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梦泽深》乔与乔

1、引祸水黑云堡成靶 咱甘南道往

　　甘南道已干旱三年。如今进入深冬，已是滴雨不落。

　　往日阔阔东下的淳江水，旱得仅得一缕小溪水，露出怪石嶙峋的河床。从前连绵的麦田果林，也枯萎荒芜，仅有少数富贵人家的田地里还有一些绿色。

　　战乱连接着干旱，甘南道人口已十不存七八。有些地方已有易子而食的事情发生，然生而不易的百姓自顾不暇，人人手中已不知送走了多少家人、亲戚和朋友，眼泪早就流干，心也已然麻木。

　　甘南太守府内，陈太守陈立仁和一名差遣官守着隔案对坐，案前累了七八张辖区各地县乡来的官文，皆称辖区内偶发多起失踪案。烛火下，陈太守和差遣官的面色都非常难看。

　　一地有人失踪是偶发，这十地有八地都在同一段时间报失踪，就堪称诡异了。

　　且，让他们面带不安的真正原因是，报案的人家非富即贵，已到了“民怨沸腾”的地步！

　　陈太守大为光火：“你们这群饭桶，整日里碌碌，为何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差遣官连连告罪，苦着脸道：“大人，实在是我朝对失踪案的立案、追查、结案并没有严格的说法，且我甘南道不仅要与吐谷浑连连征战，还要与津海道、西陵道等分庭抗礼，前三月刚与津海道打了一场，咱们元气大伤……实在是没来得及留意。”

　　陈太守何尝不知，乱世为人，只顾得上自己的一双眼，一双手。一双眼就顾着眼前，一只手顾着往外捞自己。不过——“你们都给我记着，我们甘南道十几年稳立不倒的根基在哪里？不是兵，不是民，是这些世家，这些富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可不能让他们反了！去，你亲自去，先把他们安抚下来，然后，然后……”

　　差遣官接话：“去查查失踪案？”

　　“放屁！”陈太守拍桌案，“查什么，从何查起？哪里来得及补这个窟窿？！”而且甘南道内四处是兵祸、难民，那些养尊处优的人自己出门，估计早就死了。

　　“那……”差遣官也明白这个道理，不禁抓耳挠腮。

　　陈太守见他不开窍，压抑着怒火，不再发话了，只斜眼瞪着远处。过了一会儿恶狠狠道，“最近，我听说有一个江湖帮派在甘南境内为非作歹，不听使唤。哼，这浔阳牛抱一也是猛将之后，不想竟是个酒囊饭袋，放任他们横行无忌，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差遣官先是有些莫名，不知怎么说到了江湖事，然后突然了悟：为今之计，这不就是信手拈来的活靶？说不定还能一箭双雕！

　　差遣官嘿嘿一笑，当作是自己想得出的计谋，道：“大人说的可是黑云堡？咱甘南道往西北去，因地处甘南、吐谷浑、朔北交界，有个三不管的地界，黑云堡就在那儿。说是江湖帮派，其实就是一窝土匪。十多年来凭借着天险，十分难剿，让浔阳守备军多次铩羽而归。且现在守备军自顾不暇，对他们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看，这事儿八成就是他们干的！”

　　陈太守脸上的阴云顿时散去，一双三角眼目光沉沉：“浔阳军不作为，才放任他们长成了一颗大毒瘤！这件事你速速去办，就让牛抱一好好头疼去吧。”

　　浔阳城外两百里外，有一座黑云堡。

　　时近天明，山中薄雾似飘带缠绕着黑云堡中最高处的勤武台。勤武台上有一个身材单薄的小少年，正在一动不动蹲着马步。只见他两腿皆绑住了缝制的布沙袋，双手平举，也绑着沙袋。已入深冬，他的头上却冒出点点薄汗，顺着他直视前方的大眼睛和还略显稚气的脸庞，落入衣领中。

　　小少年就这样站了进半个时辰。终于从勤武台的台阶处，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时高时低的谈话声。小少年依然不动，连眼珠子也直直盯着前方的石锁不挪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