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请再等等我》苍夜女子

38、绝望的孤兽

　　Chap.38

　　井昔年的脸被打得偏过一边，头发凌乱遮住他眼角滑下的泪。咬紧嘴唇，他倔强的转回头直视着他父亲的眼睛，这个刚刚狠狠一掌掴在他脸上的男人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眼镜下闪着愤怒又痛心的光。

　　“昔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你刚刚说的那都是些什么，你简直太过分了你！”

　　井昔年抬手擦掉又滑下来的水珠，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讽刺和不屑。骄傲的仰着头看着这个屋子，这个家里的三个人，这里从来都没有他……

　　“我什么时候变了？你不知道吗？因为你从来都没真正把我当过你的儿子，你知道的井昔年根本就不是我，我从来都不是那个乖乖任你们摆弄的井昔年，我今天骂的话，是我每天都在暗地里诅咒他们的，我今天打的人，是我每天都巴不得用菜刀砍死用手把他掐死的，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井昔年一字一句说着最恶毒的话，好像要把心里所有隐藏最深的怨恨和不甘都变成最尖锐的刀子，先把他自己的身体都一刀一刀割得血肉模糊，再任那些利刃全部痛快的倾倒出来，让他面前的这些人都被他刺得遍体鳞伤！

　　“我也从来没把你当过爸爸，因为你不配！哥哥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外面花天酒地。妈妈生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和这个女人鬼混。所以有没有我你都觉得不重要吧？因为这个女人已经有你的孩子了，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都健康强壮，你早就计划要抛弃妈妈，抛弃也从小多病的我，那还假惺惺的关心我干什么？妈妈还在的时候，你也不会来过问我的死活，现在妈妈不在了，你怕别人骂你连亲儿子也不管吗？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还是个小孩子……”

　　“井昔年！你怎么会这么想……”男人想伸出手去拉住少年的手臂，但少年如受伤的小兽一般迅速远离了他，那眼睛里本能一样的憎恶和戒备狠狠刺痛男人的心，让他一瞬间都不认识面前这个满腔怨恨满眼阴郁的少年，还是他曾经乖巧懂事的儿子井昔年吗？

　　“我现在告诉你，你能给我的生活，我一点也不稀罕，如果不是你，妈妈不会没日没夜的工作，不是你，她不会要带着我嫁给那种丈夫，不是你，她不会出车祸，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害死我妈妈的！”

　　“井昔年！”男人被这一番话震在当场，动弹不得，等到反应过来想要拉住少年，却看见少年单薄的身子已经迅速从拉开了一半的家门里冲出，那抹身影一晃而逝，瞬间消失在狭窄逼仄的走廊尽头。

　　“昔年！你去哪儿！”成凌宇回头看看还怔在原地的男人，终于还是转身追了出去。

　　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好像惊雷狂风过后，令人恐惧战栗的那种死寂。呆呆的站在门口，望着洞开的家门，男人浑身涌上一种无力感，那喃喃的声音好像是在问谁，又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成凌宇追到楼下，没看见人。又一路追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井昔年跌跌撞撞的冲到公路边，也不看车就要从车流中间横穿过去。成凌宇吓得几步抢过去，一把把井昔年拖回来，只看见井昔年一双眼睛里满是惨淡的神色，眼泪生生的被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成凌宇心里一阵疼痛。他自己的家庭太幸福美满，有时候他不能太理解井昔年对他父亲对新家庭固执的抗拒，他总觉得凡事都是可以通过沟通解决的。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是井昔年太倔强。可是刚刚那一幕幕，给了他太多的冲击，挨打的那一刻，井昔年的眼神，那么脆弱。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井昔年，他的神情，绝望，受伤，暴戾，又孤独。让他不由自主就想软下来，温柔的安抚他：

　　“昔年，别冲动，什么事不能商量呢？井叔叔始终是你爸爸啊，他是爱你的。一切都是误会，说清楚不就行了，嗯？”

