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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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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航没想到回到H市接到的第一个官司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是个很简单的民事纠纷,原告和被告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又让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程远航是原告方的辩护律师,看了卷宗他直言不讳地告知原告,他只能尽力而为。原告说,程律师,我是慕名来请你的,几年前你在深圳那边代理了一个类似的官司,听说打得很精彩,我也不是为了几个钱,就是不服那口气,你说尽力而为,太让人失望了。
程远航不上当,淡淡地笑:“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以前我觉得这话对,现在倒有些不敢苟同了。同样的民事官司,不同地区不同法官肯定会有不一样的处理方式和尺度,所以先交个底吧,你看是不是再去海跃那边咨询咨询。”海跃是本市驰名的律师事务所,三个合伙人,为首的是三十三岁的资深律师林翔跃,程远航在F大的师兄。林翔跃在法学院的辩论赛是一辩,他在对阵J大的辩论赛上得了最佳辩手,捧回的奖杯陈列在学院展厅,程远航进法学院的第一课就是去瞻仰这个水晶杯。旁边矮了他一个头的周甤尖叫:“哇,大帅哥!”
“男人婆,不要这么花痴,好不好?”所有的男生都瞪着这个女生,声音尖得要命,头发比男生的还短,怎么会有这么剽悍的女同学啊?
“我说的是事实啊,事实胜于雄辩嘛!你看他,简直就是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玉面小生啊!”周甤指着照片,笑意嫣然,嘴角的梨涡点点,可惜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头短发下,很有点射雕中黄蓉女扮男装的怪异。
“有啥稀奇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程远航忍不住说道。
“切,大话连篇-----”周甤撇嘴,不屑的口气激怒了程远航,从此两人结下了梁子。
周甤的大名被程远航更成了“周生生”。行政法学老谢抽问,叫“周生生”的时候,程远航低头笑得双肩抖动,周甤气得柳眉倒竖,眼神似小李飞刀凌空戳来。
礼尚往来,周甤在某次辩论赛上冲程远航努着下巴,叫板:“程前浪,不得偷换论题----”程远航还在怔怔中,知道典故的人捂嘴笑:“远航,她是咒你出师不利呢!”
偏周甤还诲人不倦,详尽解释:“对方一辩,是否还记得,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所以胜负已分,不用再辩了,程前浪同学-------”
台下哄笑,程远航脸涨得像猪肝,自此便发誓一定要在下次的辩论赛上驳得周甤哑口无言。
两人的争斗,逐渐升级,倒是室友们看不去了,劝程远航:“好男不跟女斗,算了吧,别弄得两败俱伤。跟个丫头片子斗嘴,赢了又怎样?”
“哥们,我现在信奉的是,跟周生生斗,其乐无穷。”程远航两手飞快在键盘上敲动,和周甤在论坛上互相攻击着。
“远航,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走火入魔了,你是看上了她吧----”宿舍的爱情专家陈剑蹙着眉,抛下这惊天之词。
“切!我看上她了?背后看是李宇春,前面看是张芸京,声音高过王熙凤,刻薄赛过林黛玉,我会看上她?”程远航嗤之以鼻。
转眼到大四实习,程远航去了深圳一家律所,周甤去了重庆。
网上狭路相逢,两人仍然斗得不亦乐乎。周甤将自己代理的官司做成模拟法庭,发给程远航,程远航不甘示弱,连夜写了洋洋洒洒的辩词发过去。
三个月的实习期满,程远航和周甤都得到了实习优秀生的奖励。深圳的律所还正式邀请程远航毕业后加盟。
新年的时候,程远航在家准备考研。某日接到周甤的电话,她在那头不改犀利:“程前浪,你说,□□买了一头驴子,由此可能衍生出多少种法律关系?”
这个案例,程远航在考研论坛里听人分析过,于是好好买弄了一番,末了才后知后觉地问:“你从哪里找到的?”
周甤不说话。他恍然大悟:“周生生,莫非你也要考研?”
“嗯,我想考法大。”
“哦,好极了,我也是,那法大再见!”
