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千寻的寻》林曦

4、2-1

　　周大娘没有让我失望，在又一个周末我跑到羊山村去找她时，她总算想起来了。她翻出一个语文书大小的影集给我看，在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头中，我终于见到了我想见的人。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下有着和我如出一辙的细长眉眼以及单薄嘴唇。这样清冷的脸在一众虎头虎脑的少年中异常醒目。
　　我激动地看着这个极有可能是我父亲的少年的照片，心中一片惊滔拍岸。我从照片薄中抬起头，眼光热切的望着同样显得开心的周大娘。
　　“他叫什么？他住哪？”
　　“这……”大娘显然有些为难，“他大概是我们家大丫的同学吧？只记得以前来找过我家的大丫几回，人生得倒是好模样，就是……”大娘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人家都说嘴唇生得薄的人天生凉薄，还好，大丫跟他没什么。”
　　天生凉薄？那时我还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看大娘的神情，想来也一定不是好话。
　　“那你家大丫一定认识他啦？”我拉了拉似乎有些恍惚的周大娘。
　　“啊？哦，大丫啊。大丫她出去打工了，去的上海，这不到过年怕是不得回来的。”
　　我一下子慌了，“那怎么办？”
　　我慌了，周大娘可没有慌，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方菲啊，这个人和你什么关系啊？你这么急的找他是要做什么？”
　　我是个弃儿，这在我们村或者说我们学校都不是什么秘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些小孩子很讨厌地对着我叫，没人要的野种。
　　如果说被遗弃是我心中一个不可能好起来的伤口的话，小小的我还不习惯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别人看。
　　我在周大娘的问话中沉默了，低着头不吭一声。
　　我的沉默显然让这个充满生活智慧的老人意识到了什么，她叹了口气，然后摸了摸我低垂的小脑袋。
　　周大娘招呼我坐下，又从影集中抽出照片，坐在门口迎着光细细端详。
　　周大娘看的很仔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概有一刻钟的光景，老人乐呵呵地从照片中抬起了头。
　　“我真是糊涂了，老刘家的小五可不是和大丫是同学嘛。来，小方菲，我们去找他去。”
　　我跟在兴冲冲向前走的周大娘身后，心里头刚刚夭折的希望又昂扬着爬了起来。

　　刘五并不住在村里，而是在离村子大约三四里路的马路边开了个修理铺。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忙着给一辆自行车补胎。
　　看到周大娘，刘五显然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热情地招呼着我们坐下。
　　我挨着周大娘坐在铺子边的长条凳上，看周大娘爽快地跟刘五说明了来意。刘五好奇地打量了我几眼，又探过头看了看周大娘手上的照片，这才又继续手中的活。
　　我第一次看人给自行车补胎，不禁有些好奇。我看到刘五将手中充足了气的内胎一段一段的放在水盆中，直到水盆中的水鼓出了汽泡；看到刘五拿了一把挫子在内胎上细细的挫，又从旁边的废胎上剪了一块皮子抹上胶粘在内胎上……
　　做完这一切，刘五从身后的铁丝上扯下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手，坐到我们旁边的一个凳子上。
　　“婶子，怎么想起来问他？”刘五从周大娘手上拿过照片，眉头不由得皱到了一起。
　　周大娘伸手指了指我，“喏，是这个孩子找他。”
　　刘五看着我的目光似乎是想在我脸上看出朵花来，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
　　“他，毕业之后我就没见过，听人说混得不错，在省城呢。”
　　“那倒是出息了。我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他还经常上我们家找大丫来着。”大娘声音里似有些惋惜。
　　刘五没接话，从堆满杂物的桌上找出一盒烟，掏出一根烟自顾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才淡淡的说道，“亏得大丫没理他。”
　　“怎么？”周大娘显然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中听出了点什么，饶有兴味地问道。
　　“没什么。”刘五将手中的照片还给了周大娘，又瞅了瞅一直不吭声的我，“哦，这孩子是他什么人？长得倒是挺像的。”
　　“就是啊。我那天在街上一打眼看上去，就觉得奇怪像是在哪见过似的。”周大娘摸了摸我的头，“说起来，大丫的这个同学以前就没见过几次，要不是这孩子的模样还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哎，你说，这人叫什么来着？”周大娘抬了抬手中的照片，看向刘五。
　　父亲的姓名吗？我心中一阵雀跃。那一瞬，我几乎忘记了呼吸，满眼热切地看向刘五。
　　可那刘五却无视我们的殷殷目光，在一旁慢悠悠地将最后一口烟吸完，扔了烟蒂，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周济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