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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富贵人家 ...

  •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木,参差十万人家。
      绿柳斜阳,粼粼水波,钱塘美景半掩半映,乘一只乌篷船顺江而流,便能看到临江而立的店铺生意红火,店主们的吴侬软语细细入耳,仿佛是托起钱塘向前而涌的柔波,层层水花跌宕起伏,钱塘便日日兴盛。
      钱塘水运本就发达,又与大运河连通,是江南水上交通的枢纽,四方商贾汇聚于此,洽谈生意,买物卖物,本地商人的眼光精准,货物齐全,一来一往,水运生商机,商机兴富庶,钱塘的百姓便比别处的人富足许多,而这白砖黑瓦马头墙下的十万人家中,亦富且贵的也不在少数。
      钟家和上官家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生意往来密切的地方银钱的流动数目和流动速度都很高,钱庄票号也随之兴旺,而商人买卖,若遇资金周转不灵,或是一不小心亏了本,多半要把货物当出,换取经费,所以当铺生意于此也甚是兴隆。
      钟家和上官家经营的便是钱庄和当铺。

      经过“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的梅雨季节,暖暖的阳光又重新回到江南,软软的青苔颜色深浅不一,依在墙头,布于路边,散发出的湿润呼吸与阳光的热度慢慢交融,两相抵消,天气从春末的阴冷晦暗转为夏初的温和凉爽。
      黄梅成熟,青梅入酒,软糯的荷叶团糕香气诱人,钟家老爷坐在自家厅堂与老友上官闲话,内容便是子女的亲事。
      两家本是世交,生意上又有诸多往来,自然希望关系巩固以便相互帮衬。钟家两子未娶,上官家一女待字闺中,钟老爷有意让长子钟司南与老友的掌上明珠上官宝儿结为百年之好。
      钟家大少爷功名有成,在朝廷内任荣禄大夫,人品自然是信得过的,上官老爷对此很
      是满意。
      “但婚姻大事,一定要尊重宝儿的意思,她若点头。事情便可就此定下来了。”
      “上官兄所言极是,不日一定让司南到府上拜访。”
      两位老爷阔手一别,结亲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人们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这两户名门望族的喜事。钟家长子司南也被老父一纸家书从京城唤回钱塘,说是有要事相商。

      船头男子五官俊秀,着一袭白衣临江而立,气度非凡,恍如神祗。下船之后,自有仆人牵马过来,为其接风洗尘。
      男子举止儒雅,态度温和,连握住缰绳的修长指骨,也像极了书生的手,唯有那翻身上马的利落动作和眉宇间散发的英气展露出灼灼光华,官场浮沉,定是个令人生畏的角色。
      钟司南一路归家,凭借途中所听所闻,便将老父口中的要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喜上加喜,富贵联姻。
      果然,父亲是叫他回来成亲的。司南眉头微皱,从父亲书房退出便向自家厢房走去,几步之内就想出对策,薄唇微启。
      轻叩门环,钟司南敲的是二弟钟顾北的房门。

      “所以呢?你是想让我替你娶那个女人?”男子声音冰冷得不带有一丝感情,墨色青衫贴身而裁,坐姿稍一转换,衣服便随之绷紧,显示出主人精壮的身躯。钟顾北手指弯曲,轻击桌面,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长年的商场磨练,让钟家二少爷养成了沉默寡言的冷漠个性,与大哥看似温文儒雅的气质不同,眼光精准,出手狠绝。
      “我已经有心仪的人了。”没有正面回答顾北的问题,表意却相当清楚,钟司南目之所及,四季海棠花开正好,随风起舞的花瓣缓缓落入树下的一汪碧潭之内,花树相映,两厢静好。
      注意到大哥眼眸深处的柔光,钟顾北开口,“娶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那就拜托了。”钟司南颔首一笑,转身而去。
      钟家两子偷梁换柱,可怜他人还都被蒙在鼓里。

