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 春》五子棋

11、11 困兽斗

　　看着洞开的房门，身体不由自主地再次僵硬。

　　芸娘发现了我的异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不能再让她起疑了，反正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把心一横，首先踏进了房门。

　　一进去，我就偷瞄小青的床。

　　帷幔是放下来了，整个床被遮的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破绽。

　　还好他们反映的快啊，我暗松了一口气，却也丝毫不敢大意，赶紧带着芸娘来到了桌边，而后首先占据了有力的地形，请芸娘坐到了背朝小青床的位置。

　　看着她微笑着坐到了指定的位置，我才微微地放下一点心，坐了下来。

　　“妹妹，我带来了些热粥。”说完她回首。

　　我的头皮又是一麻。

　　还好她只是示意她的丫鬟把她手中的竹篮放到桌上，丝毫没有看那个危险地带一眼。

　　她随即从那个竹篮里面拿出了一个热气腾腾小碗，放在了我的面前。

　　“快些吃吧，我特地用小被子捂着的。”眼前的双眼，笑意盈盈。

　　心弦又忽得一动，我有些直愣，低头，看着眼前的小碗。

　　芸娘看到我的表情不禁又温婉地笑了，“快吃吧。”

　　心头不禁泛起五味，我点了点头，默默地端起了碗。

　　房间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着这热腾腾的粥慢慢地下肚，心底的某块地方似乎也慢慢地温暖了起来。

　　是啊，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关心，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关怀，可我……

　　不知怎么的，眼眶好似有些异物似地，眼睛渐渐湿润。

　　不行，这样不行啊！！我抑制着自己，可忽然，我突地意识到，这房间里面太安静了，安静到呼连吸声都是那么明显。

　　这样太容易露馅了……

　　不敢大意的我，赶紧狼吞虎咽了起来。

　　“慢点，小心烫。”芸娘见状赶紧劝解。

　　一口把最后一点还是有点烫的粥给咽了下去，我微笑着抬头，“谢谢你，姐姐。”

　　“你呀！”她无奈轻笑，“怎么这般小孩心性。”

　　可能听到她的话，心底一时间童性大发。嘿嘿，我傻笑着回应。

　　芸娘见状似乎有些感叹，“也许你这个病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恩赐吧，否则你这般的脾性，如何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里生活下去。”

　　她双目定定地看着我，带着无限的惋惜。

　　我的心头一热，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的，感觉到了一束探寻的目光。

　　这束目光仿佛想要扒开我的伪装般，趁我看着芸娘之际偷偷地研究着我的表情。

　　那束目光属于环翠，芸娘的丫鬟。

　　我当下心底一凛。

　　既然摸不清她的想法，为了保险，我决定还是把我这个天真妹妹的形象进行到底。

　　一伸手，把芸娘的手紧紧拖住，“姐姐，还是你好啊，不禁帮我，还带着热粥来看我。”

　　眼眶里面渐渐弥漫上一层水雾，我感激涕零地看着她，“你…你……”

　　芸娘和环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突然住口的我。

　　而我，抓住芸娘的手慢慢地用力，紧接着说得无比真诚，“比那个姬燕心肠好得太多了啊！！”

　　我的蛮力弄得芸娘生痛，可看得出来，她被我一番看似真心的行动感动了。

　　她的手轻轻拍打着我的手，“傻丫头，你抓痛我了。”

　　当然，与此同时，我没有忽略掉环翠的神情。不管环翠的目的是什么，但就她现在放松了的眼神来看，她被我天真的样子骗过了。

　　见达到目的，我立即放手，难为情地喃喃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啊，”芸娘微笑着安慰，“以前我只知道你喜静，不爱与人来往。没想到你的脾性原来竟然是这个样子。”

　　“入宫前家父曾经说我这个性一定会被人欺负，”我连忙接口，“所以千叮万嘱得让我少和别人来往。”

　　芸娘闻言淡淡地叹息了声，“也对，若然让别人知道你是这个这样，只怕，”她低垂下双目，“只怕会落得个尸骨无存吧。”

