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柳家冢 “依古比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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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来得倒是比往年早些。”
芒种听到声音，转头去看。是颜不期和怀难预顺着楼梯下来了。
他们都是一副现代扮相，衬衣，长裤，看上去和正常人二十七八的年纪差不多。怀难预留着短发，衬得眉眼轮廓愈发锋利。
这一千多年来山下的变化天翻地覆，他们有时不得不摒弃一些惯有的认知，学着跟上时间的脚步。
但一旦回山，他们便又重新变得陈旧古老，像回到了一副水墨画里，继续去做那个画中人。
他们要去的那座山不大，也没有正经名字，只是听得民间管它叫柳家冢。
民间关于它的传言还不少，有说这是神仙的衣冠冢的，也有说是古墓的，更有甚者，说这下头镇着一座鬼村，邪乎得很。
反正这种半真半假的流言听多了总有人会信，惊蛰他们一直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
每年清明他们都会来一趟，也不干什么，只是满山转转看看，连纸钱都不会烧。
车是一辆大型SUV，白色的。鸥不惊开车，和怀难预轮换着来。颜不期和碧于镜坐在后一排，最后一排挤着那几只妖怪。位置不太够，所以冬至肩上那只绿眼睛的黑鸟是惊蛰。
冬至的沉闷和小时候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上了车就塞着耳机偏头补觉。秋分和芒种在讨论烧制锁的新配方，声音不大。颜不期一直看着窗外，看不清他的表情。
惊蛰很无聊。
他转着脑袋晃了几圈，盯上了冬至。
于是他抬起爪子，抓了抓冬至的肩。
冬至没睁眼，冷淡道：“什么事？”
惊蛰鸟声鸟气地说：“你不是要睡觉么，咱俩换个位置，我变人，你变鸟，怎么样？”
冬至吐出三个字：“凭什么。”
“我想玩手机，快点的！”
冬至冷笑：“你手机在半个小时前刚摔。”
惊蛰差点忘了这茬：“……………………”
冬至安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满脸不耐烦地点开某个影视软件，点开《花园宝宝》，把手机架在碧于镜座位的靠背上，然后摘了耳机调小音量。
惊蛰看着这人行云流水一套操作，逐渐迷茫。
然后他说了：“怕你太无聊了，看吧，别吵我睡觉。”
然后这气人玩意儿就真的偏头闭眼不说话了。
惊蛰鸟嘴张张合合半天，粗口呼之欲出又没骂出来，只能憋着火蹲在他肩膀上，忍气吞声开始看《花园宝宝》，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怒骂冬至一边嫌弃这智障动画片。
秋分和芒种商量好了新配方，觉得有点口渴，正打算向碧于镜要瓶水，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祥和平稳略带磁性的男声：“依古比古想要坐叮叮车。”
秋分：“？”
——
柳家冢一带没有人烟，可能是这里传得太神乎其神的原因，整片山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
车停在了山脚下，一车人陆续钻出来。车门关闭的声音惊起一大片鸟雀。黑鸟扑腾到地上变成惊蛰的样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看了一路的《花园宝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玛卡巴卡阿卡哇卡米卡玛卡呣，玛卡巴卡阿巴雅卡伊卡阿卡噢”。
天杀的二重天。
他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颜不期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慢吞吞地下来，又慢吞吞地站定，打量了一圈周围的青山。
芒种看得真切，他看见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一种几近麻木的空洞。
几十年前来的时候，颜不期还不是这样的。他仍旧笑笑闹闹，和怀难预贫嘴，来看山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年比一年沉默，像是终于藏不住一些东西了一样。他在山前站定时的模样，一年比一年僵硬。
他似乎丢了什么东西。
他们先去了山顶。从山底到山顶只有一条石子小道和石块垒成的台阶，很粗糙，像人临时搭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他们一路沉默地踏上了山道。
山顶也只是一些寻常的草木山石，没什么特别的。这座山也确实很像一个坟包——它的四周是一些连绵的山脉，包围着孤零零的它。它也不高，大概四五十分钟就能登顶。
颜不期站上山顶最高的一块岩石，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默默不语。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千卷难里找出来的那根木枝，他环视一圈，然后迎着山风，朝某个方向长久地躬身作揖。
秋分看见他似乎说了句什么，风声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他们听不太清，大概是——好久不见。
柳家冢朝南的那一面有一大片白杏，眼下正是花开的时候。
颜不期去了杏花林，那根木枝栽进地里，眨眼间便亭亭如盖了。
他从新长成的花树上折下一根花枝，这便是来年的清明。
满目清凌凌的白，在细雨里点点飘落。
乍雨乍晴花自落，闲愁闲闷昼偏长。
……为谁消瘦，损容光？
——
