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的列车》偏烛

1、错乘 搭错列车，

　　“……醒……醒……”
　　“……乘客……醒醒……”
　　“……这位乘客，列车已经到站了，请您醒醒。”

　　洛辙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呼唤。
　　他刚刚又做梦了，梦里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废墟，而自己，则默默凝视着一个虚白的巨大湖泊。
　　不，那不是湖泊，而是一个混沌的漩涡。
　　眼前的场景异常魔幻，可是他却没有产生一丝情绪，仿佛司空见惯。
　　或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死水微澜。

　　站在漩涡旁的，似乎只是一具空壳。
　　一具连绝望都已然熄灭、只剩虚无的空壳。
　　梦里的他似乎在等一个人，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洛辙莫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因为愚蠢的无知，自己把他弄丢了，所以此时才那么悲伤，那么后悔，只是呆滞地化作雕像，不断在心里谴责自己。
　　人生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光，他想向前，走进无尽的漩涡淹没自己。
　　就是这时，他被吵醒了。
　　一如过去的每一个清晨，梦断在了这一刻。
　　……

　　刚刚醒来脑子还有些不清醒，洛辙朦胧的视野中，看到的并不是熟悉的地方。
　　耳边萦绕着悠远的列车鸣笛声，自己似乎并不是睡在挂满钟表的卧室中，而是身处喧闹的火车站。
　　懵懵地抬起头，男人对上了一个头。
　　一个好似玩具熊、却又夹杂着不知名的机械结构的头。
　　男人眨了眨眼，这才听清，刚刚自己一直听到的催促，正是这只熊发出来的。
　　“主人，主人，这位乘客终于醒了。”
　　玩具熊一磕一磕地向后抬起头，情态好似邀功一般，对着抱住它的人摇头晃脑。
　　洛辙茫然地跟着它向上看去，这才发现玩具熊的背后还站了一个人。
　　一个只是一瞥，便让他再难移开眼的人。

　　俊美的少年不自觉地流露出矜贵的气质，虽然只是站着，却仍能从他的姿态看出教育的出众。
　　他的皮肤很白，甚至有些病态，可是配上那种自然流露的纯粹，只会让人想到从天而降的雪。
　　冬日的暖阳被浓缩在渺小的倒影中，尽管表情很淡，却仍会让人觉得温柔。
　　浅金的短发宛如破碎的流光，虚蓝的瞳孔宛如夜空的星辰。
　　第一眼，洛辙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的少年不像是现实中的人物，反而像是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
　　还未成长，仍旧纯真，拿着玫瑰的小王子。
　　唯独那双眼中的情绪深邃悠长，浩瀚莫名，宛如无垠星河。

　　“……这位乘客，列车已经到站了，你不下车吗？”
　　少年的声音宛如一阵风，顿时惊醒了盯着他发呆的青年。
　　洛辙这时才发现，这位特别的少年正穿着一身过分规整的制服。
　　因为制式太过独特，设计还颇具幻想风格，让他一时没有看出它的来历。
　　可是随着更多细节落入眼中，洛辙很快就看出来这是列车员的制服。
　　这位少年，似乎是这辆列车的工作人员。
　　瞬间，理智回笼。
　　洛辙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连确认情况都来不及，拿起包匆匆说了声抱歉，就从车厢里奔了出去。
　　他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出差的，因为起得太早居然在列车上睡着了，连到站了都没醒，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时间……