　　井昔年毫无反应的只是盯着路面，也不挣扎，头发垂下脸颊，让成凌宇看不清他的表情。

　　“跟我回去吧，昔年？”

　　井昔年终于开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我不会回去……”

　　“好，不回去，那去我家吧？等到你跟井叔叔都冷静下来再……”他不敢放井昔年独自一人乱跑，他现在情绪这么激动，天知道他会干什么傻事呢！

　　井昔年终于抬起头来正视成凌宇，那眼里的决绝让成凌宇心里一惊：“我永远也不会再回去了。你明白吗？”

　　成凌宇真的被他吓到，惊慌的看着他：“昔年！干嘛要说气话呢？你不回去，你一个小孩子要去哪儿呢？”

　　井昔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成凌宇却渐渐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你不会是想去找莫长庚吧？”

　　井昔年冷冷的开口：“不用你管。你放手。”

　　成凌宇却反而更紧的抓住他：“不行，不行，昔年，你去找莫长庚有什么用？他什么也帮不了你！昔年，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别把事情越弄越僵啊！如果让井叔叔知道你和莫长庚……”

　　井昔年听到这里，忽然明白，这个曾经和他亲密无间的好友，根本不能了解他，一点都不！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小时候，两家人都来往甚欢的时候，他们真的是很有默契的朋友，如果，如果父母好好的给他一个家，也许他真的也能长成成凌宇这样乐观阳光的性格。可是时间不能重来，从他被母亲带走，从他正式进入和莫长庚一样的生活，他和成凌宇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怎么能看到他心里的痛？

　　井昔年更用力的挣脱成凌宇的手，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回头！

　　“凌宇，你放开，这都是我的事，你根本管不了，我也不用你管！”

　　“不，不！昔年，你别任性了！我知道是小元误会了！你别越错越多啊昔年！”

　　“什么错？我错在哪儿了？！”井昔年拼命的挣扎，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了！“我刚才说的话错了吗？我骂那对母子的话骂错了吗？还是，你是指我和莫长庚的事错了？我就是喜欢他又怎么样了？！我就是喜欢莫长庚怎么样！如果那是错的，就错好了！”

　　“井昔年！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成凌宇简直不敢相信现在眼前这个狂躁的少年，他真的是井昔年吗？他不能相信，一定是哪里有误会，井昔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成凌宇不再理井昔年的挣扎和气话，硬把井昔年往住宅区的方向拖。这个样子的井昔年，他不能让他走掉。

　　“你放开我！你放手！”井昔年死命的挣动，可是成凌宇长得如此高大强壮，铁了心要把井昔年拖回家，就根本不可能让他逃脱掉。

　　不行！我不能再回去！我一旦再踏进那个家门，就没可能再回到这里了！

　　井昔年急红了眼，一种类似于兽性的冲动在他身体里冲撞开来。就在快要被拖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井昔年忽然张口往成凌宇的手上咬下去！

　　“蔼—！”顿时听见一声惨叫。成凌宇立刻想要甩脱井昔年的牙齿。

　　井昔年这一口咬的毫不留情，是拼了所有的力气狠狠咬下去，瞬间就感觉到血腥味冲进口腔。可他还不松口，一直死死的咬着不放，一定要逼得成凌宇放开抓着他的手才肯罢休。

　　“昔年！你——快松开……”成凌宇觉得自己那只手也许都被咬穿见骨了，痛感铺天盖地而来：“啊！”

　　成凌宇终于松开另一只手去扳井昔年的头。井昔年也在同时松口，双手使力把成凌宇狠狠推倒在地上，最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狂奔进前方公路里的车流之中，彻底消失了踪影。

　　“昔年——！”

　　直到很多年后，成凌宇也无法忘记那个时侯的井昔年，那个瘦削单薄的少年，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嘴角和牙齿还带着斑斑的血迹，眼神却已经是完全的凶狠暴戾，带着隐隐的血光。那一刻他已经完全蜕变成一头受伤的野兽，满身的伤痕，狂暴的攻击着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绝望的嘶吼咆哮，孤独的战斗和自残，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