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迟到》菩萨蛮蛮

1、躲避 江照回来了

　　除夕。
　　中心商场门口搭了个台子，正打着表演秀的名义搞促销活动，也不知道是不是赶过年的气氛，男女老少不要命似的往台子中间挤。
　　主持人举着漏音的话筒和围观的群众激烈的互动着，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呼，好像是谁抽奖中了个电饭煲，一伙人乐得跟人家中了五百万似的，吱哇乱叫。
　　南城的冬天特别冷，裹着湿气，吹得人骨头缝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场子的气氛火热，好多人一站就是好半天，特别抗冻。
　　宋静揽缩了缩脖子，把冻僵的手指头往袖子里钻，借着门框的力，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明明被吵得不行，却连地也懒得挪一下，静的像一尊雕塑，和周遭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肖盼一下出租车，就被风刮了个大背头。他眯缝着眼，从人山人海里搜寻到熟悉的那道身影。
　　商场门口的充气拱门被风吹得狂舞，肖盼哆嗦着脚趾头，看着不远处扣着连衣帽被老北风吹地白生生的俊脸，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边感同身受了一把廉颇负荆请罪的心路历程。
　　跑到半途，俩人视线交汇，肖盼顿感不妙，果然，先迎接了一波眼刀子。
　　肖盼僵直着腿，一溜烟跑到人跟前，左手巴掌，右手食指和中指，行云流水的两手配合，做跪下求饶的动作。
　　宋静揽双手抱胸，一脸问罪的表情。
　　肖盼立马卖惨，哭丧着脸直喊：“我错了我错了，哥，我错了，饶命。”
　　宋静揽“啧”了声，然后点开手机看了一眼，不咸不淡的语气说：“23分钟。”
　　迟到23分钟的意思。
　　熟悉宋静揽的人都知道，他特别讨厌别人不守约定，甚至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曾经有人因为迟到，把他鸽了，他直接把人删除拉黑一条龙，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来往。
　　他感觉自己已经躺在黑名单了。
　　肖盼求生欲顽强，“我错了，谁他妈能想到，大过年的这么多人往外跑，堵车堵半天，要不然绝不会迟到。”
　　宋静揽不说话，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看的人发毛，肖盼自觉理亏，他心虚地回避视线，挪到嘴唇那，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风吹的，嘴唇有点白，没什么血色，下唇起了干裂的皮，渗着一点血丝，配合惨白的一张脸，有种奇异的病弱美感。
　　只是一下，肖盼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想七想八。
　　他大着胆子往上抬了抬眸子，发现宋静揽还是保持刚刚的姿势，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的看着他，仔细一看，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人。
　　肖盼试探的问：“哥，你想什么呢，怪冷的，要不咱们先进去？”手指指了指商场里面。
　　宋静揽掀了下眼皮，视线再落下来又恢复如常，他先往里走，肖盼才跟在人边上。
　　他觉得他哥今天怪怪的，情绪淡淡的，但是又有点烦躁，比平时还不爱理人。
　　不是他找骂，这比骂人还让他心里没着没落的。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他哥今天有事，而且是大事，是比他迟到拉黑名单还大的事。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四楼游戏城。
　　“你说谁回来了？”肖盼提着半篮子游戏币，尖着嗓音，满脸不可置信。
　　旁边，投篮的少年手上一下又一下，把篮筐砸的“乓乓”响，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是那生人勿近的气场，一股低气压逐渐笼罩。
　　看他砸球跟砸人一样的架势，基本可以断定是真的了。
　　被删除拉黑，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突然回来了，肖盼实在是好奇，刀尖上横跳，巴巴的问：“江照真的回来了呀！”内心心的激荡从拖长语气的‘呀’字中暴露出来。
　　宋静揽察觉到他压抑不住的语气，挑了眉，冷淡的说：“怎么，你很兴奋？”
　　不满的情绪写在脸上，肖盼特别识趣，忙解释，“哪能啊！我就是太惊讶了，你说他都三年没回来了，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回南城了，这大过年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宋静揽愣了一下，刚才郁结的情绪更浓了，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及到了红线，白皙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轻嗤道：“谁他妈知道，他不是一直说走就走，现在又一声不吭回来，有什么稀奇，还真当自己是根葱。”
　　肖盼呐呐道：“他本来也不是葱——”
　　宋静揽瞥了他一眼，眼神很冷，肖盼赶紧把嘴闭上，暗骂自己多嘴。
　　现在他可总算知道他哥今天把他叫出来的意图了，人这是有气没处撒，把他当活靶子了。
　　肖盼叫苦不迭，大过年的，他招谁惹谁了。
　　再砸下去，肖盼担心店员要喊保安了，肖盼担心，这样下去迟早遭殃。
　　关于他哥和江照的恩怨，他知道的不多，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俩人从小到大一起长大，说句竹马也不为过。
　　俩人为什么掰了，其实具体他也不知道，大概在三年前，初一快期末的时候，他哥生日，他刚好和俩人同班，受邀参加他哥的生日聚会，那天蛋糕早就上了，但是一直没有点蜡烛，大家都知道他哥在等江照，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足足有三个小时，到最后大家都散场了，江照也没有出现。
