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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久违的温暖 这个小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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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40
市区那家很有名的西餐厅,旁边是一个小公园。晚上小公园的大门早已经关闭了,又逢到这么个瓢泼大雨的天气,路上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在黑暗的没有路灯照到的小树林里,雨点打在樟树肥厚宽大的叶子上,噼里啪啦的雨声连成一片,好像把这个角落和外面的隔离开来,自成一个无人打扰的静谧天地。
谁也没看见,两个身影在树叶婆娑间紧紧依偎。
谁也没听见,那比叶片上淅沥的雨声更模糊的轻语。
谁也不知道,刚刚在这里突然升腾而出的温柔是从哪里来的。
那只是一个轻吻的温柔。
“昔……昔年……”
不知道是谁打破了这寂静。可是这一声之后,依然是沉默,仔细听,好像还有某个人尴尬急促起来的呼吸?
“昔年……我腿快冻僵了……”
“……”
树林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急着起身,突然——“哎哟!”
“怎么啦?”
“……站不起来……”
“你腿也冻僵啦?”
“坐太久……麻了……”
“哦……那要不去店里吃点东西吧。我全身快淋成冰棍了。”
“……不要,湿淋淋的,人家还以为是水鬼进门呢。”
“那……先回家?”
“嗯……”
马路边上,一个少年,背上背着一个少年,沿着人行道慢慢的往公交车站方向走。背上那个少年好像全身都没力气一样,趴在下面少年的肩膀上,手里却稳稳的举着一把伞布已经被掀掉一半的破伞。两人和那把破伞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从远处看,真像九十年代悲情电视剧里面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在路上流浪的凄凉镜头。
“唉,我就说坐出租车嘛,不过就十几块钱的事儿。公交车站还好远呢……”
头上那把破伞悄悄的偏了个方向。
“哎,你伞往哪儿打呢?左边,左边一点呀,哎你又移多了,右边右边……”
“砰!”伞头狠狠敲在人头上的声音。
世界安静了……
两人哆哆嗦嗦的打开那个在平民区尽头的砖瓦房的大门,一前一后耸着肩膀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钻进去了。莫长庚伸手一拉门口的灯绳,客厅顶上那盏白炽灯瞬间投射下橘色的暖融融的光线,莫长庚从来没觉得这屋子里这么温暖过,简直好比大冬天里进了暖气房。回头一看井昔年,这小孩儿站在门口傻傻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人却不见动作,像是突然变了木头人。
莫长庚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先进卧室衣柜里抽了条干净的毛毯出来,又回客厅把毯子塞进井昔年怀里,把人压到沙发上坐着。又进厨房接水烧水,把澡盆子搬出来刷洗一遍,忙得上蹿下跳。出来一看,这孩子还在那儿傻着呢,手里攥着毛毯也不动弹。看到他出来,眼睛茫茫然的看着他,头发上的水还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哎呀,祖宗诶,你怎么真的变呆了!”
一把接过井昔年手里的毯子,先把人裹了一圈从脚到头的揉搓了一遍(这豆腐吃的……莫莫,你亲妈我给你多大的福利啊!),把身上的水基本都吸干了以后,又拿毯子整个儿盖住井昔年的脑袋,撸到自己怀里又是里里外外的一顿乱揉,边揉还边念叨呢:
“你说你这臭小子,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吧,你还敢挂我电话!挂电话就挂电话吧,你还坐那儿淋那么久的雨!你说你傻不傻啊,你不知道找个躲雨的地儿啊!你看着吧,你今晚上准得感冒!你说你这是折腾谁呢!你折腾谁还不是折腾我……”
“喂,莫长庚,你够了——!”被毛毯裹得死死的井昔年终于有了反应,三下两下从毯子底下挣扎出来:“咳咳,你在这儿搓面团哪?!你想闷死我啊!你会不会擦头发啊!”
莫长庚手里拿着毯子一阵笑:“怎么着,你小子个头没见长,脾气倒是长了嘛!这火爆脾气,真得我的真传!”突然看见灯光下井昔年肿得老高的嘴角,俯下身凑到人家脸上看:“咦,你脸怎么了?”
