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记忆》孟格子

6、相见时难 再次相见，

　　还是在那个地方，还是在那个角落，我再次见到了石头。
　　我将手中的东西丢在路边，穿过熙熙攘攘的马路，寻觅到他等待的身影。
　　抓住他的手臂，眼看他淡定的脸，变了，真的变了很多，但隐隐的，还是藏着年少时的愤怒和乖张。问道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我说：“石头，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看到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急剧的放大又缩小，墨黑色的眼珠流露出惊疑。我拍着他的肩膀，着急地说：“石头，我是左格啊，不会吧，难道我变了很多，怎么可能，再多也不会有你多啊。”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失忆了？开什么火星玩笑。他忘记了？他记忆力一直很好。那么，是为什么呢，他何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像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你一定要这样看我吗，不要玩了好不好，那么多年没有见面，你不是应该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惊喜？”
　　他的脸上出现了不满与排斥，眼里的厌恶让我有了瞬间的受伤，难道他真的已经认不出我来，或者，他在装作不认识我？我扯开嘴角，看着他笑，他曾经说过，我笑的时候很好看，连天空都会绽放不一样的色彩。
　　仿佛回到了很早很早的时候，我们站在路边，看行人如织。他说：“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我说：“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他说：“也许我们可以在一起。”我说：“或许。”那么多的人，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俩眼波里的暗涌。在人群中说着我们自己的事儿，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和石头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他们都是泡泡，吹一吹就消散。那一天，多么美好。
　　可是，今天呢，他这样看着我，不是激情洋溢的，不是满含深情的，不是假装无所谓的，是毫无干系的淡漠。当我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他轻轻地说：“额，我们认识？”
　　他真的失忆了，不可能，怎么可能！
　　我退后了两步，站定。是他呀，刻在骨子里的人，我怎么可能看错。虽然强壮了，虽然成熟了，虽然优雅了，但是，石头永远都是石头，不会变成鸡蛋的呀。“我们认识？”他竟然这样问我，他怎么可能这样问我。
　　“钟岩峰，不要装了好不好，有意思不？”我抽出一块口香糖，慢慢地放进嘴里，甜甜的，凉凉的，心收缩了一下。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乌龙的事情。
　　他凝视着我，有距离地笑了笑，说：“难道你认识我，不过我好像不认识你。”
　　“去你妈的，敢说不认识我，是眼睛瞎了还是心被挖了？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认识我，你那时候说呀，说了咱们就是嫖客和牛郎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做完就两讫。跟我说你不认识我，真好，不是你不认识我，是我不认识你，好，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什么事儿，不认识！”我揪着他的衣领，噼里啪啦地叫嚣着。我不在乎，不在乎路人用怎样的眼神看我，也不在乎是不是带给了他难看，我从来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如果你自私，就永远都自私下去，要不然，那一次的不自私就是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不知在何时何地，有一个人这样跟我说。可惜，我没记住，于是，有了今天这一幕，我等了六年的人，我朝朝暮暮想念的人，跟我说他不认识我。多可笑啊。
　　石头脸气得通红，他啪地打掉我的手，然后嘴里爆出两个字“神经。”他看我，像看个疯子，一个肮脏、不可理喻而且纠缠着他的疯子。很久很久之前，他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只是，那会，眼睛里还藏着戏谑和调笑。
　　“好。你再说一次‘我不认识你’，就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就够了。说了，咱井水不犯河水，就当一切没开始过。”我听到心碎的声音，碎得无比的干脆。我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左格，你是钟岩峰，我们……”
　　“不好意思，我家人来了。”石头冷漠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表情，他转身离去，像奔向太阳一样奔向那个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和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他笑得那么甜蜜，他说：“好了？”说得轻柔，像春风。他从没有这样跟我说过话，他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我是路人，是过客，是一个也许连美丽都称不上的错误。
　　他走了，我目送他们离开。他没有回头看我，我心痛极了。
　　在熟悉的马路上慢慢地踱着，我不记得我是否和石头一起在这条路上漫步过，我也不记得我和石头是否一起漫步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是我的，是我要紧紧抓在手里不放弃的。
　　找一个位子，喝一杯咖啡，阳光普照大地，看看窗外茫然而不自知的人走过来又走过去。天气那么好，我有多久没在意。没有石头的日子，回不到过去的无忧无虑没心没肺，也回不到曾经的甜甜蜜蜜，充实而惬意。六年了，无欲无求，除了等待，什么事情都不去触碰。想象着重逢的狂喜，想象着柳暗花明的惊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去追逐任何东西。红叶说，认识你那么久，还是觉得你不真实，我认识的，该不会只是你的躯体，七魂六魄都已离去。
　　在飞机起飞后，我后悔，那么后悔，我想我应该跟他走，或者，把他留下，不顾一切，不计较别人怎么来看这件事情。距离充实美，是一个海市蜃楼似的谎言。没有电话，没有来信，有的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意淫，想象他在那边那么想我，想到心痛。跟他说，你在那里好好过，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然后让我有地方栖息，你知道，除了玩，我什么都不想做，这辈子就靠你了。跟他说，不用管我，有你让我等，即使独自一个人，我也会很开心。我跟他说的话，他记得好清楚，而且一一去履行。这样的男人，真好，好得让人哑口无言。
　　格子，你还好吗？你要很好。
　　咖啡很烫，喝在嘴里，像火烧一样。我环顾四周，看到一对一对的人，大大的笑容比花灿烂。刚认识石头的时候，他说格子，你这个人不知道悲伤。那会，他总是学花泽类搞忧郁，不说话，不笑，偶尔让人心疼。我说，那咱换，你不悲伤我不快乐，怎样？
　　时光流转，是不是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