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遗事•兰陵》珞煜

1、Part.1

　　黄昏。
　　旷野上的撕杀还在进行。
　　苏昭臻奋力提起长剑，左右胡乱挥舞着，转眼间又挑翻了两名敌卒。敌军像洪水般不断涌来，周围不时有七八件兵器同时向他挥来。
　　……又格开了一把长枪。苏昭臻头也不回，一声大喝，将剑鞘反手横拍过去，直将那士卒扫至三尺开外处，眼见是不活了。于是周围的敌兵又多了几分畏惧，却无人退缩，仍呼喝着、不停地将武器朝他身上招呼……
　　……苏昭臻感到自己的腿在颤抖，握剑的手也在颤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极了一副残朽的车辕，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不远处大片绣着“周”字的旗，他已经看不清了，连同他那两幅绣着“苏”字和“齐”字的帅旗，一并在他的视野中慢慢地模糊、远离……
　　不行了么？他想，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用手背胡乱抹去了脸上的血迹——太阳很大，很红，在那鲜红而温暖的夕照下，溅起了大片稠浓而灼热的鲜血。有敌军的，也有属于自己的袍泽的。惨叫声和怒喝声交杂在风中，掠过苏昭臻的脸庞，让他感到一种钝痛，隐秘地在心中蔓延开来。

　　……苏昭臻几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几乎是拄着剑鞘才站起来的。可满目的周国士兵却仍没有减少的迹象。
　　力量太悬殊了。他想。真是讨厌的周人——像蝗虫一样讨厌。
　　要死在这里了么？他有一点悲哀——他看到自己的帅旗像一叶海浪上的小舟，几经颠簸后，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连同那位执旗的小兄弟满含不甘的脸，淹没在四溢的血泊中。
　　苏昭臻不甘心——那个执旗的士卒还那么年轻，他，才只有15岁啊！
　　他记得前天那个半大孩子还冲着他憨憨地笑：“苏将军，再过一个月我就满16岁了，你可要替我行加冠礼啊！娘说了，行过了加冠礼，我就是大人了。我也要做苏将军这样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记得那天那个男孩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憧憬的笑，黑白分明的眼里泛起涟涟的神采。
　　他记得那个男孩还有个好听的名字：赵离。
　　离，他的弟弟也叫这个名字，苏靖离。苏昭臻想起了弟弟，便微微地笑了，可旋即又有大颗的眼泪溢满他的眼眶——他想起来了，两年前，靖离就战死了，作为他第一位执旗的裨将。

　　苏昭臻有一点累了，他突然怀念起从前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的生活来了——
　　为什么要杀这么多的人呢？他们、本是和他毫不相关的人啊。
　　可是现在，他却一定要杀了他们——若不杀了他们，他就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杀死！

　　回不去了。苏昭臻微微地叹了口气——其实在见到那人的那天，苏昭臻就已经知道，他再也回不去那挟剑放歌的潇洒生活了。

　　对，那人！
　　苏昭臻的瞳孔倏的收缩了一下，胸口一阵绞痛——
　　要是、要是那人还在这里，就一定不会像他现在这般无用，只能徒劳地挥动手中长剑、眼睁睁地看到手足被屠戮——不！如果、如果那人还在这里，就连中伏的可能都不会有，又怎会出现现在这般情况？
　　——更何况、只要绣着“兰陵”二字的大旗还高高扬起着，那胆怯的周人，想是连逃走的气力都会失去吧？
　　一支流矢飞来，掠过苏昭臻的额头，令他不得不垂下他的眼帘——他已无力擦拭那顺着额头流下的鲜血，大片大片的红色在他的眼里蔓延了开去。
　　然而，苏昭臻却微笑了，在那一片逐渐模糊并远离的的红色中，仿佛有一抹狰狞的深红色向他急驰而来——
　　他看得那么清楚，连带那抹狰狞下温和的笑意——

　　苏昭臻感到在那一瞬间回到从前，武成帝河清四年的金墉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