正说着,厨房里一阵尖锐的鸣声。莫长庚丢开手里的毯子就跑进厨房,厨房里立刻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莫长庚一遍遍的往澡盆里掺热水兑冷水,仔细的试好了水温。这才走出厨房把井昔年从沙发上拉起来:
“快去洗澡吧。洗完了澡给你擦药。我去给你找衣服穿。”
井昔年走进雾气氤氲的厨房,站在澡盆旁边开始脱衣服,突然莫长庚又探了个脑袋进来:“对了,我故意把水兑得很烫,你多泡一会儿,你淋了这么久的雨肯定得感冒了……”
井昔年忍无可忍的把脱下来的衣服砸过去:“你快给我出去!”
等井昔年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客厅里莫长庚在翻箱倒柜,破破烂烂的东西撒了一地,一面翻还在一面叨咕:“咦,我记得这里有瓶红花油的啊?怎么没有了?”
看着面前这好像被强盗打劫后的地面,井昔年忍不住的嘴角就有点抽搐——和这家伙在一起,什么伤春悲秋都被一扫而空。本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长庚,这么久没有见面,而且又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见,井昔年觉得自己一定难免尴尬。不知道他们俩再见面会不会变得疏远,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事实证明,莫长庚不是一般人。又或者是,只要井昔年和莫长庚在一起,就好像不用担心任何事情,一切的烦恼悲伤,只要在莫长庚面前,都会化为乌有。
井昔年一声不吭的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来,拉开第二个抽屉,在最里面掏出一瓶正红花油。
莫长庚眼睛瞪得溜圆:“居然在这里!我靠!”
井昔年无语。
莫长庚嬉皮笑脸的接过药瓶:“还是你比较熟啊!你是咱家的当家嘛!”
“……”井昔年觉得心里突然就像被什么砸中一样,莫名其妙的疼痛,愣愣的看着莫长庚,眼底好像有什么不受控制的就要往外冒。
莫长庚大咧咧的把井昔年拉到沙发上坐好,猛的又把脸凑近了看井昔年的伤处:“肿的蛮厉害的诶,看来对方是下了狠手啊。”
莫长庚的鼻尖几乎触碰到了井昔年的脸,热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井昔年只觉得嘴角那一块早已经被忽略的红肿突然又热得发烫起来,连带着井昔年整个人都开始冒热汗了……夏天啊,容易上火!
莫长庚笑一笑,又坐回去,把红花油倒一些在手上,抹匀:“原来你也会打架啊,真看不出来。不过记得下次别让人打你的脸,不然出去被人看见,可别说是我莫长庚带出来的人哦。”(莫莫你已经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打昔年的了?)
“谁是你带出来的碍…唔!”莫长庚冷不丁的就把涂了药的手拍在井昔年的嘴角,红花油特有的刺鼻气味瞬间冲入鼻腔,一下子熏得井昔年眼泪都出来了,完全睁不开眼睛。
还没等井昔年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两根手指头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一个轻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臭小子,还嘴硬呢。很难闻吧?忍一下,你要跟别人打架,当然要付出点儿代价了。”
井昔年在刺激性的气味里紧紧的闭着双眼,只能感觉到莫长庚那双温热的手来来回回的在他的伤处抚摸。不知道是莫长庚那双手的温度,还是红花油带来的灼热感,抑或只是这个夏天异常的高温,井昔年彷佛要融化在周围带着厚重粘稠感的一种温暖里,好像连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吃力起来,胸腔里满满的,竟是有种窒息感。
莫长庚看见身边井昔年僵硬着身体,紧闭的眼睑上睫毛不安的颤动,却仍倔强的仰着脸,带着满是信任和依赖的姿势。嘴角肿了一块,脸颊上还有隐约的掌印,他不知道井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个小孩儿是他的,这个在他手心下微微战栗着的井昔年是他的,他从来没有如此坚定过。他回来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是他的,他不会再轻易放走他!