也真是冤家路窄,他们进了考场才发现竟然是前后桌。
程远航答完试卷的时候,习惯地望了望周甤,咦,这丫头,啥时短发留长了?黑而亮的头发柔顺地拢在颈脖上,俯了头答题的时候,露出了白皙的颈子。
突然起了捉弄的念头,他卷了她的一根头发,搅在笔上。
周甤一低头,呀地叫了起来。监考员严肃地走了过来,程远航来不及收手,手持着的笔敲在周甤的肩上。
他们两人受到了严重的警告。考完后被留下盘问了很久,主考官不相信程远航的说辞,语气严厉。
程远航何曾受过这种责难,拂袖而去。下午的考试没有参加了。他在法学楼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懊恼地想,鬼使神差啊,看来他和周甤的角斗终于还是输了一局,想到那丫头拿着录取通知书在他面前炫耀的情景就忍不住抓狂。
他干脆去了深圳,反正下学期的课程只是走个过场。
上网也是潜水和隐身,逃谁呢,还不是那个周生生,想到她瞪眼、撇嘴、跳脚,还有些怅然,将那丫头气得哇哇叫的机会终于还是没了。
回校拿毕业证,他也是磨磨蹭蹭的,估摸大家都打包离校了才闪躲着去了。他去了正气厅,那里是举行模拟法庭的地方,周甤曾跳着和他击掌,那是唯一一次两人联手,他唇枪舌剑,她口齿犀利,驳得对方招架不住,只好说:“嘿嘿,生生,前浪,你们的口角还没分出胜负,干脆你们来个对决好不好?”周甤果真推他出去,两人脸红耳赤地对阵,闹得台下的人跑了个一干二净。
从正气厅出来,他站住了。那个站在湖边的瘦削身影烧成灰他都认得。他转了身,第一次对周甤采取了走为上策的退让之计。
“程前浪----”周甤远远地追了来,迫近。
程远航抿紧嘴,想着怎么对付这牙尖嘴厉、从不饶人的丫头。
“程远航-----”周甤的声音在风中少了些尖利,微微有些抖。
“周甤---”程远航不好意思再叫绰号。
“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周甤站在一米外问。
“怎么?没人跟你斗,你还不习惯?”程远航警惕地反问,一如既往地不留余地。
“是啊----我想着,以为----”
“以为我这前浪死在沙滩上了,对吧?”
“哪里,我以为-------”周甤跺了跺了脚,耳朵如往常生气时绯红一片。
程远航盯着她的兔子耳朵,哈哈笑:“怎么?事隔三日,周生生成了周小兔了-----”
周甤发一声喊,旋风般追来,程远航腿长,早跑到湖边的柳林里,背后传来她的喊声,“程远航,-------你这个笨蛋,你赢了---”他索性迈了大步,去行政楼拿了毕业证,坐下午的火车回了深圳。
程远航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要论功行赏,恐怕还是要算在周甤身上。
他考律考的时候,复习了三个月,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铁打的身体也有捱不住的时候,那时,他就看看一张帖子,是周甤的照片,神清气爽,倚在法大校门,那神情,好像扬着下巴示威。这张照片是程远航的提神药,哪怕白天出了庭,哪怕酒桌喝得趴下,回到宿舍,他也能安静地坐在灯下看书做题,抬起头,周甤微微眯着的眼,眼眸里挑衅的神色,刺痛了他的神经,驱赶走了睡魔。
四个月后,他通过了律考,拿到了执业证。
程远航在深圳做了三年,敌不过父母的威胁,回来加盟了“金剑”律所。
金剑的主任是他同学陈剑的父亲陈金。金剑和海跃是本市实力相当的律所,在业内一直暗暗叫着劲。三月前,两家律所都向程远航伸出了邀请加盟之手。
程远航是在一次和陈剑的通话中决定加盟的。
“前浪,你回来,我们双剑合璧,肯定不会输给周生生的!”
“周生生?”这个名字很久都没人在程远航耳边提起了,他愣神了一秒,淡淡地说,“你说周甤,难道她在海跃?”
“果然是高才,直感,推理,都不是盖的!”陈剑夸他。
他在电话这头却自嘲地笑了,那丫头,入校就崇拜林翔跃,这么多年还是痴心不改啊!
他答应了陈剑,很快辞职,很快地接受了一个案子,并且得知对方的律师是海跃的女律师。
隐隐有些兴奋,一如几年前一样,这辈子,和周甤的对决之路还真是修远啊!
开庭前程远航没有见到周甤。
为准备这个案子,他连夜翻了卷宗,分析案情,寻找遗漏,精心设置了辩护方案。以他对周甤的了解,他还准备了其他的证词。万事俱备,只待开庭了。
三年没见周甤,他也在脑子里想象了她的样子,短发?套裙?中跟皮鞋?肉色丝袜?不会戴项链吧?嗯,更不可能戴耳环。
她还是那个脾气急躁、沉不住气的丫头吧?呵呵,他早不是毛躁的程远航了,内敛、不动声色,就这点,他赢定了!