　　*
　　几分钟后，洛辙再次跑回了这辆列车。
　　他有一些搞不清状况。
　　刚刚他跑出站台后，本想直接出站，驱车前往目的地的，可是只不过随意看了眼旁边的站名，就让他整个人顿在原地，怀疑自己做梦还没醒。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周围的异常。
　　此时月台的环境明显太过简陋了，就连等待列车的人们都穿着太过古早的服饰，手中领着大包小包，而不是更加便捷的行李箱。
　　整个世界，就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站名并不是洛辙要前往的目的地，不如说根本就是反方向。
　　自己是搭错车了吗？男人疑惑于眼前的情景，他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而周围的异样又意味着什么。
　　他想找人问问，可是格格不入的氛围让他止步不前。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如果贸然闯入，可能会造成一些糟糕的结果。
　　犹豫再三，洛辙还是回头了，空气中异常变扭的感觉令他太过不适，下意识地寻找令人安心的场所。
　　能够让他选择的地方不多，跟着感觉，洛辙最后寻到的便是刚刚走出来的车厢。

　　那个少年还在原来的地方，只不过已经不再站着了，而是抱着玩具熊坐到了桌子对面。
　　那样子，仿佛等着洛辙回来一般。
　　男人本来有一肚子话想问，可是看到对方沉静地看着窗外、融入风景的样子，一时间竟然不想打破这个画面。
　　他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还没等想好怎么开口，就听到玩具熊再次和他打招呼。
　　“嘿，这位乘客，您是不是乘错车了？我们列车的目的地比较特别，您刚刚跑出去，肯定被吓了一跳吧。”
　　“……”
　　洛辙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不论是外界环境的异常，还是和一个玩具熊对话这件事，都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这个车厢是多么不同寻常。
　　这里不是现代化的动车内部，反而像是过去的蒸汽列车内部。
　　暗沉的车身上雕琢着暗纹，使用的器具明显带着类似欧洲的古典风格，就连座椅都带着机械的铜锈味。
　　比起历史上的蒸汽列车，这辆车更加奇特，更像是幻想风格的文艺作品中自创出来的交通工具。
　　置身此处，仿佛穿越了时空，更穿越了现实的界限，不禁令洛辙有些恍惚。

　　也许是他犹豫了太久，玩具熊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少年终于亲自转过头来，向他搭起了话。
　　“……能给我看看来时的车票吗？我会负责带您回去的。”
　　洛辙这才惊觉，自己把别人晾了这么久似乎太失礼了。
　　他赶忙抱歉，同时也下意识地听从建议，慌忙从自己口袋里找出车票。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答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额……那个，这是我的车票……”
　　洛辙掌心微微有些出汗，有些拘谨地把车票递给了对方。
　　少年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接过车票看了两眼，随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紧跟着，洛辙就听到了车门关闭的声音。
　　身体缓缓跟随惯性靠上椅背，窗外的景色向后走去，慢慢走出了视野。
　　列车开动了。
　　眼前太过魔幻的场景令男人一时间失语，他不自觉地微张着嘴，浑然不知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多么呆滞。
　　“……这次错乘只是一个巧合，请您不要太过在意，把它当做一个梦吧。”
　　少年浅淡的声音传入耳中，终于把洛辙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刚刚那是魔法吗？”
　　才恢复理智的男人只问得出这么一句话，他的世界观已经随着刚刚的事彻底崩塌了，平凡的大脑只能允许他问出如此质朴的问题。
　　“有点不一样，不过……也差不多吧。”
　　少年似乎不愿多说，只是错开了眼，这个动作让洛辙感受到了一丝拒绝。
　　本能快过思考，让洛辙生出了一丝失落。
　　被少年拒绝这件事，让他莫名感到心里有些堵，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情绪不受控制，让两人顿时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暖洋洋的风穿过窗户，轻轻抚在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离开城区，缓缓驶入了自然的原野。
　　洛辙渐渐从刚刚的失落中缓了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脸皮那么薄了，只是一个不算强烈的动作，都会让自己如此迟疑。
　　他和少年只是陌生人，本就应该有所戒备，根本没必要这么介意不是吗？
　　心里自顾自地开解了一番，男人这才终于把刚刚的情绪消了下去。
　　可是说是说只是陌生人，洛辙却总是忍不住把眼睛往少年的身上瞟。
　　只是刚从失落中恢复，他的视线就钉在了对方那过分帅气的脸上，肆意描绘起了少年的轮廓，仿佛要刻进灵魂。
　　那视线有些幽深，却又莫名执着。