　　一丝黯然的神色随即爬上她的脸庞。一时间芸娘似乎被这黯然感染，她沉默了，似乎略有所思。

　　她在想什么，我静静地注视着眼前黯然低垂着头，默不作声的女子。

　　她的神情带着淡淡的悲伤，眼神仿佛失去了焦点，散落在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难道，我的脑中瞬间浮现了那根红线，难道芸娘也在悲悯自身，哀叹自己深陷困境而无力解脱。

　　唉，我在心中悲叹，这高高的宫墙，阻挡了多少的思念，又扼杀了多少的期望啊。

　　心底不禁柔软了起来，看来在这宫中，还是能有即使不用言明，都和你心意一致的人啊。

　　突地，芸娘像是惊醒般，收回了自己的神智不再神游，瞬间看向了我。

　　而来不及掩饰的我，眼中的叹息顿时无所遁形。

　　应该没事的吧，我极力地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天真的人，也会同情别人，叹息别人的遭遇的啊。

　　可天不由我，芸娘似乎吃了一惊眼中闪过一丝防备，但随即，双眼中竟然再次柔和起来，与来时无异。

　　糟了，我的心顿时凉了。

　　看来当初对她的感觉没有错，她的确是目前为止我遇过的城府最深，心机最重的一个人了。

　　脑中瞬间急转，只怕她的突然造访也是有目的吧。是来探察我吗，她刚才掩饰得很好，可环翠没有她那般的心计，所以轻易地被我看穿。

　　不可能是来拉拢我的，我在心中急速地盘算着，正如姬燕所说，我完全没有拉拢的价值。而且从刚才环翠的表现来看，她们防备我的可能性还高一些。

　　还没来得急让我细想，芸娘就淡淡地开口了，“妹妹这是同情我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的直接，不由地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的回答。

　　“同情我这依旧深陷牢笼，”芸娘依旧柔和地看着我，“同情我这没无力改变困境的人吗？”

　　被她看出来了，我有些惊惶，芸娘是如此的聪慧的一个人，只要稍有疏忽，就被她看穿了。

　　她见我有些受惊，淡淡地叹了口气，“妹妹，后宫这深潭，处处谨慎，步步为营是没错的。”

　　我又有些楞住，她这是在安抚我吗？难道她改变了她的策略，是在暗示她和我是友非敌吗？

　　不敢大意，我真的不敢大意。要知道此时走错一步，信错一个人，付出的代价……

　　后背不禁又开始流汗。

　　芸娘见我还是僵直着身体，微微笑了下，“妹妹终究还是信不过我吗？”

　　当下，我决定了。

　　微笑着，镇定的眼神直入芸娘的眼睛，“姐姐这是什么话，深宫之中，又何来信任之说呢。”

　　她一震，而后深深地看向我的眼底深处。

　　既然伪装已经被看穿，我也就无心再掩饰下去。但不管她是否出自善意，我都不可能是她的朋友。

　　芸娘是如此的聪慧，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眼中的深意。

　　失望顿时出现在她的脸上，可她的眼中似乎还存着一丝的祈望。

　　我的心中一动。

　　是啊，在这深宫，如果能有芸娘这样一个朋友，也许……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动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张口，“我……”

　　“姐姐！！”我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她愣愣地看着我冰冷下来的脸。

　　是啊，也许会有所不同，也许我们能相互鼓励，相互扶持着走完这最后一年。可我所害怕的，却也正是我所想依赖的。

　　她的聪慧以及她的目标，目前，我们的利益一致，这些有益无害。可这深宫，可这命运，情势瞬息万变，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这些就可能是我的催命符。

　　“时间不早了。”我淡然开口，“姐姐还是早些回去吧。”

　　芸娘闻言黯然，低垂下眼眸。

　　“你……”环翠此时激动了起来，“小姐一片好心……”

　　“别说了。”芸娘轻声地喝止她。

　　“可……”激动地她还想说些什么。

　　芸娘站了起来，用身体挡住了环翠。

　　“妹妹，那我就告辞了。”此时的她脸色平静，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般。

　　就此失去了啊，我的心当下不禁有些黯然，“恩，不送。”