程远航在第一次庭审的时候没有见到周甤,对方律师是林翔跃。短兵相接,兵不血刃,这第一场如此形容不为过。陈剑大呼过瘾,师兄弟对招,谁胜谁负都不重要了,关键是周甤,程远航一定要赢!
第二次庭审,程远航见到翩然而来的周甤,着实吃了一惊。一头俏丽的卷发,耳朵挂着夸张的耳环,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盈盈一笑间,嘴角一边一个梨涡。她没穿套裙,没有让程远航如愿地看到肉色丝袜。她的修长的双腿被烟灰色丝袜包裹着,挪步间,小巧的脚踝和美好的小腿线条显现。
这场陈剑期待已久的对决很是诡异。周甤沉着退让,程远航迟疑闪躲,两方都怕一出手就暴露了死穴。法官宣布休庭,周甤匆匆出去了,陈剑推推呆呆望着门的程远航:“前浪-------回魂了-------”
“你说周生生是不是变得太可怕了?”程远航搔搔头,周甤临去的那一回眸,也是像谜,什么意思呢?自己为什么觉得突然没了兴奋感了呢?
再次开庭的时候,周甤和林翔跃一起进来。林翔跃坐在侧边,微笑着听周甤做答辩词,不时送去一个温和鼓励的目光。
程远航分了神,原先想好的对策一个也没用上,第二轮被周甤逼得请求择日再审。
“这场官司完毕后,海跃会请我们喝喜酒----”陈剑放下电话告诉程远航。
“谁?”
“当然是你的死对头,周生生,下嫁林翔跃。”
“哦?还看不出,原来周甤一直这么痴情---”程远航皱了眉,觉得手中的铁观音香味非常诡异,很像加了人工香料。
“不过她一个法大的研究生,不好好在东边发展,干嘛要回到这里来呢?”程远航看着陈剑出门,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陈剑停住了脚步,奇怪地问:“法大?谁告诉你的,周甤当年根本没考上!”
“那她在法大的照片怎么回事?”程远航吃惊地站起来,拿着杯子去倒水,溢出来也不自知。
“这个,下次我问问----”
谜底很快就揭晓了。那是周甤的订婚宴,一对中年夫妻看到程远航,丢下搭讪的人走了过来。
“程远航吧?”中年男人伸出手,介绍自己,说是周甤的父亲。
“伯父,伯母,请问你们怎么认识我?”程远航很吃惊。
“当年小甤考研,下午弃考,我就知道你了。”周父说。
原来周甤也没参加下午的考试,那照片又是怎么回事呢?
周母在一旁用遗憾的语气说:“我们小甤是个傻丫头,明明可以考上法大,偏偏放弃了,还在学校呆到放假才回家。也不去工作,跑到法大去了,听说照了一张照片,同学都以为她考上了,哪知道她啊-------”
周父周母慨叹一番离去了。程远航看着台上的一对璧人,不由失了神。
是不是真的成熟了呢?他竟然没有了要和周甤斗下去的冲动,也很不理解自己几年来和周甤的对决,自己真是幼稚啊!
陈剑端了酒来,瞄着周甤的身影:“野丫头也当新娘了!”
“如愿以偿啊!有什么可吃惊的?”
“林翔跃追得很辛苦才追到的,谁说如愿以偿?听说周甤一直不答应,说要等某个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谁啊?我们法学院的么?”程远航下意识地捏住了酒杯。
“有次周甤喝醉了,说来着,她和那个人约好了,一起考法大!”
程远航脑袋嗡地一响,一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我考法大,你也考法大,到时再分个胜负吧,程远航-----”
原来,原来如此!
程远航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周甤和林翔跃携着手,正频频举杯。
恍惚中,周甤望过来,一怔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程远航喝了一杯酒,苦涩的滋味停留在喉咙里。现在,他终于相信,那时回校拿毕业证的时候,听到的周甤的话不是捉弄,不是玩笑,更不是要战胜他的手段。
她在身后喊:“程远航,我喜欢你------程远航,你是个笨蛋!程远航,你赢了-----”
再回首,他才知道,他输了,输掉了年少的这段感情,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