师每山一带仍旧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他们这一来一去，时间已近傍晚。
师每山的暮色无可言说。远处青黑色的山峦线条柔润，像古老仕女画中的远山眉。天幕一层一层，由玫红到花青的颜色，层层叠叠晕染开来，铺成一副画卷。归鸟跌进画的尾端，收了翅羽，万物将息。
回山之后，一众妖魔鬼怪都褪去了画皮似的扮相，重披千年不变的旧影。
惊蛰卷着袖口从小厨房端出最后一样菜，人多，便多添了一张桌子。两张小圆桌上头满满当当。松鼠鳜鱼、龙井虾仁、荷叶粉蒸肉、琵琶对虾、茭白丝、清炖莲子羹。因为是清明，惊蛰还特地做了豆沙青团，摆起来煞是好看。这些多是江浙菜系。一旁的小铜炉上还温着黄酒，和一吊三鲜汤。
雨丝像云的碎屑，扑簌簌往下掉，但又很轻。叮叮咚咚轻快地落在山间，敲起了山里那股独有的草木味。小火将清沸的鲜汤和黄酒汩汩地轻翻着。鲜甜味和酒香融进山风里，是一种将息未息的散漫。
原本按照过去的习俗，清明这天是要禁火寒食的。古书里说，冬至之后一百零五天谓之“寒食”，也不知道准不准。但是后世渐渐只保留了踏青扫墓这种重要的习俗，“寒食”这类的，就渐渐湮灭了。
鸥不惊仰头饮尽一盏热酒，眼底惬意未褪。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蓦地笑起来：“很久没这么自在过了……诶话说惊蛰这小孩手艺是真不错，这松鼠鳜鱼都快赶上怀难预你做的了。”
惊蛰他们几个在另一桌上，不知道聊些什么，咋咋呼呼的。
怀难预淡淡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无语地闭上了嘴
碧于镜给他夹了些虾仁，没好气道：“这就是怀难预做的，这么久了，眼力见毫无长进。”
他又说：“上次这么聚着还是半年多之前的事了，这时间是最经不起精打细算的。还没怎么过呢，半年就没了。”
颜不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支着太阳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碧于镜往常看谁贪杯了都要说两句，今天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怀难预挽着烟青的广袖，拿了只青白小碗，去炉边给颜不期盛了一碗热汤。他回到桌边放下碗，顺手拿下了酒杯：“差不多行了，喝点汤，驱寒。”
颜不期没有推却，拿起瓷勺搅着汤。热气氤氲里，他的五官被浸得有些模糊。
他尝了一口，然后露出了清明这天第一个笑：“不是惊蛰的手艺。”
怀难预笑了笑：“你总能尝出来。”
“毕竟那么多年的交情，你的手艺我还是能分出来的，更何况不是每个厨子都记得往三鲜汤里少放胡椒。”
“嘴刁还有歪理。”
颜不期一碗热汤下肚便又鲜活起来，似乎整个人被热乎乎的汤一泡就渐渐解冻了，好像今天去柳家冢的人不是他。
他夹了些鱼肉，终于有心思多说几句话：“那时候在乌镇，日日都是这般同桌吃饭，有时日常起居也在一处。现在想起来，似乎也没过去多久，可又确确实实隔了那么多年。”
隔壁桌秋分大概说了句什么又惹到了惊蛰，惊蛰抓起一个青团就往他嘴里塞，芒种笑得筷子掉在地上，冬至充耳不闻秋分的求救，夹了一筷子茭白吃。
一桌是曾经风光无限又洗尽铅华退场的故人，一桌是未经世事的鲜衣怒马少年时，界限分明。
他们已经无法再那么无所顾虑地大笑了。
年华不再，便只能道貌岸然。
不过喝酒还是可以的。
他们举杯，像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三杯两盏，便可抵过万水千山。
——
鸥不惊他们照例在师每山留宿一晚，惊蛰记着《花园宝宝》的仇，把冬至拉去单方面吵架了。怀难预让出了自己那间房给鸥镜二人，自己则进了颜不期的门。
一场小雨淅淅沥沥落到现在，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屋内燃着豆大的烛火，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颜不期的脸。他散了长发，去了罩袍，怀难预穿着单薄的里衣与他对坐，安然地看着他。
雨还在下，偶有草叶拂动。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相对而坐，山间日子常常平淡，偶有波澜。怀难预有时候很想这一切就这样停留在某个瞬间，最好永远都不要向前。
不知多久过去，颜不期终于抬手掩了书卷，他的黑发披在肩上，看上去好温柔。
他一如往昔地弯着眼睫：“不早啦。”
怀难预应着：“嗯。”
他吹熄了烛火，却拿了剩下的一盏长明灯搁在床头，像是为谁留的。
夜深了。
怀难预似乎知道他一直都没合眼，伸出手虚虚拢了一下他的眼睛，声音很低：“睡觉。”
颜不期沉沉地笑了起来，捏住了他的指尖。怀难预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抽走，却又作罢。
而颜不期也很快松了手，大概还没来得及察觉到怀难预的小动作。他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怀难预的肩。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怀难预放缓了呼吸。
他垂下眼，看见颜不期是微微笑着的。
颜不期安静了很久，最后不知是将睡未睡的混沌还是清醒的呢喃。
“……晚山。”
简单的两个字，落入听者耳中确是那样的冗长拖沓，混杂了太多太多的理还乱。
怀难预悚然抬眼，侧过头去。
对方阖着眼，神色宁静得像白雪覆地，呼吸绵长。
他犹豫许久，看着那人千年不变的面孔，过往种种恍如昨日乍现，似乎他身旁躺着的那人从未穿上过那件烟蓝的罩袍。
于是他像是试探，又像是回应。
“……青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柳家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