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客》西风尘土

25、祭魂 从津州

　　从津州城到龙血岛，寻常人翻山越岭，穿洋过海，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抵达。

　　金虎一路飞行，没遇到半点阻碍，本来只需半天时间，但考虑到冷大夫年迈体弱，便放慢了七成速度。

　　三天之后，二人一虎在距离龙血岛最远的一处岛礁上停了下来。

　　金虎望了一眼远处的巨大海岛，分辨着混杂在腥厚海水味中的药草气息，心中盘算着如何用最快的方法找到红花柯尾苜的生长之地。

　　“逆风的？海底下也有？”金虎有些惊讶。

　　“先去岛上，还是岛下？”金虎问道。

　　解旻早已将贺云野的雪氅换下，披到冷老大夫的身上，助她挡去一路上的流风。

　　“岛上有恶兽，岛下有暗流，同样的危险，我们在边缘处找找便好，不要太深入了。”冷大夫心中有数，对于海下也有药草的事情并不奇怪。

　　“你们在此地等着，我去探个路。”未知岛上底细，金虎不好贸然将两人带过去。

　　他在贺云野的雪氅上使了一道法术：“遇到危险，记得将自己裹全了，不走出这领羽氅，你们都是安全的。”

　　解旻连连点头，将雪氅高高举起，盖在两人头上。

　　金虎逆着海风走了，近了海岛周围，意料之中的，所见海水全部成了血色。

　　他原以为，上了岸之后会见到恶人凶兽的尸身，纵使摞成山高也不足为奇，然而并没有。

　　“这里也有黯兽？”如果是不死的黯兽，便能解释为何只见血迹不见尸身。

　　金虎拨开纵横杂错的灌木与野草，其中有一株食人的百休花想要绕到金虎身后，对他发起暗击，还未动手便叫金虎一脚踏平了。

　　“偷袭本仙兽，你还不够格！”金虎踩完，将那百休花踢到一边去，给其它蠢蠢欲动的食人花兽做个警示。

　　其它的小花小兽见状纷纷逃离，但也有一些看起来很是强大的兽妖留了下来。

　　“又来了一个。”

　　金虎闻言，抬头往左侧树上望去，那里守着一人一妖一魔，人和妖都生得奇丑无比，魔应当是魅魔，拥有一张极为漂亮的脸蛋，身上肌肤也是吹弹可破。

　　“法力也不弱。”妖兽说道。

　　“还是雄虎呢！”

　　前面的话还算正常，直到第三道酥软娇腻的嗓音幽幽响起，金虎一身灿烂的金毛直接炸开了。

　　仙兽当即降下一道金雷，劈向三者所在的参天大树，树干应击而断，三者为避其害，不得不躲开金雷的锋芒。

　　“不想死的赶紧滚！”金虎只是来寻药的，不想杀生，但要惹烦了他，他定将这些东西丢到海里喂鱼。

　　“不要生气嘛……”那位魅魔笑着走了出来，将身上原本就单薄的衣衫又往下扯了一些，一步三晃地朝金虎靠近。

　　美色是她引以为傲的武器，多少雄兽曾惨死在她的美貌之下，这金虎也不能例外。

　　另外的一人一妖伏低身体，配合着魅魔的脚步从左右包抄，想趁金虎被美色迷惑之后迅速斩杀。

　　“不自量力。”金虎一个闪身，冲到魅魔跟前将她一举撞翻。

　　那魅魔在地上滚了许久，触到远处的一座山石才停了下来，可惜了一身白皙莹洁的肌肤，被棘刺与棱石刮得惨不堪睹。

　　她忍着一身的疼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双眼珠喷着毒火，对着一人一妖声嘶力竭地喊着：“杀了他！”

　　金虎哪里会跟她客气，左边大掌劈落妖兽的脑颅，右边大掌穿透恶人的脏腑，将两具将死的尸身往魅魔所站的位置使力踹去，魅魔身姿尚未站定，便叫自己的同伙给压成了肉泥。

　　“哼！”金虎怒气得出，继续往前赶路。

　　谁知在他走后不久，那一人一妖一魔又重新站了起来，竟如同黯兽一般，缺失的脑颅与脏腑瞬间恢复如初，连魅魔破碎的肌肤，也变得如冰如玉，再度光可鉴人。

　　魅魔伸出双手，在空中轻轻一拍，立刻有无数的凶兽拢聚到她的身前，其中不乏龙血岛下的海兽：“那只虎什么来头，说！”

　　众妖兽连忙回应：“从望南峰方向来的，还带了两个人，目前在岛外石礁上等着。”

　　“不像是流放到此地的，应该是来采药的。”

　　“打了我们老大，还想采药，做他的春秋大梦呢。”

　　“老大，接下来要如何做？”

　　魅魔冷笑一声：“引他到嵘豗的领地，我看他有几条命能活。”

　　“还有，石礁上那两人给我抓来，活剐。”