      抄手游廊上的女子梳着流苏髻,圆形发髻绾于脑后,长发和白底碎花的丝带缠绕一起散于肩头,月牙白的水袖长衫上有着大朵大朵的粉红色牡丹,颜色深浅不一,层叠渲染开来。细嫩手臂上一只翡翠玉镯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光润,青葱十指提着裙赏下摆,小心翼翼地从后门绕进正堂侧室。
      “小姐,你怎么才来啊!钟家公子……”上官宝儿举起食指放于唇前,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压低声音对丫鬟说,“小声点,知道他在隔壁还这么大声!当心被发现了!我刚溜出去买白糖糕了,一会来我房里吃。”
      小丫头兴奋地点点头,因白糖糕而更加殷勤地介绍着情况,“钟少爷在厅堂和老爷坐着呢!你快爬上梯子去看看吧!他好像不像传说的那么温和,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听着丫鬟的描述,宝儿不禁撇撇嘴,对未来夫君从好奇变为抵触——她最喜闲聊闲逛,可不要嫁给一个闷葫芦。一边继续瞎想,一边慢慢爬上梯子,宝儿从墙头顶部的小窗口往正厅看去。
      江南的许多大户人家府邸之内都有这种小窗口,为的就是使自家小姐在有人提亲时可以看清来人的相貌举止,而又免于与陌生男子接触。
      注意到女儿已经开始“偷窥”行动,上官老爷轻咳两声,示意她看准一点。
      宝儿对父亲做了个“你放心”的手势,开始寻找目标。
      钟顾北察觉到父女二人的秘密行动却没有拆穿,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
      锁定目标后,宝儿开始仔细打量来人,可惜室内光线不足,只能看清个大概轮廓,无奈之下只好向父亲猛使眼色。
      上官老爷心领神会,突然跑到房间一角,拿起自己的古董花瓶道,“贤侄,你看我这个花瓶值多少钱?”妄图以此吸引顾北将头转向宝儿用来窥探的小窗口。
      不料钟家二少爷头都不抬,只轻呷一口龙井,薄唇吐出六个大字,“定是价值连城。”
      父女俩挫败感顿生。
      宝儿只好将头又往外伸一点,钟顾北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头,可怜上官家的小姐躲避不及,头重重的磕在了窗沿上。
      “好痛。”两个字彻底宣告行动穿帮。
      钟顾北直视那张现于窗前的小脸,上官宝儿白皙的面庞因吃痛而染上淡淡的红晕,眉眼隽秀,唇瓣红润。
      收起戏谑的笑容,钟家二少爷打算让上官家的大少姐好好审视下自己,却看到窗口上的女子把头一低,继而传来绣鞋踩着梯子的吱呀声表明——宝儿逃走了。
      女儿临阵脱逃,留下老父一人尴尬地面对着“未来女婿”,正想开口缓解下气氛,却见钟顾北抛下“下月初一,我娶宝儿过门”的“通知”扬长而去,留上官老爷一个人在厅堂内感慨:让人家反客为主了,钟家的岳父不好当啊!

      两家虽交往甚密,但对对方子女的印象只停留在成年之前。三个孩子相继成年之后,钟家的生意就交由二儿子打理;上官老爷也乐得清闲,把当铺交托给下边人,回家和女儿安享天伦之乐,只在月末查账。所以两边即使有生意往来也只是顾北和圆宝当铺的掌柜交涉,上官老爷根本就不认识钟家两位公子的相貌,再加上两兄弟毕竟是同父同母,模样也有几分相似,凭借对司南和顾北儿时的回忆,上官老爷轻易就将两者搞混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女儿要嫁的人从长子变为了次子。
      上官宝儿虽然也常常偷跑出去看堂戏逛庙会,却未曾与任何男子厮混,当然更不认得钟家少爷,连儿时记忆都相当模糊。
      瞒天过海的一局胜败已分。
      眼看钟家连聘礼都送过来了,为了弥补女儿“偷窥”行动的失败,上官老爷打听到钟司南回家的这段时间也到钱庄帮忙,便连忙打发宝儿到四方钱庄去核对两家当月交易的账目,顺便看清钟司南的相貌。
      “是顺便查账吧!爹,这样会让人觉得不太好吧!”宝儿进行着小小的抗议,她实在不想到看着她出丑的人面前满脸堆笑地说,“啊,钟公子,我是来查账的。”真是太丢人了。
      “什么不太好!傻丫头,趁着没嫁好好挑,嫁了之后再挑出来,你后半辈子都好不了!”上官老爷对女儿的态度很不满意,自己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啊!怎么这么不懂得为自己着想。

