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魂][七金]无暇》弦上寂

53、一场赌博 权衡之道

　　权衡之道确实适用于各方各面，只要初衷正确，包括一切的算谋计策，皆可作为一柄破妄的利剑。
　　比如说，以免阴月皇朝残部对立的魔道众妖无人牵制，通过玄阴魔门来人间捣乱。首先七夜就不能出事，其次阴月皇朝不能彻底覆灭，他们能起到打压管束的作用。
　　然而溢散到人间的天魔之气才是目前最大的麻烦问题。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个七世怨侣，唯有短暂用魔体当过接纳天魔力量容器的七夜能够吸收，这便成了死局。
　　七夜不吸收，则凡间大乱，人性恶念起争端，生灵涂炭无可避免。
　　七夜吸收，则可能彻底受魔性摆布，无人能敌，依旧会屠戮苍生。
　　两个选择摆在台面上，任君挑选。这是阳谋，光明正大的逼迫，因为短时间内不可能想出第三条解决之道。
　　想通其中关键，金光迟疑着转动眸光，七夜毫不避闪，直迎上他的目光，二人四目相对，反倒是金光被烫了一下，率先移开，“主动权在你的手中，不如先联系一下魔宫二贤？”
　　七夜随手凝出用作传递消息的魔蝶，“可以，不过最好也与正道商议一番。”
　　对此，金光自然不会再反对。
　　他们直接进入玄心正宗。
　　外面魔气纵横，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堆叠在人心之中，困于浮躁与凶戾，无处发泄。明明才过去一个夜晚，整个世界都变得混乱了。每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诡谲阴森。好比店老板和店小二盯着他们的目光像是审视和衡量，是那种视人为鱼肉的漠然，互相之间也有敌意。
　　稍有不慎，一旦点燃引火线，就会炸开锅。
　　魔化已经开始，必须尽快阻止。
　　至于宗门里面的玄心门人打坐诵经，纵然有些憔悴，但神情祥和，不见一分阴霾。空气里道韵源远流长，魔气极为稀薄，一呼一吸跟着顺畅不少。
　　仅是一墙之隔，内外仿佛是两个天地。
　　不过这里对魔并不友好，七夜拧起的双眉间满是难以忍受。他打量四周，能见到许多玄心门人，他们身上笼着一层淡淡流转的清光，使魔更加不喜。
　　至于阔别宗门十九年，重新踏入其中的金光，则有种游子归家的脚踏实地。可惜终究是错觉，这里已不是他的家了。看着不曾变过的一砖一瓦，最终漠然收回视线。
　　一直护阵未曾离开过半步的诸葛流云听到脚步声，发现来者两人，露出个放松的表情。

