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调》罹草

96、第九十五章

　　回客栈，睡梦中的人们都已经醒来了。
　　夏疏苍前刚迈进门槛，复笙连忙挥手叫手下将客栈大门紧闭上，一条门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芫花和雪枫慌慌张张地站在夏疏苍空空的房门口，一见着人回来了，忙不迭地跑下楼来。
　　伏在肩头的女子已经昏了过去。待雪枫将那女子接过时，夏疏苍半个身子上的衣服都已被她的血浸透，变得温热黏湿。伸手扯了扯贴在肩头的衣服，指尖染得血红。
　　“谷主，这儿交给属下吧，您要不要先去……”芫花指了指夏疏苍身上的衣服。
　　“哦，雪枫，你给我去拿一件干净的出来。”夏疏苍将手上黏糊糊的血迹往衣摆出蹭了蹭道。
　　复笙皱着眉头伸手往女子笔下一探：“我说你大半夜的又在弄什么呢？”
　　夏疏苍的手往复笙肩头一搭：“从唐门逃出来的，是个峨嵋弟子。你们先想办法把她弄醒过来，我回房换身衣服。”
　　待夏疏苍步伐从容地走回楼上，复笙眉头皱得更深，微怒地看了一眼自己肩头一个明显的血手印：“夏疏苍，你小子根本就是故意的……！”

　　浸透了鲜血的衣衫上有一股浓浓的腥味，对嗜血者而言就像是一剂迷魂药，让枯涸的嗅觉缓缓地在年轻的血液中复活过来。
　　雪枫拧干一块毛巾递了上来。夏疏苍将半身血迹擦净。铜盆里的水染得血红，打湿了雪枫的衣袖。
　　红在白衣上染开，刺目，妖艳。

　　夏疏苍还没开口说话，雪枫便道：“谷主如此警醒，难道每次睡觉都这么不得安稳么？”
　　一愣：“我不是向来如此么？”
　　雪枫愣了愣：“属下们是听到街上打更人敲着锣跑过才醒来的。复庄主那儿醒得还快一些，有几个孩子被吓醒了。是开了门窗才听到有尖叫声知道外头死人了。至于谷主您怎么成这样了……属下真的不知。”
　　夏疏苍疑道：“难道没有听到打斗的声音么？”
　　雪枫摇摇头：“没有啊。照理来说，要是能听到这才奇怪吧？”
　　也是，又不是人人都和他夏疏苍一样听觉如此敏感。
　　刚想着，却听楼下一个孩子含含糊糊的说话声音响起：“庄主，外头有好多人都在搜这个女人。”
　　复笙道：“你听听是衙役还是唐门的人？”
　　孩子道：“听不出来，乱哄哄的……”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夏疏苍皱了皱眉推开房门向楼下看了一眼。复笙身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是他的三徒弟，那孩子手中还牵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说话的正是那个子还不到复笙腰这般高的幼童。
　　复笙伸手在幼童的头顶揉了揉。
　　那孩子冲着师兄道：“哥……我困了。”
　　复笙道：“世离，你带你弟弟先回去睡吧。”
　　两个孩子道了安转身就朝着楼上忙不迭地奔来，钻进房中门一关倒头又是呼呼大睡。
　　见夏疏苍好奇地探头出来，复笙笑笑：“这对南宫兄弟有意思得很，小的那个是个顺风耳。大半夜听到有人打斗被吓醒的。”
　　“想不到你门下也是藏有奇人啊！”夏疏苍叹道。

　　芫花给被夏疏苍就回来的女子止了血，又从腰间掏出一个琉璃瓶放到她的笔下。没过多久，女子的头轻轻晃了晃，缓缓地醒了过来。
　　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女子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谁踩着我脚了……”
　　围在边上的人尴尬地退开到一边去。
　　石南将听到动静醒来的掌柜和伙计们赶回后院：“去去去！睡你们的觉去，管什么闲事！不该知道的就少知道，多活一天是一天懂不懂？”
　　掌柜的讪讪地转身带着几个伙计往后院折回，临走还不安地看了几眼厅堂正中地面上的那摊血，嘴里嘀嘀咕咕地小声表示不满。
　　厅堂中的几张八仙桌被拼了起来，芫花和鬼臼将女子抬到了桌面上用草药将她的伤口堵住，一面略略地把了一下脉搏。
　　“如何？”复笙问道。
　　“死不了，虽然他们也不是药师，但这草药却是芦儿准备了专门治伤的。”夏疏苍道。
　　“什么好东西？改天也给我弄一点。”复笙这会儿还不忘拿好处。
　　芫花瞥了他一眼，将手中剩余的药装回了腰间的锦囊中。

