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流碎》绿和加亚

33、暗黑

　　他还支撑着她，低头盯着那浸开的鲜血犹自发怔，完全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舒书把铁尺别回腰间，努力用左手撕扯自己衣衫的下摆。
　　“我，我来吧！”悠夜这才回过神来，拦住她，开始撕自己的衣袍。可他又重新颤抖了，双手怎么也使不上力；尤其是指尖沾染上那温热的液体，几乎让他慌乱得连布条都握不住了。
　　“痛了吧。。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辈子里也没见到过那么鲜红涌出的血液。见她紧紧皱起的眉头，缠布条的动作也变得哆哆嗦嗦。
　　“没事，小夜，没事。。。。不很痛。。。”
　　她安慰道。
　　他简直不忍心去看，她是用着多么大的努力，才能假装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我背你，”费着九牛二虎之力才草草包扎了那腰际的伤口，他微微曲身，跪在她面前。“嗯，”舒书点了点头，异常乖顺地环着他的脖子贴上那并不强壮的后背。
　　他站起来，避着脚下的残垣碎石，强忍心绪，努力使自己走的更平稳。靠近北门时，舒书俯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别走官道。。。。现在，太危险。。。。小路。。。。”
　　那大概就是他寻她而来的来路。可是当初他太慌张，一点儿也不记得马儿是怎样将他带来的了。丛林密密匝匝，本身已是幽暗的天色在树叶的缝隙中投下不多的光影，只能靠她在身后不时地提醒着，“往前。。。。。。再往前。。。。。在那三棵树的地方往右。。。。。”就那么走着。开初还好，可她示意的间隔越来越长，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的，似乎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也失去了力量，她只是在他背后沉沉地往下滑。
　　悠夜放慢了脚步，托住她往上推了推。稍微地转过头，见到她垂在他肩头的脸庞近在咫尺，贴着他的脸颊，苍白的吓人，浓密湿润的眼睫紧紧地闭合着。像是一碰就会碎裂开来。
　　“三儿，接下来呢。。。。三儿？”他微喘着，问道。
　　她没回应。
　　他慢慢地感到背后温热粘腻，浸湿了一片。简直不能去猜想那是什么，压下毛骨悚然的恐惧，只能闷头朝前走。天色更加地黯淡下来，丛林在眼前都变得模模糊糊。。。他不敢停下来，往着某个方向，也许什么时候就能走到森林的尽头。手腕承着她的明明不重的身体，却也僵直麻木了，脚下逐渐传来钻心的疼痛，呼吸也艰辛得几乎另他窒息。却不敢停下来。
　　他逼着自己拼命地走，像是要使出许多年前开始就从未动用过的力气。然而双腿却愈来愈虚浮。树林深深浅浅的地面，拦路的朽木，植物袭来带刺的枝条。突然，脚下一滑，两人向一边直直地倒下去。天旋地转中，悠夜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将她护在怀里。

　　慢慢地从扑满碎枝的土地上撑起，全身痛得几乎碎掉一般，悠夜才意识他们是从一个长长的坡崖上滚落下来。如此他完全迷失了。此时舒书半卧在他怀里，发出一声低咛。
　　“唔。。。。。。”
　　“你醒了？”他惊喜道，将她撑起来一点点。见到她微睁的眼中渐渐清明的神色，才放心下来。他又撕下一截衣衫，将她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继而忐忑不安地说道：“三儿，我们好像迷路了。。。。。”
　　但舒书似乎毫不在意地，盈盈地看着他的眼睛，答非所问的应道，“小夜。。。其实你在，我真的很高兴。”
　　“你说什么？”他低下头。
　　“。。。。你从京城来了，其实是令我很高兴的。。。。”
　　他却在那言语中嗅道了一丝不祥的味道。
　　“高兴什么呀。。。等我们出了这林子。。。再高兴也不迟。”
　　“小夜，”她轻轻地呼吸，“这样也挺好的。我觉得挺好的。。。我们杀了穆族那么多百姓，所以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很公平的。。。交换。。。。”
　　“。。。。才没有！”他说不下去了。只能深深的揽着她，脸颊贴上她的脸颊，像是拼命要抓住那流逝中的生命。如果可以，宁可那痛的是他，流血的是他；他才多么想和她交换，而不是这样旁观着，痛苦着，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感到他传递过来的点点凉湿顺着脸庞，慢慢滴落。
　　“小夜，”她说。
　　“别说话了，会累的。”
　　“小夜，”她继续说，声音变得更细微，“我不喜欢你哭。”
　　“我没有。”
　　“那你笑笑给我看吧。”他的笑颜，总像是初春百花齐放时的妍丽温暖。
　　“不要。。。。我不笑，等我们好好地出了这林子，再笑给你看。”
　　舒书的黑黝黝的眼睛里流露出委屈的小鹿般的神情。
　　他忍了又忍，“你会好起来的。。。到那个时候，我再笑。。。”
　　她闻言撅了撅嘴，缓缓地再次闭上双眼，“可是我觉得。。。。。”后面的言语溶化在一声叹息里。
　　然后他无论怎么唤她她也没有回应了。

　　...........

　　很快新换上的缠布也被浸得一片艳红。悠夜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断用衣襟沾着清水去湿润舒书干裂的嘴唇。夜的来临，使他们被望不到尽头的暗黑所笼罩。他们哪儿也不能去。他靠这一棵树桩半坐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将她抱在怀中。远方某处传来不知名的野兽的长鸣。他听闻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唯独知道的，是她在他怀里慢慢发冷的身体。他脱掉外衣，脱掉中衣，把她裹得紧紧的，再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可她还是无可救药地慢慢冷掉。
　　他试探着，却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鼻息了。。。。在黑夜中他想了很多。很多的如果。如果没有去追逐她逼迫她，她还会参加这次南征吗？如果他未曾追来这个边陲小城，她还会和靳越争吵吗？如果他们从未争吵过，一切的计划会不会不一样了？如果找到她的是靳越，她必然不会再受伤吧？如果救了她的是靳越，他们还会迷路在这树林里，无可奈何地等待生命的终结？如果，他没有拖累过她就好了；如果。。。。。自己从来没有硬要挤进她的生命里就好了。
　　四周明了又暗，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乱糟糟的思绪填满了他，然后，如抽丝般渐渐变得简单明晰。那唯一留下的情绪。。。。现在，他居然还能感到幸福。无比自私的幸福。至少她还在他怀中，亲密无间地紧贴着他的胸膛。他想着，若是他继续这样呆着，不吃不喝，必定也会很快地死去罢。。。。如此，便真的很美好。即使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这个念头使得他唇角勾起一丝浅笑。直到再次来临的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穿过茂密浓厚的树叶投射到了脚边，而他昏昏沉沉的，即刻就要陷入黑暗之中。

　　在那之前一瞬，悠夜恍惚听见缓慢的脚步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那是死神的脚步吗。。。？太好了呢。。。。。这样想着，他失去了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