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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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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蓠看着满桌的饭菜和几副摆放整齐的碗筷,有点恍惚。
她好久没在这张桌上见过这么多人吃饭了。平时刘瑾在打工的厂子吃饭,刘延华早起锻炼,他的饭都是姥姥单独做好,独自享用。
这张餐桌上,最常陪她吃饭的只有姥姥。两人一菜,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吃的也很香。
她偏头去看旁边的姥姥,一双眼窝深深,眼圈很红。
“阿蓠,阿蓠!”刘瑾低声呵斥她,催促道,“还不去给姥爷倒酒,不倒酒不能开席!”
沈江蓠回过神,迅速起身。
这家里的规矩太多,想要不触怒刘延华这个还秉承着封建思想的老家主,就要背好规则怪谈一样的家庭制度,这样她和刘瑾才能在这个家里苟延残喘下去。
像小时候刘延华在平房大院里养的看家狗一样,扔过去一块没有半点红瓤的西瓜皮,小狗也要欢喜地摇着尾巴垂涎感恩。
她和刘延华对上视线,然后迅速移开,低眉垂眼,起身去拿烫在水瓢里的酒壶,酒壶斜朝外四十五度,给他倒了九分满,一滴未洒。
刘延华嗯了声,中指和无名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沈江蓠知道,这就是满意了。
“我说两句。”刘延华端起酒杯,“刘念平时工作忙,我们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顿饭。要是秦因和冉冉跟你回来,这顿饭就算圆满了。”
刘念笑:“等冉冉放寒假,我带他们爷俩回来看您。”
刘延华点点头,“你们姐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妈没本事,你们也没有哥哥弟弟能仰仗,姐妹俩要互相扶持。刘瑾,你得多上心,现在全家都为了你自己的事来回折腾,这次出去好好跟老板干活,你脑瓜笨,就要勤快,知道吗?”
“一个女人,婚姻经营不好,孩子教育不成才,也没有能拿出手的事业。自己一无是处就罢了,在外面不要再给这个家里增加负担。”
刘瑾连连点头,赔笑:“我明白,爸,这段时间我和阿蓠在您这住着,给您和妈添麻烦了。”
“哼,要我说,家里还得有个男同志,要不你和你闺女能受欺负?混不下去的时候,还不是来找你老爹老娘?我们都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还得给你操心……”
后面的话是沈江蓠惯常听的,逢年过节凡是在这个桌上见过的亲戚,惯常彼此吹捧歌颂,踩低捧高,她妈妈也只会跟言,说自己多么没用,而刘延华又是有多么大的功德,体面的恭维话说了又说。
什么才是家人呢?沈江蓠看着满桌的荒唐景象,不止一次思考。
见面要鞠躬,要握手。吃饭要战战兢兢等待点名,每顿饭前要准备三段贯口吉祥话,老爷子一言不合、一次不顺气就要雷霆暴怒,全家人都要被骂个遍。
在这里住的两年里,沈江蓠见过最滑稽的事是去年除夕夜的凌晨三点,刘延华抽风非要给全家召开家庭会议,远在燕淮的小姨一家不得不连夜开车两个多小时过来。
最荒诞的事,是她无数次见到刘延华把握着全部家庭财产,每天姥姥出去买菜回来进行对账,余额、菜价、斤两要全部一致,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凡一项不对,余下的时间便不得安生。
不宽宥、不包容、不体贴。
什么才是家人呢。
沈江蓠低头扒饭,忽然听到刘延华点她的名字。
“沈江蓠,你说两句,表个态。”
……又来了。
这是在姥爷家吃饭的规定动作,凡是家宴,中年一辈表过衷心后,就轮到了小辈。她不像小姨家的冉冉妹妹,嘴甜专挑成语和顺口溜说,什么长命百岁万事如意,争做千年不老松。
她说不出那样讨人喜欢的话,也不愿意主动去迎合这样的家庭氛围。她的主动,也不会换回刘延华对她的另眼相待。
在这个家里,她是人吗?更像是被踢来踢去的皮球,落到谁家就算谁倒霉,只能等个合情合理的日子再把她踢出去。
左右是要走了。
沈江蓠站起来,温声说:“这两年里,我给姥姥添了很多麻烦,也承蒙姥爷的照顾——”
“我才没在云城饿死。”
餐桌上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震惊到忘了说话,只有沈江蓠还在拖长着语调。
“我祝姥爷就像桌上这些菜——小鸡炖蘑菇里的鸡,在冰柜里冻了两年今天才死,长命百岁;红烧排骨里的肉,小贩卖的注水肉,三斤吃出五斤的口感,死得其所;还有我妈买来的牛奶,便宜没好货。”
沈江蓠抄起手边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嘴唇殷红,被辣的眼里泛着盈盈碎光,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
刘瑾边起身大声骂她,边转头给刘延华道歉;刘念和崔淑珍按住暴怒的老爷子,不住地解释孩子今天要离开心情不好,劝他不要动肝火。而刘延华气得发抖,指着沈江蓠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犊子,终于憋不住了是不是?”