　　洛辙意识不到自己的异常，可是视线的目标不可能意识不到。
　　少年本不想回应，可是那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为什么要那样看我？
　　为什么你的眼神如此熟悉，让我难以平静？
　　你……是我认识的人吗？
　　时间过得越久，心里的反动就越强烈，于是他再也忍不住，重新看向洛辙问道。
　　“乘客，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洛辙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少年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下的列车渐渐停了，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后少年叹了口气。
　　“……算了，列车到站了，这次是正确的站台，乘客，您到了。”
　　说罢，少年似乎就要起身离开。
　　洛辙听后连忙率先站了起来，一手按住对方的手腕焦急地问道。
　　“那、那个！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听上去就像是拙劣的搭讪。
　　可是身体比意识快一步做出了行动，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得到这个答案，不然以后一定会后悔。
　　少年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可却没有回头，只是有些踟蹰地说道。
　　“如果有缘的话……会的。”
　　之后，世界发生了震荡。
　　洛辙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滚筒洗衣机里卷了一通，头晕目眩的感觉贯穿全身。
　　再次稳定下来，自己已经不在那辆奇特的列车上了，只是拿着包站在月台上，茫然地向前走着。
　　周围是正常的世界，现代化的月台，现代化的列车，刚刚他遇见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无痕的梦……
　　……

　　十几年前的月台，一辆宛如放大玩具般的列车驶进了站，周围的人却没有丝毫反应。
　　唯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抱着玩具熊孤零零地站在轨道边，等待着列车停下。
　　旁若无人地走进车厢，这个孩子开心地冲向少年，有些抱怨地问道。
　　“哥哥！你去哪了？不是说好会等我的吗？”
　　“……对不起，小迪，哥哥刚刚发现了一个搭错车的乘客，去把他送回家了。”
　　“啊！原来是这样，那是很重要，毕竟这里是我的【过去】……好吧，既然这样那就原谅哥哥了。”
　　“嗯，谢谢小迪，那么小迪在这里的事做完了吗？我们能去下一站了吗？”
　　“嗯……本来快做完了，不过最后关头出了一些问题，呜……哥哥……”
　　“好了，小迪是男子汉，不要哭了，有什么问题哥哥会帮你的，毕竟……这就是这辆列车的使命啊……”
　　鸣笛声再次响起，盖过了细碎的谈话。
　　玩具般的蒸汽列车缓缓发动，再次驶入了时间的微风中，不见踪迹……
　　……

　　*
　　翌日，洛辙终于搞定了这边的事，回到了自己家中。
　　那之后他询问过铁道公司，自己记录上是准时乘坐了列车的，定位记录也没有差错。
　　可是男人自己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心里莫名有些焦急，迫切地想要得知那个少年的消息。
　　正好这时手机上有人找他。
　　[总裁，这次出差还顺利吗？对方是否同意我们的方案？]
　　……是他的代理人兼助理。
　　洛辙刚回来就投入了对昨天那件事的搜寻，完全忘了和助理沟通工作……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这次的任务完成得不错，没有留下什么问题。
　　于是洛辙直接打字回复道。
　　[嗯，没问题，对方同意了，就按我们的方案做就行。]
　　[好的，既然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工了，这次出差辛苦总裁了。]
　　不得不说，这名代理人十分有能，他帮洛辙解决了公司大部分的工作，让他能够摆脱繁琐的事务，专注于自己的钟表店。
　　正当男人感叹之时，他突然联想到之前自己正在搜寻的事，于是顺势打字问道。
　　[对了厉闻，你现在忙吗？]
　　[还好，总裁怎么了？是有什么事要让我去做吗？]
　　[你能不能帮我找辆车次，就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