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围师遗阙 叫舅母 ...
-
千里来当官,只为吃与穿。
当官不为财,不如去砍柴。
这话,如六字真言,自古以来,廉吏凤毛麟角,污吏倒是擢发难数,饶是有监察御史,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袖里来,袖里去,无凭无据,能奈何。
卢怀生心里暗自琢磨,楚帝登基三载,明面上瞧着,大权在握,但真正的主子是谁,长眼的人心知肚明。
这么久,一直母慈子孝,今日这一出,倒是三年来的头一遭。
他瞥了眼抬脚出去的孙如砥,稳如泰山。
“陛下,账本底下的人已经封存入库了,臣去交代一二。”
楚帝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
章华宫
宫人立在两旁,曲弦歌恭敬地为太后布着菜。
“哀家听说,丞相在半道上把姚醒吾截下了。”
曲弦歌回道:“是。”
太后夹了一块乳酥,慢条斯理地用完。曲弦歌立在一旁,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搁下筷子,她眼里闪过暗芒,毫无波澜地问道:“你没拦?”
闻言,曲弦歌眼中微动,面上却一脸坦然,答道:“老奴拦了,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太后轻笑一声,抿了口茶,一旁的侍女递来丝帕,她擦了擦嘴,“弦歌,哀家最喜你这点,论审时度势,察言观色,没人比得上你。”
站着的人,脸上挂着淡漠的笑。
“沈沉潜要是明白这一点,姚醒吾便永无回京之日。”
此时,外间通传,说是开泰殿有要事,人在外候着。
曲弦歌扫向那宫人,眼神暗含警告,“太后在用膳,让孙如砥过半个时辰再来。”
然而,太后出声道:“无碍,让他进来,哀家听听。”
须臾,孙如砥在宫人的带领下进来,稽首见礼:“老奴参见太后。”
“何事?”
孙如砥跪在地上,斟酌着开口:“回太后,陛下召了大农令议事,说起鱼鳞册的事,大农令说要用,派老奴来取。”
曲弦歌视线投向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幽深。
太后坐在椅上,又夹了一口菜,孙如砥垂首跪地,仿若在低头认错。
约莫过了半刻钟,侍女递上茶盏,太后漱了口,挪了身,坐到拟日纹窗前的软榻上,悠悠开口:“哀家当什么要事,曲常侍你去取了来。”
在宫里当差,孙如砥虽然性子直,但眼力见还是有的,他忙道:“一时情急,老奴忘了太后用膳时的规矩,还望太后恕罪。”
没多久,曲弦歌拿了鱼鳞册进来,递给孙如砥。
他声音一沉,说道:“太后宽仁,并未怪孙公公。”
待孙如砥告退,太后叹了口气,“克明这孩子是哀家瞧着长大的,他那点心思,不用说,哀家都心知肚明,孩子是好孩子,却不该只长岁数,不长记性。哀家稍微退让几分,便叫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曲弦歌宽慰道:“儿大不由娘,陛下如此,也是情理之中。”
顿了顿,他缓缓道:“归根究底,还是丞相逼得太紧了。”
侍女伺候着太后躺在软榻上,为她捏膝捶肩。
她阖了双目,沉默不语,许久,淡淡道:“沈沉潜手底下的狗,叫得太响了,他便以为自己能同狼撕咬一番。可狗终究是狗,狼只有一只,也还是狼。”
“他以为哀家怕狼,逞匹夫之勇。弦歌,你读过兵书,该知道围师遗阙的道理。人一旦没了退路,便会背水一战,沈沉潜此举,甚蠢!”
曲弦歌轻声道:“太后息怒。”
须臾,他又开了口:“左右开春,便要立后选妃,陛下要闹,便由着他闹。”
闻言,太后眉间一松,“沈家的幼女从开元寺回来了?”
“是,冬月底归京的。”
玄武街
两相对视,半晌无话。
周觅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你哑巴了?”
良久,卢少临回过神来,眼里有了神。
他低声问道:“你怎么没走?”
周觅反客为主:“你盼着我走?”
“这叫什么话?小爷的意思是你……你犯什么事了,被他撞上了?”
言罢,卢少临回眸瞥了眼话里的“他”,然而郅都一个眼神都没递给他,不知何时与柳予安到了盗骊跟前,两人神色凝重。
周觅凉凉地瞧着他,“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没犯事,你跟我表舅在一块?这么多年,小爷我就见过一回他跟人同乘一辆车,还是为了审人。”
卢少临心里犯嘀咕,难不成还是郅都转性了?
想至此,他只觉得天塌了都比这种情况可信万分。
“我没娘。”
卢少临一头雾水,满脸疑惑,“何意?”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周觅头疼道:“偶遇。”
够短。
“我在你眼里是个傻子?”
闻言,周觅眨了眨眼。
心道:她表现的很明显吗?
一把扯过车帘,周觅敷衍道:“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不料,卢少临铁了心,翻身钻进马车。
“周嘉鱼,从你嘴里听一句实话,真难。”
然而,周觅突然柳眉一挑,瞧着对面的人,揶揄道:“叫舅母。”
话音落下,卢少临一脸促狭,回道:“我还想让你叫我爷爷呢,你叫么?”
闻言,周觅身子向后一仰,踢了他一脚。
笑道:“夫唱妇随,若是夫君叫,我自然也叫。”
卢少临疑道:“就几日不见,你哪来的夫?”