      钱塘最繁华的道路尽头,一间店面的装潢朴素简洁,木质匾额上印着方方正正四个大字:四方钱庄。字体遒劲有力,与匾额的厚重感相调,给人以极高的可信度。八扇红木雕花大门向内敞开,正对着高高的交易柜台,台上的围栏粗细均匀,疏密有度,正中悬挂着一枚大大的木质铜钱。
      柜台一侧的座椅上,白衣男子手握一卷书,长腿伸开于脚裸处交叠,坐姿极舒服地饮着茶。另一侧的男人一袭墨色青衫,以同样的坐姿坐在椅子上,左手夹着一本账目,右手执笔,不时勾画一番。
      宝儿看看二人,不知道哪个才是钟家大少爷,便挑了面容温和的白衣男子客气开口,“请问,你家账目在哪里?”
      男子抬头看了看这个不像是来“打劫”的女子,微微一笑,“上官小姐可是来查账的?我家掌柜的在那里。”
      司南不动声色地把责任推给顾北,两人继续着转换角色的游戏。
      被人一下子就认出来还正确地理解了她此番前来的用意,对比自己之前的胡言乱语上官宝儿觉得实在没什么颜面嫁过去了!
      “账目都在里间。”一句话唤回宝儿的游思,看了看黑衣男子离去的背影,上官宝儿茫然地看向身边的白衣男子,他是叫我和他过去还是要取出来给我看?
      可惜白衣男子这次没有发挥自身的超强理解力来解答她,只是微微一笑便继续低头看书。
      无奈之下,宝儿只能跟上前面的人到里间取账目。
      室内光线晦暗,仅有一扇小小的窗子在高高的书架上面,阳光透过窗纸洒下薄薄的光晕环抱着尘埃舞蹈。即便如此,室内也并没有任何潮湿的味道,可见常常有人进出查账。
      宝儿奇怪为什么每次与他相遇都是在昏暗的房间里,好像两人之间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把彼此分离开,她越想探秘,他就越显神秘。
      看着钟顾北背对着自己把账目从最高的架子上一本本拿出,宝儿感叹男子颀长的身材,可以轻易够到那么高的地方,不自觉地从门边向里挪进,想近距离欣赏下对方的背影,顾北却转过身来,把账目一本本摊开,“都在这里了,你可以慢慢查。”然后便打算走出房间。
      “那个,等一下。”眼看自己的行动又要失败,宝儿赶忙喊住顾北,“你不用和我一起对账么?”
      “你查出问题再来找我。”
      看着目标转身离去,上官宝儿觉得自己真是失败透了。不过好歹算是看到未婚夫的庐山真面目了,即使只有一小会儿,宝儿还是记住了那张脸有多好看。
      钟司南,我要用一辈子慢慢反败为胜!
      心中轻易溜出的永久誓言让宝儿露出甜甜的笑容,他已是她相中的良人。