　　芸娘随即转身，往门口走去。

　　环翠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也跟着她往外走。

　　不后悔，望着她们的背影我在心中默念，即使我知道芸娘并无害我之心，即使我知道芸娘初进门时的关怀的确出自真心，我也……

　　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楚，我刚想低头，却愕然看见芸娘回首。

　　“妹妹！！”只见她郑重开口。

　　“怎么？”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而那个刚才被遗忘，却又能操纵我命运的床就离她不远，我不由地心速加快，有些口干舌燥，“姐姐还有什么指教。”

　　“妹妹心思缜密，以前所有动作，无外乎是想脱离别人视线，”她傲然地站在那里，“你的目的，无外乎是想等到六年期满，平平安安地离开这个深宫吧。”

　　以她的聪慧推敲出这点应该不难。可为了保险，我又岂能轻易地承认。

　　“外面有些起风了，姐姐还是早回吧。”我轻斜眼眸避开她灼人的视线，下了逐客令。

　　“好。”芸娘点头，“妹妹深算，姐姐拜服。”

　　“可做姐姐的还有一句临别赠言，希望妹妹能听得进去。”她字字掷地有声。

　　见她如此郑重，我不由地也郑重起来。

　　坐直了身体，我定定地看着眼前傲立着的女人。

　　“妹妹还有一年之期，”见我如此，芸娘眼睛放着灼灼的光芒，“希望妹妹你能够一如既往超然世外，尤其是闲事莫问。否则只怕会无风起浪，引火烧身，让你以前所有的功夫都白费。”

　　原来如此，我的心中顿时明白了她的来意。

　　人家说越是聪明的人越会自寻烦恼，说得还真的是没错啊。

　　“姐姐你多虑了。”我微笑着，试着抹平她心中的顾虑，“妹妹我什么都不会做得。尤其是别人家的闲事，我根本就懒得理。”

　　瞬间，芸娘探查的眼神直入我的眼底。

　　而我心无愧疚，坦然和她对视。

　　“希望正如你所言。”最终她点了点头，而后决然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静静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今天这个危机总算是挨过了。

　　“等等！！”可突然，环翠拉住了她家小姐。

　　在场余下的三个人愣愣地看着她在那里诡异的轻笑。

　　而环翠看也不看我们，双眼只是直直地看着脸色逐渐苍白中的小青。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与小青相反，她的脸却是涨得越来越红，“天知道这个狡诈的女人会不会信守承诺。”

　　芸娘一愣，继而握住环翠的手，想劝阻她。

　　“小青，”这时环翠开口，“大白天的，为什么不把床上的帷幔拉起来。”

　　脑中顿时轰得一声，我的脸一片苍白。身后的小青闻言更是颤抖了起来。

　　“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环翠见我们如此反应，立即对着小青猛攻，“刚才小姐们在说话的时候你就好几次偷看你自己的床了。”

　　这次，连芸娘都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了。她看着我的眼神一变再变。

　　不好，我的手指冰凉，呆愣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突发的情况。

　　可与此同时，芸娘却先我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放开了环翠了手，用眼神示意环翠上前。

　　天啊，她竟然如此果断。而与积极行动的她相比，我傻住了，僵硬的身体动也不动，眼睁睁地看着环翠冷笑一声，转身向小青的床走去。

　　身后的黑影一闪，小青扑了出来，她冲上前环抱住环翠，不让她接近床一步。

　　她们就在那边撕扯着，在我和芸娘面前扭成了一团。

　　而同时，我和芸娘的眼神相遇。

　　只是这次，她站在了先前我的立场。我的眼神带着深深地祈求，希望她不要揭开这个谜底。

　　她一愣，似乎有所迟疑。

　　我的心中一喜，似乎看到了希望。

　　可下一秒，她的眼神果决了起来。

　　我明白，她还是决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愿意受制于人。

　　见环翠一时间摆脱不了小青，芸娘转身，向着床走去。

　　心底忽然冰冷了起来，连混乱的思绪似乎也被这彻骨的冰冷所震慑，变得清晰异常。

　　“够了！！”我随即沉声开口。

　　话中的阴冷让她们三人顿时僵住，愣愣地看着我缓缓地站了起来。

　　阴暗的微笑随着脚步慢慢地爬上了脸庞，我走到了芸娘的面前。

　　她的眼神不停地变换着，因为不知道我会如何反应而不敢大意，全身心地戒备着。

　　而我脸上带着冷笑，突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芸娘一介弱质女流，怎么也没想到我的动作是如此的迅速。她大吃一惊，想甩开我的手。