帮井昔年擦完药,莫长庚放好红花油的瓶子,又去柜子里掏东西:“我说,你还是吃两片儿感冒药吧,淋了这么久的雨呢。”
井昔年坐在沙发上自己捏着鼻子用手扇着刚刚擦药的地方散味儿。真是的,早知道这么难闻,还不如煮个鸡蛋或者包块冰来消肿呢!这什么红花油啊,熏死人了。
莫长庚在柜子里捣鼓了好半天:“啊,终于找到了。妈呀可累死我了。我去给你倒水。”
井昔年把药盒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背后的说明。
“我说……你这药过期了吧……”
“啊?”莫长庚端着水杯站在那儿傻乎乎的看着他。
“你刚刚给我擦的红花油不会也是过期的吧?”井昔年把莫长庚放在茶几上的药瓶子拿在手里一看:“果然……这已经过期半年了你不知道啊!怪不得这么大的味道呢!”
“额……”
终于还是没有吃药——外用的还好,内服的过期了幸好没吃,否则没病也得被这家伙谋杀了……井昔年还在不满地腹诽着,已经被莫长庚塞进被子里。立刻又跳起来:“这么热的天,你叫我盖被子?!”
莫长庚挠头:“这不是叫你别着凉嘛?家里就两床毛毯,刚刚一个用来给你擦身上的水了,还没干呢。”
井昔年瞪着他。
莫长庚垂头:“好吧……你盖毯子,我……我就这么睡吧。”
关了灯,莫长庚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T恤就爬上床。黑暗里旁边的井昔年全身都裹在毯子里。突然井昔年伸出手来用力拍了拍床板,裹着毯子滚在一边扑哧笑出声来。
莫长庚满脑袋都是莫名其妙的问号:“半夜三更的,笑啥呢?”
井昔年吃吃的傻笑了一会儿,才顺着气慢慢的说:“家里还跟以前一摸一样呢。你看这床板……”说着又伸手拍两下,床下面的木头板子“啪啪”作响,“还是这么硬,睡一晚能把人的骨头都睡散架了,早上起来骨头都咯吱咯吱的响,真不知道是我睡床呢还是床睡我。”
莫长庚也笑了,听这话好像不是什么好话,但是听着就有一股奇怪的舒服在心里:“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啊,难不成你以为回来就能睡席梦思了啊?”
“切,不指望。”莫长庚躺平了,睁眼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什么也看不清,却莫名的安心。
“莫长庚,你说,我有多久没在家里睡过觉了?”
“唔……”莫长庚歪着头想了想:“你是十二月走的,到今天……应该是一年零八个月吧。”
“你倒记得很清楚……”井昔年的声音轻得彷佛叹息。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井昔年往上拽拽毛毯:“为什么这毯子也跟以前一个味儿?”
“哈……”莫长庚戏谑的笑了:“因为一直没洗过啊,那可不还是这个味道嘛。”
“你……你这一年多真的没洗过毯子?!”井昔年一把掀开身上的毛毯,腾的坐起来:“我不要盖了!你真恶心……”
莫长庚也坐起来,抓过毛毯连头带脚的把井昔年包住压回床上:“祖宗诶,你可别闹了,待会儿又着凉生病,还不得我伺候你啊!”
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毯子蛹不情不愿的扭动两下,终于安分下来。莫长庚舒口气倒在枕头上,心里纳闷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幼稚了?他以前不这样啊!以前是乖小孩,现在变成怪小孩了。
井昔年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里传出来:“莫长庚,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从家里……那个家里跑出来么?”
“不用问啊。”莫长庚摸摸自己冰冰凉的肚子,嗯夜里还是有点冷碍…“那些都不重要啊。你这小子我还是了解的,不管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就行了。”
井昔年没再答话。房间里陷入夜晚的寂静,只有虫鸣声在窗外不知疲倦的重复着相同的旋律。这样的夜晚,恬静安谧得让人感动。
悄悄的,床上的毯子开始移动,直到遮住了两个少年安静睡着的身体。
也许只有月光知道吧,那两个少年脸上同时绽放的微笑,是那么甜蜜,却又都带着淡淡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