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狗》锥尾小太阳

1、第 1 章

　　十岁这年宁柠心爱的金毛犬死了。
　　她砸烂了所有的玩具，一个月没有和人说过一句话。
　　后来家里来位乖巧的很像金毛的小男孩。
　　名字也叫做金毛——jinmao——靳茂。
　　于是重新捡回语言能力的宁柠，笑得天真又残忍。
　　她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狗了。”
　　靳茂被收留到宁家最初，从未想过这是噩梦的开始。
　　那个外貌如同天使的小女生，一点一点敲碎他的灵魂。
　　让他成为她的狗。
　　靳茂比宁柠大两岁，本不该在一个年级读书。
　　却被宁柠逼迫他降级，在宁家的安排下，与她一个班级念书。
　　她从来不会好好叫他名字，即便他纠正了很多遍。
　　“我叫靳茂，不是狗狗。在学校里可不可以不要叫我狗狗？”
　　她听得认真，仿佛听进去了一般，吐出来的却还是那两个字：“狗狗。”
　　“是靳茂。”
　　“狗狗。”
　　宁柠是个偏执的人，没有人能改变她，除非她自己突然想通了。
　　就像她明明能说话，却可以一整月不和任何人交流，除了靳茂。
　　就像她明明会走路，从下车到进教室的距离却总是要靳茂背着她走。
　　就像她明明很聪明，却次次都考砸，让靳茂教她念书。
　　靳茂根本没什么好教的，她的记忆力与智商超乎同龄人，看一遍书就能记住，做一道题就能理解。
　　在她眼里，让他教书更像是一种游戏。
　　与“狗狗”之间的游戏。
　　在家里宁柠会给靳茂戴上项圈，像遛狗一样牵着他。
　　宁柠会和靳茂一起睡觉，像抱着狗狗那样抱着他。
　　靳茂一开始只以为是失去爱犬的小女生的感情寄托，即便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但寄人篱下的自己又怎么能轻易说不呢？
　　他没有资格。
　　可他也是人啊。
　　脖颈上的皮质项圈，拴住的不只是身体。
　　班级里的同学似乎无意又好似故意地问他：“为什么宁柠要叫你狗狗？”
　　平时一向沉默的宁柠理所当然地替他回答：“因为他是我的狗呀！”
　　“哈哈哈，他不是人吗？”
　　宁柠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理解同学的问题。
　　她按照自己的理解说：“狗狗就是狗狗呀。”
　　“靳茂你是狗碍——汪汪两声给我们听听！”
　　靳茂总是温和的，温顺的下垂眼，琥珀色的眼眸，茶色的头发。
　　他确实像金毛犬。
　　将善意释放给人类，却并不会总收获同等的善意。
　　他已经尽力地与同学们打好交道。
　　靳茂没有回话。
　　宁柠也意识到，她的狗狗不会汪汪叫。
　　她看向靳茂，命令他：“狗狗，你叫一声。”
　　这次靳茂没有听话，温顺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宁柠。
　　无声的抵抗。
　　狗狗应该是听话的，不听话的狗需要调教。
　　宁柠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抬起手抽了靳茂一巴掌。
　　她执拗地说：“狗狗，叫一声。”
　　靳茂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尚未对宁柠突如其来的惩罚反应过来。
　　宁柠又打了第二次。
　　慢半拍的痛感从脸上传来，宁柠力气小，打人不算疼。
　　靳茂却觉得疼极了。
　　第三下落下来的时候，靳茂发出了像是狗狗哽咽的声音。
　　他硬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汪汪。”
　　宁柠笑了，围聚在身边的同学都笑了。
　　靳茂却想哭。
　　他忽然很想妈妈。
　　可是妈妈不要他了。
　　爸爸将他卖了。
　　他没有家。
　　就像狗一样，寄人篱下。
　　有同学恶劣地起哄：“你也对我叫一声，狗狗。”
　　靳茂看向那个同学，眼里是一片沉寂的死海。
　　反正都叫过一次了，第二次又如何呢？
　　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宁柠却忽然凶了起来。
　　“你不准叫他狗狗！”
　　“为什么啊？你不也这么叫他吗？”
　　“他是我的狗狗，你不能这么叫他，也不可以让狗狗叫。”
　　“奇了怪了，我想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他！狗狗！狗狗狗狗！”
　　宁柠抬手狠狠地扇了男生一巴掌，这次肯定动了很大的力气，空中发出响亮的“啪”的一记声响，所有人都听见了，顿时无数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
　　他又羞又气，甩手要反击。
　　宁柠干脆直接扑上去撕咬，像是发癫的疯狗。
　　她口中喃喃不断：“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准你这么叫他！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狗狗是我的！它只能听我的！”
