲的时间,如果没有走到最后也不至于太难过。”
      暮杨:“明白了,人生还很长,如果真到了那时,我也会试着放下。不会走我父亲的老路,但是在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我想再争取一下,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可能会成功呢?就算失败,多年后想起来也不会觉得太遗憾。”
      暮儒则:“你能有这样的人生态度,我很高兴。”
      其实暮杨心中都明白家人的话,都是为了他着想,爷爷奶奶的态度是希望自己放下过去,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因受父母的事而耽误了自己本可以美好的生活。而叔叔的担忧他也能理解,小叔是怕自己太过于沉陷于感情,无法脱身,从而出现妻走夫随他父亲母亲当年的情况,更是怕自己对感情太执着,从而伤了自己,也怕伤害到别人。
      暮杨自己说看不清吗?看得清,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烟微对谁都挺好的,她是一个很神奇的人,可以让每个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赞口不绝,不只是因为她工作效率高,更是她的情绪很稳定能在各种危机面前冷静处理,也能有一双善于发现他人优点的眼睛及善解人意美好的心。
      正是因为她对谁都挺好,所以才让发现自己心意的暮杨从来不敢将自己看的有多么特别,他比别人追求她的优势,不过就比他们多些下班能与她多待在一起的机会,以及现在在一张结婚证上的两人之名。
      不过还好,由于她太过耀眼,很少有人认为自己能与之相配,自己渴求少了许多阻碍。
      没多久,两人到达雎山的半山别墅,暮儒则就开车去接烟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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