　　躺在桌面上的女子疲惫地睁着双眼打量周围这一圈古怪的人。目光游走了一圈，终于停在了夏疏苍的脸上。
　　“我记得你，是你救我的。”
　　夏疏苍纠正道：“我本来是用不着救你的，你之前已经逃脱了，可是你后来又喊了一声把人给吸引上来了。你害我也被发现了。”
　　女子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也会武功。”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我之前没看清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就是夏疏苍。”女子解释道。
　　夏疏苍无奈地摇了摇手：“算了算了，这个用不着计较。”
　　女子一愣：“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承蒙姑娘照顾内人，姑娘有难了，自然该当出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在意。”夏疏苍笑笑宽慰。
　　“你为何会知道我是峨嵋中人？我并没有说啊。”女子奇道。
　　“你就当你见鬼了吧。”复笙见夏疏苍不知该如何回答，便不怀好意地替他回答道。
　　女子用更为古怪的眼神看了看复笙，这才转过头对夏疏苍道：“我方才还想若是能活着逃脱，找不到掌门人是不是该来找你。看来现在没必要了。”
　　“你在唐门都呆了这么久了，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发现了呢？”复笙问道。
　　女子叹了一口气，皱了皱眉，伸手捂住被塞了草药的伤口幽幽地道：“怪我自己大意……我与接应的师妹一直都是用笛声传信的。原本是不起眼的，天天如此，从未有人怀疑过。这几日觉风一直都在唐门内疑神疑鬼地清理叛党，几乎所有曾经与外人有过瓜葛的人都被带去审问排查了，有些个少有怀疑又无法解释的，都被杀了或是推下了竺兮台。我本该在傍晚去平日里去的地方传信的，却不料这些人查询侍女正好在这个时候轮到我了。我急着早些答完报信，怕是心不在焉地惹人怀疑了。他们问了我很久也问不出什么来，等到放我出去的时候已经早就过了平日里传信的时间了。我单以为问完了就没事了，所以就和平时一样吹笛，偏偏叫觉风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呗，你不是说你过去一直都是如此么？”复笙问道。
　　女子摇头道：“我怎会知道他多疑到了这个地步。他问我平日里不是在这时候吹笛的，怎么这会儿都已是晚上了还有兴致。哪知道他问完之后疑心越来越重……我去地窖里取酒，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就知道他已经叫了人杀我了，我一逃就暴露了。”
　　夏疏苍见怪不怪地道：“他向来都是如此的。你过去只是没注意而已。觉风在唐门内清除异己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但凡有些许他觉得不放心的，绝对活不过第二天早上。小人物况且如此，他又怎会轻易放我们？”
　　后半句话是同复笙讲的。
　　当年无名一事他们俩也算是心照不宣了，这会儿又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恐怕是比谁都了解觉风为人的手段了。
　　复笙叹道：“他这个人呀……”
　　“他这个人呀，宁可他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他。”夏疏苍道。
　　复笙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女子的脸上缓缓回起了些许血色。
　　“好些了？”雪枫问道。
　　她点点头道：“多谢了。”
　　芫花道：“用不着谢，你救了我们宫主的命，这点伤药远远不够谢你的。”
　　女子见芫花语气温和也道：“如何敢当，我不过也是奉师命行事的。可惜，却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夏疏苍伸手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缓缓道：“倒不尽然。出来了也是好事。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觉风毫无迎战的准备。”
　　女子也道：“正是如此，可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起初还当是他在唐门中设下了什么机关，可我都细细查过了，的确没有。”
　　夏疏苍挥手将她的话截断：“我或许知道为什么，只是这原因现在不重要。”
　　复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问下去。

　　站在一边的芫花忍不住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宫主她现在如何了？”
　　芫花心中还是有些恼火。夏疏苍白白同那女子讲了这么多客套话，却没听到问一句与藜芦有关的。她也知道夏疏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她就是要夏疏苍知道的。
　　女子道：“很好。一切都很好。只要在她生产之前将她救出来就可以了，觉风现在已经快被她折腾疯了。”
　　芫花一愣，这才伸手捂住了脸长吁一口气。
　　夏疏苍道：“她的事我大致是知道的。却怪不得你心里紧张，我以为自己知道了就忘了让你们宽心了。”
　　芫花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
　　女子又道：“只是那跟去的侍女被锁在房内好几个月了，平时一句话都不说，也就到了晚上会同藜宫主说几句话。一直都凶悍地不得了，连男子都不敢接近她。”
　　芫花道：“半夏向来如此。”
　　女子摇摇头：“只怕是已经快撑不住了，谁能忍受被人像狗一样锁上这么久的……她大概越是虚弱就越是硬撑着的。我还当真没见过这么忠烈的女子。”
　　夏疏苍轻声道：“她不是忠烈，半夏她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连续几日头痛……结果又变成拖了两天才更，情何以堪啊……
ps：夏疏苍这孩子就是不太会何人沟通，所以难得一句温柔的话就会让下属开心很久。芫花还是比较一根筋的人，心急自己从小牵着手长大的小主人，木有想过夏疏苍可能已经知道藜芦的情况了。四大护法里也就她敢顶撞夏疏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