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无耻之徒方 ...

  •   回家时已经很晚,一家人逛了一天街都很累,秦因去厨房随便下了点鸡蛋挂面,打了青椒肉丝的卤,凑合着吃完了晚饭。

      秦冉冉今天玩得疯,等吃完饭给小金和小红安置好住所后,又倒入买的鱼食,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早早就爬到床内侧睡觉。沈江蓠坐在秦冉冉的写字桌前,捏着新眼镜的镜腿,擦了又擦。

      好漂亮,好清晰。
      透过镜片,她清楚地看见两条小鱼划过水波的尾巴,鱼嘴吐出的气泡,以及鱼缸里浮沉的鱼食。

      ……怎么好像有好多鱼食似的。
      沈江蓠没看清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咚咚。敲门声。

      沈江蓠看向门口,木格子里的磨砂玻璃隐隐透出刘念的剪影:“阿蓠,你出来一下。”
      “好。”
      沈江蓠放下眼镜,打开房门。

      刘念把她拉到客厅,秦因没在这里,应该是躲去卧室,把空间留给她们。沈江蓠屏气凝神,等待刘念开口。
      刘念指了指茶几上带锁的箱子:“这个原来是我的梳妆盒,也放一些零碎东西。一共有两把钥匙,现在我们一人一把。”
      沈江蓠没接。

      “你妈妈每个月都会给你打生活费,我全都存在这张银行卡里。”刘念把银行卡和一个本子推过来,“旁边的是账本,会记录你生活费支出的部分。”
      “当然,多退少补,所有事情交给我,不要有心理负担。”刘念笑容温和,轻轻拉过沈江蓠的手,“卡和账本都锁在这里面,只有我们两个拥有随时查看的权利。”

      沈江蓠眼眸微垂,睫毛轻颤,过了几秒才说:“小姨,不用这样,我很信任你。”
      “我知道。”刘念眼神柔和,“但你是大孩子,很快要成年了,对自己的钱财花销有知晓权。而且,卡里的钱都是你妈妈辛苦挣来的,阿蓠,你对她有怨气,但她一个女人在外面漂泊,非常难。”

      她拍了下盒子,声音厚重地落在沈江蓠心上。

      “小姨家没有什么规矩,只要你好好学习,平安健康,每天都快乐就好。但是,我也希望你在看见这把钥匙时,偶尔也想起你妈妈……”
      “她没受多少教育,不会表达,参与陪伴你成长的时间很少,但她对你的爱是真的。”

      刘念语气很温柔,眼神很温柔,看向她的时候更加温柔。
      很像妈妈。
      很像小学作文里,标准的妈妈,沈江蓠想象中的妈妈。

      可她的好也是这样泾渭分明,明码标价。她划分责任,亲兄弟明算账,她甚至十分公允地让渡出一把钥匙。

      海市蜃楼。
      她固执地想,自己本来就是乞讨的、住在别人屋檐下的狗,有的主人好,有的主人坏,但好也是有限度的好。
      即便有些话说的那么动听,冠冕唐皇,师出有名。

      狗不是人,狗也不是家人。
      她的好,也像是对待金鱼那样的好。
      甚至要用这份好,去换自己去原谅、去不在乎那些曾经受到的伤害。

      “不必。”沈江蓠豁然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几乎伪装不住,“她忙我也很忙,各忙各的,挺好。”

      刘念没错。
      刘瑾也没错。

      “小姨,你也很忙,不用在我身上浪费精力,我会尽力照顾自己,努力学习,不给你添更多麻烦。”她抿唇,“账本我也会准备一份,考上大学后我会尽快独立,多画出去的钱我会慢慢还你。”
      “我在这里,最多还有一年时间。辛苦你。”

      是她错。

      ///

      次日,元旦。

      秦冉冉睡觉不老实,很早就把沈江蓠从睡梦中踢醒。家里静悄悄,睡在另一个房间的刘念和秦因应该也没醒。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又下了一场雪。
      这是燕淮市今年的第二场雪,干干净净的,和云城偶尔掺着沙土的雪不一样。
      沈江蓠看着窗外愣神,雪花纷飞,很自由。

      “姐姐……”秦冉冉也醒了,头发滚得乱七八糟,睡眼惺忪地贴在沈江蓠旁边,“外面又下雪啦。”
      “嗯。”
      “待会我应该要去给小北哥哥送饺子,姐姐一起去吗?”

      沈江蓠想起昨天在麦当劳时,刘念没说完的话,搂住秦冉冉,问道:“为什么给他送?”