      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宝儿每天都会收到钟家送来的礼单,未婚夫将需要的东西一一列出让她定夺,发簪钿花等各类发饰,金银珠玉等各类首饰,绫罗绸缎等各类衣物,织锦刺绣等各类被褥纱帐,全都分类送来供她挑选。宝儿有种被宠上天的幸福感,每天和丫鬟在各类聘礼前挑到眼花缭乱心花怒放。
      上官老爷也对钟家的周到赞不绝口,对女婿的一表人才和体贴入微十分欣慰。女儿能嫁到这样的富贵好人家,也算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吉日良辰一天天推近,上官宝儿嫁衣上的花纹也一天天繁复起来,各色绣线经巧匠之手在红色喜服上编织出富贵吉祥的图案,佑庇这对新人共结百年之好,赐福二人可以白头偕老。
      六月初一,四方钱庄和圆宝当铺同时歇业,钟家和上官家大门上的囍字映红门楣,鞭炮噼噼啪啪炸开,红衣铺地。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气氛异常热闹。
      钟家的迎亲队伍准时来到上官家门前,人群簇拥着新娘子坐上花轿,花瓣如雨,纷纷落在轿沿和人们身上,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眉目低垂,待新娘进入花轿坐稳后便掉转马头,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吹拉弹唱回到钟家,赶吉时,拜天地,入洞房,成夫妻。
      直至车队走远,喧闹的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在场的人后知后觉地议论着,不是大少爷娶亲么?怎么是二少爷来接的人呢?
      “上官小姐是顾北相中的,和我无关,我回来只是为了喝弟弟一杯喜酒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白衣男子缓缓开口,语调平常,留下淡淡的一句解释便走出人群。钟司南在看到弟弟的表情时便心下明了——他可以安心的回京了。翻身上马挥鞭而去,远方,亦有他心心念念想娶进门的女子。
      人群待策马扬尘的钟大少爷走远才慢慢发出:“原来搞错了啊”“小道消息果然是不可靠啊”的感慨,殊不知是当事人偷天换日:既然父命难为,那么我们来出兄弟情深好了。

      钟家二老也是在看到顾北将宝儿接回来时才发现新郎被“掉包”的事实,无奈木已成舟,为了撑住场面只好继续着同喜同喜的说辞,看着新人拜了天地拜高堂。
      一直到入洞房,上官宝儿才觉得清净下来,之前那乱哄哄的祝贺声鞭炮声还有媒婆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嘱托吵得她头都晕了,终于坐到床上,真想赶快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宝儿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确定房间里没有别人后便拿下喜帕,快步走到桌边,大口大口吃起点心——本就不是乖巧小姐的她饿了一天,吃相只能用狼吞虎咽四个字来概括。
      眼看点心被吃下了一半,宝儿见好就收,抹抹嘴巴坐回床上,小手揉揉左腿揉揉右腿,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嫁为人妇,没有意识到今天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花烛夜——继续做着好好睡觉的美梦,浑然不觉夫君大人已推门而入,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顾北看看桌上被偷吃掉一半的点心,又看看自己新婚妻子嘴边的残渣,心下了然——人赃并获。
      “你很饿么?”一边解掉身上的红花一边发问,把床上的上官宝儿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宝儿小手捂住胸口,长呼一口气,心下抱怨两人是不是八字不合,不然自己怎么总在他面前失态。
      “进来很久了。”顾北继续脱着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看得宝儿羞红了脸,小脑袋垂得低低的,一个“哦”字吞回肚里,再不出声。
      大手伸过来托起她的脸,顾北用另一只手抹掉她唇边的残留,柔声问道,“还饿么?”
      宝儿摇摇头,被他灼热的眸光看得有些紧张,却不再那么害羞,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宝儿仔细看着面前这张好看的脸,有伸手摸摸的欲望。
      “可是我很饿。”还没来得及想清这句话的意思,上官宝儿便被压进柔软的床铺之间,感受爱的欢愉。
      宝儿的母亲在她及笄之前就去世了,父亲怕女儿受委屈,便没有再娶。所以没有人给她讲婚后的男女之事,也没有人告诉她要注意什么。
      钟顾北便慢慢教导,循循善诱,对上官宝儿不但言传,而且身教,两人欢爱,彻夜无眠。
      一夜洞房,除却那些或温柔或香艳的场面,宝儿还记得,床第间她喊司南的时候,被弄得好疼好疼。