“死去的爹替我找的。”
话毕,卢少临叹道:“瞧瞧,咱爹替你操碎了心,死了都惦记自己的闺女找不到郎婿。”
这话不知哪里戳了周觅的痛处,她敛了笑。
“被你这一绕,小爷差点昏了头。”
周觅瞥了他一眼,心道:昏什么头啊,直接昏过去多省事。
卢少临打破砂锅问到底,正色道:“不开玩笑,小爷担心你,说实话。”
“我哪一句不是实话?”
“除了你死去的爹,你哪一句是实话?”
闻言,周觅无奈道:“不巧,除了这句,哪句都是实话。”
毕竟,周史死没死,她现在不确定。
顿时,卢少临眉间一紧,“你认真的?”
周觅一脸诚恳,眼中熠熠生辉,“要不要我把你表舅叫进来,你问问?”
两人凝视了片刻,卢少临移了视线。
猛地掀开车帘,下了车。
————
柳予安牵着盗骊,将缰绳递到郅都手里,“物归原主。”
“别说,这千里马果真名不虚传。”
然而,面前的人却没接,柳予安只得收回手。
郅都沉着脸,“几个意思?”
“什么几个意思,夸你心头好呢。”
郅都眉间带着讥诮,冷笑道:“没长傻子的脸就别装傻,算准了在这候着?”
柳予安一脸无辜,辩解道:“我谢谢你夸我长得聪明,可我再聪明,你的马也不听我使唤。”
“不听你使唤,你现在安的义肢?”
是,从长安到甘州,走一个来回,可不得得搭上一双腿。
盗骊马乖顺地立在一旁。
这时,郅都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原路返回,它不走,我给你炖了赔礼。”
柳予安瞥了眼不远处的马车,“你恼什么?他迟早要知道,与其瞒着,不如坦白。”
“他心性纯然,你最好别打不该打的主意。”
“瞧你这话说的,好似我看上那小子了,叫人平白生误会。”
郅都拉近距离,眼底尽是威胁,低声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他是姓卢,可到底流着我郅家的血,他老子做什么我管不着,但他,你最好别牵扯进来。”
话音落下,柳予安收了笑,“我不牵扯,别人就不牵扯了么?你猜他今日去了哪?又是谁送那小子回来的?”
他接着沉声道:“他老子都希图用自己的儿子换几个养老钱,你一个当舅舅的计较什么!更何况,还是‘表’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同周觅的情分在,不用白不用。与其被别人抢先一步,不如自己先忍痛割爱,趟卢怀生的浑水,不如趟你我的,好歹,你看着。”
郅都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这事,你少管。”
见他一脸肃穆,柳予安松了口,“左右水已经浑了,我管与不管也没甚区别。”
“你搅混水,我乐见其成,但别把鱼给我弄死了。”
心领神会,柳予安顿时明白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让周觅去诏狱送药的事,这人还在账上记着。
“我提醒过,她没听,我有什么办法。”
郅都反唇相讥,“你提醒?你提醒把人提醒到我眼巴前了。”
“没我,你还没媳妇呢。”
“老子谢谢你!没你,我还不用管这个麻烦。”
话落,柳予安瞧着他,一脸鄙夷,好似惩恶扬善的侠士。
鸣着不平:“麻烦。你答应周史时怎么不觉得麻烦?哦,人把名单递到你手里了,你就掀桌子不认人了。我说卢少临那小子过河拆桥跟谁学的,外甥像舅,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郅都嘲讽道:“那你还真是见识短浅。给你脸了是吧,是不是还要来一句,忘恩负义?”
闻言,柳予安一脸讪讪之色,“这个倒没有,毕竟周史对你没恩。”
接着他仿若想到什么,眼神暗了暗,“卢怀生瞧着跟个弥勒佛似的,谁知道肚子里装了什么鬼。”
“能有什么鬼,当官的就那点屁事儿。”郅都嘴角噙着讽笑。
顿时,柳予安了然,“是,周史可不就是这么被算计的。六郡的人巴不得被银子砸死。”
顿了顿,他瞥了眼远处的马车,“说起来,他能找上你,也是令人意外。”
柳予安话里的探究,言溢于表。
面前的人却不接茬,“意外什么?他不找我难不成找你?”
他只得顺坡下驴,“是,我毕竟姓柳,明面上还是六郡柳家的家主。”
忙不迭,郅都忽地转了话题:“你妹妹回去了。”
“回便回了,府里又不是没人。”柳予安面色僵住,一副没了魂的样子。
猛地肩上一沉,他回过神,听见郅都道:“扭扭捏捏的,没出息。”
未待柳予安辩解几句,郅都回眸瞥了眼远处走来的人,拉起缰绳跃马。
见状,卢少临喊道,“我还没问你话,你去哪?”
郅都冷眼扫过去,“你问谁话?”
求知心切,卢少临忙改了口,“求表舅告知我……”
盗骊马蹄飞扬,扬长而去,卢少临呼之欲出的话停在嘴边,吃了一嘴灰。
看着远去的身影,卢少临死了心,他转头道:“乐汝兄,你告诉我……”
柳予安几步至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面带不忍,嘴上却说地痛快,“真的。”
接着上了马车。
留下卢少临愣在原地,魂飞魄散,羽化登仙,飘飘乎不知身在何处。
半晌,他回过神,喃喃自语:“小爷话都没说完,真什么真,假的!一定是假的!”
这时,马车里传来声音,“你这饭,还吃不吃了?不吃我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