      “他今天过生日呀。茹心阿姨和妈妈是好朋友,之前每年元旦我们两家都在一起过。”秦冉冉拧着小眉毛,十分苦恼的样子,“但是妈妈说,茹心阿姨去年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回来,就留下小北哥一个人,小北哥需要保护如心小馆,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所以就让我去送饺子。”
      “也送过别的啦,有好吃的总是我去跑腿,所以小北哥总是只给我一个人加酸黄瓜~~~”

      “……”沈江蓠看着秦冉冉嘚瑟的模样,弹她的脑瓜崩,“冉冉,长大以后不要轻易谈恋爱。”
      “你以后一定是无可救药的大恋爱脑。”

      秦冉冉不知道什么是恋爱脑,但听她的语气知道必不是什么好话。
      她从床上弹起,大喝一声:“呀——我代表月亮消灭——”

      秦冉冉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我的小红和小金怎么在水上飘着不动了!!!!”

      秦冉冉快速跳下床,沈江蓠顺着她的方向望去——
      两条金鱼,不,两具金鱼尸体直挺挺地浮在水面,肚皮撑得溜圆,身边还浮着很多没吃完的鱼食。

      沈江蓠想起昨晚看到的几乎要在鱼缸里形成的丁达尔效应,问道:“你昨天倒了多少鱼食?”
      “就是,就是爸爸买的都倒进去了。”秦冉冉眼圈里汪着眼泪,委屈的像个动漫人物,“姐姐,小红和小金是被我撑死的吗?”

      “它们吃饱了为什么还要吃?”
      “是因为我,小鱼才会死吗?”

      秦冉冉哭泣的样子,让沈江蓠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刘瑾和沈仁生都没什么文化,刘瑾在纺织厂上班,沈仁生在云城的百货大楼包了个摊位,主要卖皮具,也倒腾些零碎的日用品。后来刘瑾下岗,就跟着沈仁生一起卖皮具皮鞋。他们忙着讨生活,没时间接送沈江蓠,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她自己上下学。

      那时学校门口有卖小鸡的小贩,泡沫箱子一掀开,挤着一窝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鸡仔。班上很多同学都有,但沈江蓠没钱,只能艳羡,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只走丢的小鸡。
      它是被染色的,通体是火龙果色,一瘸一拐、歪歪斜斜地逃跑,居然没有被摊主发现。

      沈江蓠担心它的安危,一路跟着它,小鸡后来走不动了,停在路边的草坪里休息,沈江蓠就蹲在它旁边陪它。那天天气太冷,她踌躇很久,最终还是把小鸡带回了家。

      长大后的沈江蓠明白,染色的小鸡大概率活不久,小摊贩拿来卖的小鸡可能本身存在一些问题,以及在那样冷的天气里,小鸡自己也会被冻死,或者被来往的车辆碾压致死。
      它可能,大概率活不过那个冬天。

      ——但是,却不应该死在她的家里,死在醉酒的、咆哮的、歇斯底里的沈仁生手里。

      “你他妈连自己还靠我们养活,还敢往家里捡活物!”
      “都他妈是你肚皮没本事,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

      沈江蓠被吓呆了,瘫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沈仁生把小鸡捏死,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抽出皮带,抽在刘瑾的后腰。
      是因为她,小鸡才会死的。

      ……

      “姐姐。”

      感觉到裤腿的牵扯,沈江蓠回过神,真心实意地安慰秦冉冉:“不是,他们只是冬眠了,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小红和小金都会回来。”

      “真的吗?”
      “嗯,真的。”

      秦冉冉这才擦掉眼泪,跑去敲刘念和秦因的房门,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小红和小金的情况,夫妻俩默契地配合沈江蓠的谎言,冒着雪,带着两个孩子把两条小鱼埋在小区花园里的树下,承诺等到它们睡醒了,再把两条小鱼接回家。
      回家后,秦冉冉仍是恹恹地,垂头丧气,一上午都没什么精神,自己闷在角落里玩玩具。

      临近中午时,刘念把沈江蓠叫到厨房:“阿蓠,饺子已经煮好了,你和冉冉吃完把碗筷放在这里就行,我和秦因临时要去参加一个饭局,不在家吃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桶,“这里是给小北的饺子,让冉冉送过去。”

      沈江蓠应下,把刘念和秦因送出家门。
      她把饺子端上桌,叫了秦冉冉几声,却没人应。沈江蓠走去卧室,发现小孩自己正闷头掉眼泪。

      “吃饭了,中午就我们两个人,他们有事。”

      秦冉冉没抬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沈江蓠没了耐心,刚想去把她拉起来,秦冉冉自己抬起头,瓮声瓮气:“姐姐,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小鱼生活在水里,不在土地里。”
      “小鱼也不会冬眠,小红和小金不会再回来。”

      “它们是被我害死的。”秦冉冉抽噎,“爸爸说小孩子犯错不要紧,只要认真道歉,大人会原谅小孩子,可是小鱼会原谅我吗?”