      夫妻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宝儿起床的时候浑身酸疼,刚支撑着起来便又躺回柔软的床铺,再也不愿动一下。顾北在床前穿好裤子和上衣,看到又懒懒缩回被窝里的宝儿,低头深深一吻。
      “你要去钱庄么?”宝儿双手环住丈夫的脖颈,脑袋微微贴到顾北的下巴上。
      “不去,今天休息。”顾北索性躺下,任由妻子抱着。
      “那你陪我睡觉好不好?”宝儿开心地冲他微笑,转身让出一块地方来。
      “好。”
      热烫的唇舌覆上耳垂,一路沿着细白的颈滑至宝儿胸前,宝儿轻咛一声,看着刚刚穿上的肚兜又被拉开,脸颊绯红——此睡觉非彼睡觉啊!无奈自己意志薄弱而夫君又“功力”深厚,只好乖乖投降。
      “司南……”宝儿小小的声音狠狠刺激了床上的男人。
      顾北将妻子的双手于背部反剪,然后将她翻身压进床内,胸膛贴紧女子光洁的背部,俯身在她耳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钟顾北。”
      宝儿只当自己连丈夫的名字都搞混了,自责地咬咬嘴唇,小声地说了句:“抱歉,我弄混了。”
      顾北什么都没说,继续温柔的啃吻,而宝儿再也没有喊他的名字,不论司南还是顾北。

      “哥有心上人了,宝儿由我娶便是我的妻子,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向父母解释了事情缘由并宣告了自己对上官宝儿的所有权后,钟顾北便带着新婚妻子出门去了。钟家二老考虑到日后向亲家解释时,“顾北先相中了宝儿”的理由确实比“司南有心上人”更让人乐于接受,便也不再说什么。
      毕竟商家最讲诚信,当初钟老爷没问清司南的意思便替他订下这门亲事,如若上门更改,定会让上官家觉得自己没有诚意,而他也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个失误耽误了长子和另一位女子的良缘,次子能“挺身而出”自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况且,知子莫若父,看着顾北对宝儿的维护程度便能料定:钟家到底还是信守承诺,没有辜负上官家。
      眼看一切迷局拨云见日,司南顾北把事情发展到了最好的结局,连上官老爷也欣然接受了真相,却没有人向宝儿解释一切,众人只当她早知晓个中缘由,却不想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就是当事人。
      七夕前的绵绵阴雨随风斜洒,门环染上水汽,斑斑锈迹附着而生,墨色铜绿渐渐遮掩了其本身的金色光芒,总会有人误把表象当本质,记进心里,结绊横生。

      镜中女子披着宽大的织锦绣袍,手握木梳细细打理着自己垂于腰际的长发,目光触及梳妆台上的小小荷包后,嘴角便不自觉的上扬。
      荷包里装的,是用宝儿长发编成的同心结——七夕将至,她要给顾北一个惊喜。
      想起丈夫,甜蜜感渐渐涌上心头,嫁进钟家两个多月的时间,宝儿对这个当初仅凭一面之缘便撞进她心里的男子越来越依赖,也越来越确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她的丈夫虽然不爱说也不爱笑,却很爱她:常会在闲时牵着她的手,漫步在钱塘街头,陪她玩闹,给她买甜腻的白糖糕和香糯的玫瑰饼;橘色黄昏,城楼之上,他会带着她看暖暖夕阳,洒下满城柔光,云朵大片大片被晕染得金黄;夜半,宝儿会央他和自己到屋顶上去看蓝紫色苍穹里的漂亮银河,顾北便会在这时递过某日她在街上看中的“小孩儿玩意儿”——当时怎么磨也没得到的面具或铜铃,宝儿抱着礼物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笑声被风带着,从屋顶飞上几万米的高空。唯一不习惯的是这里的门槛——由于长子入仕的原因,钟家的门槛比一般商户人家的高出许多——常常绊到她。
      一声“二少奶奶”唤回宝儿的游思,小丫头跑来传话: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了,夫人请您和二少爷到厅堂去。