　　可我又如何能让她得逞，立即迅速地把她的手腕往上一抬。

　　她苍白的手腕立即就暴露了出来。

　　看到了，我的嘴角带着嘲讽。而领会到我意图的芸娘，脸上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姐姐，”我阴冷地笑着，“今天突然造访，只怕是来查探我是否对这条红线有印象吧。”

　　芸娘的身体瞬间僵硬，眼神变得凄苦异常。

　　“姐姐这又是何苦，”她的异样让我心头一酸，可为了生存我没有放过她，“这个他很重要吧，重要到一有借口，你就过来探查我是否有威胁他的可能，重要到连今天的查探，你都舍不得拿下这条红线。”

　　“柳姑娘……”地上的环翠此时开口了，满脸哀伤的她放开了小青，跪在我们面前祈求，“别说了……”

　　“看来这个他一定是你左右亲近的人。”我理也没有理睬环翠，恶意嘲弄的双眼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那随着我的话语逐渐失去颜色的眼底。

　　“是师兄，是堂哥，还是……”我继续恶趣味地猜测着。

　　“住口。”芸娘瞬间一颤，而后正色，厉声喝止我。

　　“姐姐，”我见状眼睛一瞪，“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何苦要咄咄相逼。”

　　她睁大着眼睛和我对视，一点也没有退让。

　　好！！即使被我抓住了痛脚也一点不失气节。我不禁从心里敬佩起她来，只不过可惜，事已至此，我们注定是敌人。

　　“姐姐好好想想，如果你的秘密大白于天下，”我依旧冷笑着，低沉下声调，“死的会是什么人呢？”

　　芸娘的身体一颤，我明白，她的内心正在崩溃中。

　　“呵呵，”我随即不再冷笑，反而一扫脸上的阴霾，用天真地神情念叨着，“是你丢尽了颜面，满城知名的学者老父，还是辛苦辛苦抚养你成人的慈母，亦或者，是你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

　　芸娘的瞳孔皱缩。

　　见达到目的，我不再说下去了，放开了她冰冷僵硬的手，施施然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小青，帮我沏杯茶。”我柔声吩咐。

　　小青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回她刚才的位置，依言帮我倒了杯茶，站在了我的身后。

　　而环翠起身，抱住了她已经被我折磨地只留下一副躯壳的小姐。

　　环翠的触碰让芸娘回了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看着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没什么，”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开口，“只是天气凉了，姐姐还是早些回去吧。”

　　“好…好…”她强打起精神，“只是希望……”

　　“我明白。”我抬头，定定地看着她，“无风起浪，对我也没有好处。”

　　芸娘见我郑重，虚弱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告辞了，不打搅你了。”

　　“但如果，”我紧盯着眼前相互扶持着的两个人，“日后有任何不利于我的谣言……”

　　淡然地笑了笑，“我也不会介意血流成河。”

　　芸娘无力地低叹了声，“妹妹多虑了。”

　　我随即低头，沉默地喝着茶。

　　她们之后走了，蹒跚地离开了我的小屋。

　　沉默的屋中，手中的热茶渐渐变得冰凉。

　　“小青，”定定地看着手中冰冷的彻骨的茶杯，我自嘲地开口，“很可怕吧。”

　　“人命在我眼里，只是用来制衡的道具。”我淡淡地笑着，眼神晦暗，“别人的痛苦，原来在我的眼里只剩下利用的价值。”

　　忽然，一双手臂围了上来，带着温暖。

　　“别说了，别说了，”小青轻声细语，“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随即伸手，附上那虽然稚嫩，却足以支撑我的手臂。

　　“是啊，都会好的。”随即，我抬头，视线再次飞跃了这重重地宫墙，到达了明媚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