　　“是。”底下的凶兽领了命，火速离去。

　　这些事情金虎浑然不知，在将一只又一只不断试探他的小恶兽揍跑之后，金虎终于看到了一株红花柯尾苜。

　　那红花的长相与冷大夫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花瓣极艳，蕊丝极长，远远望去，像鸟儿的尾羽一样光彩夺目。

　　红花柯尾苜是共生的植物，如果一株红花长得十分喜人，在它的周边，往往有着众多同类一起生长。

　　金虎小心翼翼地绕过红花，继续往前走去。

　　然而走了许久，也未见第二株柯尾苜的身影。

　　“走错方向了？”金虎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个理由。

　　他没有倒回去，而是从璎珞项圈中捞出一只青尾蝶，青蝶以红花为中心，在五里之内绕飞了一圈，可惜依旧没有看到多余的柯尾苜。

　　“不可能啊！”

　　“难道被岛上的凶兽毁干净了？”

　　金虎心中一惊，赶紧跑回最后一株柯尾苜伫立的地方，果不其然，先前看到的红花已不知去向。

　　“可恶！”

　　仙兽一阵咆哮，震得林中飞虫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闭上眼睛，仔细嗅着残留在空中的红花气息，气息微不足道，但胜在有迹可循。

　　“在前边！”

　　金虎了然，往前面一座山丘飞奔而去。

　　就在接近山丘的不远处，有一片树林，树林很是稀疏，然而每一棵树上却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断体残肢。

　　滴血的眼珠，跳动的脾脏，随风飘摇的头发，长袖半裹的手臂，垂着毒液的膝骨……再往里面一些，有一排排的树桩，树桩上盛放着许多骷髅，至于骷髅上的皮肉，早已成了胜者的佳肴，留下的骷髅则是胜者对战利品的炫耀。

　　这样的“炼狱”，便是穷尽金虎仙兽的幻想之力，也未见得能想象出来。

　　仙兽穿过树桩，到了平路尽头，却见一个独眼老头衣衫褴褛、神情木然地站在烈阳之下，再细一看，那老头是没有影子的。

　　“是冥魂。”金虎心中暗道。

　　金虎有一丝奇怪，按理说，冥魂为了转世，会极尽可能地避开烈日、炎火等危害，力保自己的魂魄不受损伤，眼前这个老头却截然相反，放任自己在阳光底下暴晒，似乎对轮回之事一点也不担心。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金虎大声喊道，“快回冥界去，不然转不成世的。”

　　那老头听见金虎的声音，一顿一顿地抬起了光秃秃的脑门，对他露出一个渗人的惨笑，把金虎吓了一跳。

　　“咿，咿，呀，呀……”那老头对金虎说道。

　　仿佛有人拿镰刀割着他的喉咙似的，老头每吐出一个音节都费尽了全力，然而金虎一个字都无法听清。

　　“你想说什么？”

　　“咿，咿，咿，呀，呀……”

　　“算了，我不问了。”老头说得难受，金虎听得也难受。

　　他绕过老人，继续往前走。

　　如果他回来老人还在的话，他便想个方法将老人带到冥界去，帮他重新转生世间。

　　山丘不高，上面红花柯尾苜的气息越来越浓，金虎加快了脚步。

　　却在此时，原先安安静静待在木桩上的骷髅变得不再沉寂，接连不断地跳入空中，化成一道道疾风向着金虎猛烈进攻。

　　仙兽闻见声响，立马回头，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只见先前那行动迟缓的老头，竟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跃上了高空。

　　老头背对着金虎，金虎看不见他的神情是不是木然依旧，但老头所做的一切，叫他今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他要祭魂……”

　　“别做傻事！”金虎想拦住他，却为时已晚。

　　只见空中掠过一道白光，随着老头魂魄的消散，成千上万的骷髅们也尽数化为了齑粉。

　　金虎匆匆飞下山丘，但终究快不过老头魂魄消散的速度，空中只有骷髅们的骨灰像雪花一样静静地飘落着。

　　那些骷髅分明是冲着金虎来的，老头却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仙兽祭上了灵魂。

　　“他为何要救我？”

　　一时之间，金虎心中感慨良多。

　　“他救的是他们。”

　　“谁？”

　　上了龙血岛后，金虎对四周的声音极为警觉，加上骷髅们的偷袭，使得他更是小心谨慎，背后才刚发出一点动静，金虎想也不想，一道金雷便朝着声源处轰了过去。

　　金雷降落在大地上，地面瞬间变得四分五裂，塌落下去一丈之多，小山丘也因着大地的凹陷，直接分崩离析，断成无数巨大的山石不断滚入深坑之中。

　　等到尘埃落定之后，一道透明的结界忽然升上了半空。

　　白衣，玄裳，朱冠，却是贺云野独立于其中，一张俊脸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金虎仙兽，口中冷冷道出二字。

　　“是我。”

　　这一刻，金虎的眼皮不停地狂跳起来，遒劲的四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着，却又立即站稳了脚步，矗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怎么在这里？”金虎梗着脖子，先发制人。

　　只要将贺云野的注意力转移，他就会忘掉跟自己计较了，金虎不无心虚地想道。

　　贺云野收起结界，足尖轻落到地面上。

　　“这话该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