　　饿鬼收到魔蝶传讯之时，正在同修罗商议地龙探子呈上来的情报。
　　等魔蝶散作流尘落到他们身上，饿鬼表情霎时凛然，“圣君说人间的魔气是天魔之气……那魔界众妖魔吸收的魔气，也可能是天魔之气，怪不得会修为精进，甚至妖性大发。”
　　他们当年距离魔光过近，遭受魔气蛊惑，只知一味的杀戮与毁灭，几乎可以说是临死前才恢复神智。
　　修罗按按眉心，“那麻烦了，我们先前只让皇朝部众暂时不要贪图捷径，多加观察留意，然而其他势力的妖魔没有放任提高修为的机会，基本都发疯般的用魔气修炼。”
　　饿鬼长叹，“确实，死灰复燃的天魔之气肯定是为了魔化人魔两道。哪怕我们公布这个消息，疯狂推崇实力为尊的那些家伙也不会搭理，能增长实力，何乐而不为？”
　　修罗神色冷厉，“我不管其他妖魔的想法，总之阴月皇朝的下属不能丧失理智！”
　　饿鬼摇头，“管不住的，无论想不想，人与魔都会被侵蚀，除非正道那边有净化天地间魔气的办法，然后再想办法消除源头。”
　　说到此处，二贤对视一眼，“正好圣君让我们去人间。”
　　所以，等原本寄希望于人间的魔宫二贤听到那阳谋，果然怒发冲冠，险些砸了摆在正魔二道中间的桌子。
　　“好不要脸的人间正道！竟想要用这种方式谋害圣君！”
　　“还谈个屁！”
　　二贤当下便要拔剑出鞘，与正道决一死战。
　　“这是我提出的解决法子。”七夜打断他们的叱骂与动作，缓缓捏紧了手指，“因为没有第三个选择。”
　　二贤像霜打了的茄子，顿时垂头丧气起来，他们无法阻止七夜的任何决定。玄心四将没想到会是这种方法，面面相觑，任何话都无从说起。
　　沉默许久的金光终于开口，他眉间纠结，语气里透漏了一丝烦躁，“两条路无论怎样选择皆是死路，你该不会真的打算按他们的安排行事吧？”他不信七夜会乖乖跳坑，毕竟……毕竟是魔，魔又何必为人奉献，哪怕人世间和魔道再乱，阴月皇朝也能有一线生存之地，好死不如赖活着。
　　大约是受魔气影响，金光有些焦虑，直到听到七夜极轻的一声笑，他才恢复往常神色。
　　七夜说：“正因不想坠入彀中，我才选择第二条路。”
　　金光明显一怔，旋即咬牙切齿，“这个选择更加愚蠢，别忘了你体内的天魔之念，等它壮大，形成气候，极有可能会夺舍你的躯壳，成为真的天魔！”
　　七夜对此极其清楚，他认真道：“我想赌一次。”
　　金光气极反笑道：“天下苍生不是拿来做赌注的！”
　　这个赌局对苍生对七夜都是差以毫厘必死无疑的局。一时间，没有人敢提建议做决定，诸葛流云更是紧张到全身绷紧，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完全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抉择。
　　屋内静了片刻，七夜开口，“可是，别无他法，对吗？”
　　说他疯，说他魔性难改皆无妨，毕竟赌徒是他，坐庄也是他。
　　确实只有赌博这条道可行。
　　勉强压抑自己几乎要控制不住爆发的怒火，金光愤而起身，拂袖离去，头也不回的哼道：“真是受够你们这些全凭运气好坏行事的家伙！”
　　从前的燕家人喜好以运气做赌，燕赤霞赌赢了阴世幽泉，司马三娘赌输了七世怨侣，燕红叶作为他们的女儿，不输不赢，与宿命同归于尽。诸葛流云和宁采臣也爱赌，现在他们赌的是姻缘线不断，奔赴二十年之约。
　　没有周密的计划，没有坚定的信念，便笃信人定胜天，太离谱了。
　　直到见不着那道怒气冲冲的背影，七夜才收回视线，转而神色如常的对众人微微颔首，“等天色黑下来，我再去寻找魔气的源头。”
　　二贤焦急，“圣君！此事万万不可！”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七夜扔下果决的八个字，同样起身离开。
　　他走出这间玄心正宗的偏殿时，外面飘起了疏疏落落的雨，清透的雨水无法驱散一丝半点的魔气，反倒带来的是一层凄风苦雨的怅然若失。
　　天地茫茫，广阔无垠，他心中的忧愁是分毫不减，同样的还有深寂如古井般的心境。离开十九年，他和金光再度误入无边无际的世间，除却彼此，竟都觉得陌生。
　　恰在此时，七夜听到一阵熟悉又陌生的笑声。
　　偏殿之后是连成排的客房，与宁采臣在玄心正宗内住了半月有余的倩娘骤然见到燕虹，整日里黯淡的容色重新焕发出光彩，她拉着姑母家的姐姐，一时是又哭又笑。
　　短短数日的经历，将她从前十几载的人生搅了个翻天覆地。
　　昨日里该哭的便哭过了，今日倩娘终于破涕为笑，愿意与这位姐姐说些在长安经历的趣事儿。燕虹也讲述自己从金华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甚是有意思。
　　魔气不是对她们没有影响，而是被玄心正宗内的阵法层层防护削弱太多，偶尔的情绪不可控，也能自己调节。
　　透过轩窗，见到她们平安无事，七夜不打算继续停留，刚刚转身，却是直直撞上了宁采臣投来的目光。
　　兄弟两人相顾无言，互相盯了半响。
　　宁采臣嘴唇嗫嚅，竭力想要说话，结果连半个音都发不出。
　　七夜稍稍缓和僵硬的表情，“最近还好吗？”
　　宁采臣狠狠抹了把脸，诚实道：“不太好，吃不下睡不着，我总是想一些过去的事情，七夜……难道成魔就会忘掉从前的惨烈吗？”
　　哪怕过去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想起当年种种还是心痛得难以呼吸。每每回忆，眼前总是染满红色，那是真正的鲜血，他的娘亲他的小倩，就这样死于血色当中。
　　他想揪住七夜的领子质问，为什么可以没良心到罔顾故人？却又迟疑不决。他在碌碌无为的日复一日中磨掉了从前的的莽撞无畏，到底还是惧怕妖魔的，尤其是这个疯起来杀尽亲友的血缘兄弟。
　　“我明白你的意思。”七夜垂眸，嘴角挑动，泛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浓烈的情感一旦毫无保留的倾尽所有，等到结局惨烈之后会有种心都碎了心都死了的感觉。成魔以后的世界是万物凋零的荒漠枯谷，我已经丧失大部分的感情，无法向陌生人付出任何东西，今后也再找不到第二个真正或爱或恨的人……我只能抓住目前仅能抓住的，无论爱恨，好像这样才算是勉强活着。”
　　难得听他说了这么长一段，木木愣愣的宁采臣哭丧着一张脸，默然良久，才问：“你抓住了吗？”
　　轻一点头，七夜不再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