“我看你就跟你那个死爹一模一样!就是垃圾臭虫!”
“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种!败类!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姥爷,别生气。”沈江蓠笑盈盈,“您可不能跟小孩一般见识,您要是打我我肯定跑屋里。”
“一是这屋太窄,您进不来。”
“二是观音菩萨看着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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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不欢而散。
刘念和崔淑珍在主卧安抚老爷子,刘瑾扭着沈江蓠的手腕,把她扔进次卧,自己费劲地挤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指着她的鼻尖低骂:“你是不是疯了?”
“临走了,你非要惹你姥爷干什么?他供你吃喝,给咱们娘俩住处,你怎么不知道感恩呢?”
她望着刘瑾。
一件事,究竟要感恩多久呢?
所有科目里,沈江蓠最差的就是语文,任何一任语文老师都说她不能很好地理解作者的感情。就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句话。
一滴水的恩情,需要加倍去偿还。那到底是多少倍?
到底偿还多久才够呢?
沈江蓠动动唇,没反驳,任由刘瑾抹着眼泪痛斥她。
“你这孩子就是冷心冷情,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根本养不熟!你姥姥姥爷照顾你两年,我天天在外面起早贪黑打工,没有他们你就去大街上要饭吃!你早就被饿死!”
“你们老沈家就没有一个好人!”
“我为什么跟你爸离婚,就是因为他没心没肺不把我们娘俩放在心里!他在外面赌博、养小三,要债的都要到我们脸上来了!”刘瑾陷入泥潭一样的情绪中,苦水稀里哗啦的倾倒给沈江蓠,“没有你姥爷,我不知道还要带你东躲西藏到什么时候!”
沈江蓠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刘瑾,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涕泗横流,鬓边不知何时生出许多白发。她只比小姨大三岁,看起来却像两代人一样。
沈江蓠认真地看着她。
明明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为什么看不清人心的丑恶?也或许看清了,却没有人可以埋怨,只能把所有问题归咎于自己。
沈江蓠不是不知道刘瑾的辛苦。
可是,可是。
“妈。”沈江蓠打断她的话,“你要去青榆吗?”
刘瑾怔住,目光不自然地躲闪,停住了最终的絮絮叨叨。
“刚刚小姨通知我今天要离开,她带我走。”沈江蓠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和教材,“这次是去燕淮。”
她兀自整理书本,没有看刘瑾,手指死死地捏住书本一角,抑制身体的颤抖,轻声说着:“我可以要饭,可以没有地方住,可以不念书,跟你出去打工都可以的。”
“为什么不带上我呢,妈妈。”
刘瑾扯着她的胳膊,让沈江蓠转身,目眦具裂:“不行!你必须读书!好好读书,考好大学,找份好工作,以后当个有大本事的人!不要像你妈一样没本事卖苦力,被人嘲笑一辈子!”
母女两人四目相对,静默许久。
“我听他们讲过,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还可以去和别的男人结婚。”
“姥爷给你安排的相亲,你去了吗?”
沈江蓠停下手中的动作,背对着刘瑾,手指死死捏住卫衣的领口,机械地反复抚平同一处褶皱。
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她颤抖的指尖。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转过身,平视着刘瑾:“我是你的累赘吗。”
刘瑾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嗫嚅,眼泪从眼尾滑落,拼着命地摇头,张开手臂想去抱住她。
沈江蓠退后一步,小腿撞在床边,床摇晃着震动衣柜,衣柜影响缝纫机,这场小小的碰撞演变成一场地震,传导到供桌上观音菩萨面前鲜艳的苹果。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沈江蓠抹去眼泪,恢复了平常那副乖顺,无波无澜的模样,“我会跟着小姨去燕淮,好好学习考大学,不会给她添麻烦。”
她把刘瑾推出门去,把一切声音关在门外。
“去青榆一路顺风,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