　　那个蛋糕后面也没有人敢动，他哥留在最后走，至于江照有没有出现，蜡烛有没有点除了他哥没有人知道。
　　再往后就是听说江照转学去北城了，连期末考试都没有参加就突然消失了，然后升初二他又跟他哥同班，后面发生一些事情，俩人才成了朋友。
　　当时，江照的离开掀起了很大的热潮，大家都知道宋静揽和他是形影不离的关系，纷纷跑上去问，一次两次，后面宋静揽当着全班的面发了一通火，然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了。
　　“江照”逐渐成为大家默认的禁词。
　　江照的离开对他哥影响很大，在那之前，很多人都说宋静揽是无忧无虑的小太阳，但是从那以后，宋静揽还是会笑，但是却变得安静了。
　　肖盼知道他哥心里有结，江照在他哥心里的分量太重了，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发现，或者是刻意忘记，他决定帮帮他哥，劝导他，“他回来了，那你想怎么办？”
　　宋静揽停下动作，敛眸道：“他回来了，我为什么要想怎么办。”
　　语气绝对称不上和善，甚至有点咄咄逼人。宋静揽察觉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他补充道：“反正不关我的事。”
　　肖盼琢磨出他的心思，明明心里放着，面子又下不来，他循循善诱，“那你现在躲着他干嘛，他又不住你家。”
　　宋静揽反驳，“他当然不住我家，”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愤懑道“你哪只眼睛看我躲他了。”
　　肖盼半空虚戳了自己的双眼，说：“两只。”
　　空气凝滞，宋静揽似有所感，眼皮一掀，刚刚被逼问的弱势不复存在，他抬了抬起下巴，语气是一惯的嚣张，“小盼子，你刚跟谁说话呢，什么态度？寒假没少吃啊，胆子肥了几斤啊，要不要我给你掂量掂量！”
　　肖盼后退了半步，举手投降，讪讪的说：“哥我错了，但是小弟我是句句肺腑，您好好想想。”
　　不可否认，宋静揽的确是在逃避现实，人已经回来了，两家又是面对面的邻居，迟到要碰到，这样躲人也太逊了。
　　再说，他又没错，最多只有三分之一的错。
　　宋静揽扔了篮球，转身离开，说：“走了”。
　　肖盼被他搞得猝不及防，一整个无语住了。刚刚还要死要活，现在是闹哪样，这是劝明白了没？
　　回头一看，哪还有人影。
　　商场门口依旧热热闹闹，宋静揽目不斜视，直接穿越人堆，从出口拦了一辆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好不容易有一单生意，见到宋静揽，一张沧桑的脸笑得直冒牙花子，他长了一张国字脸，整个人衬得很板正，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等人上车后，司机转头问宋静揽：“去哪呢，小哥？”
　　宋静揽：“南岸。”
　　开车拉客的人都知道，南岸是本地的富人区，能住那的非富即贵，司机师傅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难怪长得白白净净的，原来是有钱人家养出的小少爷。
　　不过人各有命，想到自己在上大学的儿子，心里也是很满足，很快又扬起一张笑脸，应答着：“好嘞，您坐好。”
　　一路上，宋静揽都在放空自己，他靠在玻璃窗边，眼睛直瞪瞪的看着沿路的风景，心里很乱，却没有头绪。
　　司机师傅注意了他老半天，这个年轻人从上车开始就情绪不高，像是遇上了什么事，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毕竟有钱人家的少爷脾气都不太好，万一得罪了人怎么办，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见人还是这幅模样，内心又不忍，看着就像是自己儿子一样的年纪，劝慰两句也没什么。
　　心里下了决定，他清了嗓子，说：“这位小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宋静揽听到声音，懵懵的转头看着男人，见他疑惑的表情，像个半大孩子一样生动，司机干笑了两声，解释道：“我看你从上车就不太高兴，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男人的脸上沟壑明显，岁月留下的痕迹昭示了这人的生活是经历过艰辛的。他的话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锋利感，倒像是有阅历的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宋静揽没有不耐烦，他平心静气的看着司机的背影，懒懒的说：“是遇到点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司机本来还悬着一颗心，怕多管闲事触怒了客人，见人好脾气，一时间放松了不少，他爽朗的笑了，说：“嗐，年轻人就是比较多愁善感，我儿子也是这样，遇到点事就觉得天踏下来了一样，人这一辈子哪有过不去的坎，怎么过都是一天，还不如放宽心，舒舒服服的过一天，你说是这个理吧？”说完，寻求认同似的从后视镜看了他一样。
　　宋静揽回：“没错。”
　　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是喜欢跟小辈讲大道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又能听进去的，司机逮着人说个畅快，宋静揽一直专注地听着，也不是爱听人唠叨，他本来完全可以选择敷衍的听一听的，但是他没有，被司机这样一打岔，注意力转移开了，内心反倒平静了不少。
　　一晃眼，到了目的地。
　　宋静揽扫码下车，多付了点钱，司机发现之后，从窗户探出脑袋，喊：“小哥，你转错钱了，多了200。”
　　宋静揽头也不回，招了招手示意听到了，然后不咸不淡的说：“没有转错，早点回家陪孩子过年吧。”
　　司机搓了把脸，低头看到亮了光的手机，家里催回家的消息弹出一条又一条，再抬头看外面已经走远的身影，心里划过一阵暖流，脸上的笑仿佛足以抵御严寒。
　　她是个灵魂丰满的人，就注定不可能是任何人的附庸。
　　对她们来讲，尊重、自由，比爱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