      堂内的女子眉黛远山,目含秋水,是个十足的美人。钟夫人看着长子给自己带回这样一个百里挑一的媳妇,自是开心得不得了,赶忙吩咐厨房准备一桌丰盛的家宴,为大少奶奶接风洗尘。
      宝儿向嫂嫂行礼后,便开始细细端详起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
      慕容映潭,果然人如其名,容貌清丽。
      在心里小小的感叹下后,宝儿便随顾北坐下来用餐。席间,兄弟二人的筷子同时落在同一块鸡翅上相互角力,谁也不肯先放手。
      “映潭最爱吃这个。”
      “宝儿最爱吃这个。”
      眼看两个儿子为了心爱的女人争夺鸡翅至“反目成仇”,钟老爷只好从中调停,伸手夹过鸡翅道,“你娘也很爱吃啊!”
      钟夫人的眼睛弯成新月状,笑着开口,“看到你们都这样恩爱我就放心了,难怪司南逃婚顾北替娶,这样好的两个姑娘怕是世上再找不到第三个了,都成了钟家的媳妇,我真是好福气。”
      巧妙地将被丈夫照顾而产生的喜悦之情转移到夸奖儿媳上,钟夫人发扬着独乐不如众乐的精神,不想却让一桌两对新人彼此误会重重。
      宝儿的心狠狠抽疼,连微笑都维持不住,急急看向丈夫。顾北没有作声,只是低垂眼帘,收敛了所有情绪,连下颚的线条都缓缓收紧,犹如蜷缩的心脏。
      我留下的暗语是怕失去,字句破损,让你以为不过游戏而已。

      夫妻俩从耳鬓厮磨转眼变为相敬如宾,未有年年岁岁的沉淀就生出岁岁年年后的羁绊,自然不是因为情转至浓,而是隔阂突起,阻断了爱意绵绵。
      宝儿跑去问所有的下人,希望能找出一个不同的答案,结果徒劳,所有人都只道是大少爷有心上人不愿娶,所以托付二少爷“帮忙”。
      娶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锋利刀刃一笔一画将这十一个字刻进上官宝儿心里,疼之彼身,痛之彼心。
      从院落绕过游廊,宝儿的眼睛里头脑中都是一片无望的灰白色,直到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被绊倒在门槛之上,灰白色才转化成一幕幕朝夕相处的画面,那是心头最甜蜜的记忆,如今已被那十一个字生生割裂,七零八落,越想拼凑完整,便越是痛彻心扉。
      泪水从眼眶涌溢而出。
      厅堂暗处,顾北将十指紧握成拳,克制着自己没有靠近,他知道,她需要把委屈尽数发泄出来。

      适夜,宝儿梦到了娘亲,一如儿时般像她耍赖告爹的状。她告诉娘,自己以为爹只是把她要嫁男人的排行搞错了,原来连对方的心意也搞错了。
      娘,你说,爹是不是又犯粗心的毛病了?怎么改都改不了……说着说着便开始流泪,泪水从梦中溢出到梦外,连带把人也从虚幻中拉了出来。
      宝儿只觉得凉风吹得脸颊凉凉的,慢慢睁开眼睛——梦里娘的所作所言便全都模糊一片。待到整个人清醒过来才听到门外嘈杂的声音。
      小丫头跑来禀报,是二少爷在遣人拆门槛。
      宝儿愣了一愣,披上一件外衣就跑了出去。

      厅堂里的情景让宝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哦,对了,是那个梦。梦里,娘就是这样在她面前抽走了一块小小的木板。
      宝儿望着丈夫的背影,慢慢走过去,轻声问道,“你要拆掉门槛么?”
      顾北转身将宝儿的外衣领口向里拉了拉,环抱住妻子,“免得你摔倒。”
      娶谁本来都是一样的,但偏偏出现了你这一个不同。
      墙头窗口内上官宝儿未施粉黛的面庞和无害的眸光,从初次见面便烙印在钟顾北的心里。
      商场险恶,人人都带着面具生活。你也在商贾人家,却是例外。
      宝儿的眼泪大滴大滴溅落在顾北的胸膛,暖热的液体浸湿衣料,一路漫过胸前的皮肤直抵心脏,有一种冰释的感觉。
      “不是替娶么?”宝儿不依不饶,这个答案对她非常重要。
      “我心甘情愿。”她对他也非常重要。
      宝儿哭得更大声了,她好像记起娘在梦里的话了,隔阂没了,两个人就会和好的。
      还有一句,和爹说的一样。
      我家宝儿,到底嫁了个富贵好人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富贵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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