      沈江蓠本想揶揄几句,但看着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顿时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会。”沈江蓠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却被秦冉冉哭得心软,“小鱼会感受到你的善意和愧疚,所以会原谅你。”

      “先吃饭,以后姐姐会给你带回来一模一样的小红和小金,好吗?”
      “好!”秦冉冉破涕为笑,软软的身子扑进沈江蓠怀里,“姐姐全世界第一好!”

      情绪平稳下来的秦冉冉和沈江蓠一起吃了午饭,到底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姨说让你去给方榆北送饺子。”沈江蓠收拾碗筷,“外面下雪了,注意安全。”
      “不去。”秦冉冉哭得太久,眼睛像两只核桃,趴在沙发上睁不开眼,“今天小北哥应该不会出摊,姐姐你帮我送去他家吧。”
      “小北哥家在前面那栋楼,3层,楼梯右手边第一家。”

      沈江蓠看着秦冉冉可怜的模样,只好应了下来。她收拾好碗筷,确认秦冉冉已经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这才拎着保温桶,拿好钥匙,去给方榆北送饺子。

      外面的雪不算大,只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两栋楼之间离得不远,沈江蓠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方榆北家门口。

      铁门两旁的春联已经撕掉,还没有贴新的,带着胶印的红纸不规则地留在墙上,仓促又斑驳。
      门口没有门铃,沈江蓠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沈江蓠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分钟,再次抬手敲门,还是没有反应。

      她刚准备把保温桶放在门口地上时,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榆北站在门口,高大身影把门口堵了个结实,眉眼黑沉沉的,极冷肃。

      “什么事。”他语气淡漠,仿佛两个人不认识一样。
      沈江蓠微怔:“小姨让我来给你送饺子。”
      “不用。”

      方榆北语气不是太好,与那天晚上仗义救人的那个他判若两人。沈江蓠心中不愉,但这是刘念交办的任务,她得完成。
      她抬手挡住即将关上的门。

      “我只管送,你只管收。”沈江蓠语气也冷下来,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尖,“至于里面的东西你怎么处置,与我无关。”

      呵。
      很轻的一声,被沈江蓠听的一清二楚。

      “行。”他倏地笑了,“既然要送,那你就送进来。”

      方榆北侧身,让开一条进门的路。沈江蓠径直走进去,羽绒服刮过他身上的黑色毛衣,发出噼里啪啦的静电声。

      屋内干净整洁,电视旁的五斗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容温柔,应该是刘念说过的,方榆北去世的母亲。
      柜上摆着新鲜的水果,还能看见鲜亮的水渍。

      沈江蓠蓦地回头,发现方榆北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色,发丝微微凌乱,气场沉郁,靠在门边,形单影只。
      他的手上有几处伤口和淤青,是救她时受的伤。

      她没言语,把保温桶放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方榆北挡在门前,高大身形几乎抵在门沿最上面,遮挡到没什么空间,她身上全是他的影子,“就这么走了?”
      沈江蓠深吸一口气,清凌凌的眸子望向他:“抱歉。”

      “我不知道今天是这样的日子。”

      沈江蓠对着那张遗照鞠了一躬,看向他的眼神收起了进攻性。
      今天应该是他母亲的忌日,忌日又是他的生日,确实很难让人接受。前两天方榆北还救过她,甚至因为救她受伤。她却一句感谢没有,替人跑腿却像打上门来,刚刚说的话又实属不近人情。

      ……她情商低,太差劲。
      沈江蓠张了张嘴,没说下去,又低声说了句抱歉。

      方榆北的视线拉远,又拉近,落在她身上。

      “汉堡钱还没给呢,”方榆北视线散漫地停在她身上,“成,汉堡算我送给冉冉的,额外的牛肉饼的钱你总要付吧。”

      沈江蓠脸色涨红:“我没带钱。”

      “上次丢了,这次没带。”方榆北语气轻佻,“你总不会以为跑腿来送个饭,就两相抵消,互不相欠了?”

      她差点发作,又想到今天特殊的日子,堪堪把火气压下去。

      “我没有。”沈江蓠说,“当做我欠你个人情,以后还你,行么。”
      “OK。”

      恶劣,混球,垃圾……这些词在沈江蓠嘴边盘悬着,但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的手腕倏地被拉住。

      “别可怜我。”

      方榆北骤然把她拉近,眸若寒星,语气不似刚才轻松,急转直下。
      少年琥珀色的眼珠似有水光,沈江蓠盯着他鼻梁一侧的黑痣,心跳乱了。

      ……她真该死。

      然而下一秒,方榆北忽然勾了勾唇,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今天只是我的生日,只是我的生日哦,沈江蓠。”

      只是,生日。
      不是,忌日。

      “再见,记得你的承诺。”
      说完,方榆北轻轻勾唇,把她推出门外,铁门砰的一声关上。

      “………………再也不见!!!”

      会演戏的!混球!垃圾!神经病!
      无耻之徒方榆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