　　男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满脸弄得都是血，周围的小朋友全吓坏了，去叫班主任，班主任又叫家长。
　　宁柠是有问题的。
　　但是宁家并不在乎，也或许不愿意承认。
　　宁家势力庞大，有钱有权，这件事很快被压了下来。
　　但是没有人再敢接近宁柠与靳茂了。
　　就这样，只有宁柠与靳茂两人的生活圈，维持了好几年。
　　小学毕业了。
　　靳茂没有收获朋友。
　　宁柠自然更不会有。
　　距离靳茂十六岁还剩四年。
　　初中两个人注定仍会是一所学校。
　　青春期女生生长比男生更快，宁柠长腿搁在靳茂身上时有点挂不住了。
　　他似乎背不了她了。
　　宁柠不死心地试了几次，最终只会把靳茂压趴下。
　　宁柠漂亮的脸蛋上流露出浅浅的哀愁：“狗狗是不是老了？”
　　靳茂温和且无奈地回答：“是大小姐长大了。”
　　宁柠不再让靳茂背了，取而代之的是下车到进班级的路程，她必须拉着他的衣角走。
　　宁柠是害怕人类的。
　　靳茂大致猜测到了。
　　青春期本就是感情容易萌芽的年纪，靳茂也不例外地爱慕上温柔待他的班长。
　　又一次因为宁柠的任性，她要像小时候一样从阶梯上跳下来，让他接住。
　　如今宁柠和靳茂差不多重，她扑过来的冲击力让靳茂没站稳，两个人纷纷摔在地上，靳茂护着宁柠，自己的胳膊擦伤。
　　靳茂本是没在意的，上课时班长瞧见了，课间带他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相处一个学期下来大家都知道，靳茂是宁柠的，他的笑是她的，他的泪是她的，他的荣誉是她的，他的伤痕也是她的。
　　谁也不可以过度接近，但班长却将他当做一个正常人来对待。
　　班长说：“你谁也不该属于，你是你自己的。”
　　靳茂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听见过这样的话了，连他自己都要忘记了，他是属于自己的。
　　宁柠是害怕人类的。
　　靳茂故意将她留在人流接踵的马路边。
　　他依旧温柔地对她说：“大小姐坐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冰淇淋。”
　　宁柠说：“我要草莓味的。”
　　“好。”
　　宁柠无条件地相信靳茂，在她的认知里，狗狗是不会骗人的。
　　但是她没有等了好久还没到狗狗和草莓冰淇淋。
　　宁柠其实不喜欢草莓冰淇淋，但是她知道狗狗喜欢，所以她每次都会要草莓冰淇淋，这样他们两就可以一起吃了。
　　宁柠不知道，靳茂去和别人吃冰淇淋了。
　　天色逐渐暗淡，日月交替，街灯点亮，夜幕降临。
　　宁柠一动不动等到了凌晨，城市陷入沉睡，有不怀好意的人搭讪，正好被巡逻的警察赶走。
　　警察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她说没有，在等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靳茂跑了回来，少年的琉璃眼注视着她，蕴含着狗狗不会拥有的波动。
　　宁柠安静地看着他，对他笑。
　　“狗狗你回来了。”
　　靳茂根本找不到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是恨她的。
　　他卑鄙地想把她远远的丢下。
　　可是他又是不安的。
　　习惯了夜里彼此的体温，一个人便难以入眠。
　　她总是会唤醒做噩梦的他。
　　这一夜做了噩梦醒来，习惯性地看向床侧。
　　空落落的，她不在。
　　他蹲在她的面前，再一次纠正。
　　“我叫靳茂，不是狗狗。”
　　宁柠低头看他，她的眼眶有点发红。
　　她委委屈屈地喊：“狗狗。”
　　靳茂几乎没见过宁柠哭的样子，也不在意她的称呼了。
　　他急问：“怎么了宁柠？”
　　“我......憋不住了......狗狗我要上厕所......”
　　“......”
　　她是永远长不大的小朋友。
　　他却会长大。
　　他们总有一天会分开，无论她想不想，不管他想不想。
　　宁柠也会被逼着成长，在他离开之后。
　　16岁那年靳茂拿到了身份证，从此一去不复返。
　　宁柠亲手解开了少年的项圈。
　　她很早就知道，她的身边留不住任何人。
　　就像十岁那年死去的金毛犬，就像八岁那年被绑架后选择放弃她的家人。
　　我的世界是一片荒芜，只有你的出现如春风一般，带来短暂的温柔与生机。
　　项圈困不住灵魂。
　　眼泪困不住春风。
　　你属于天地。
　　不属于我。
　　那是温暖的春天，如同少年温和的笑容。
　　宁柠吻别了陪伴了她最久的狗狗，却被他咬了一口。
　　自始至终，他从来都没有被驯服过。
　　她轻笑，16岁的少女褪去了稚气，亭亭玉立。
　　她做出对他的最后一次任性。
　　她说：
　　“你可以离开。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可以永远不回来。
　　但是你要记住。
　　你永远是我的狗。
　　我是你唯一的主人。”
　　——再见，靳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