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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火 或许那一天 ...

  •   伊贝林男爵冲开萨拉森军的防线后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他勒马横拦在众人之前,向尚在与马穆鲁克厮杀的骑士大喊:“快回去,后撤!或者列阵成排,保护陛下!”
      再往前他们哪里是突围了啊,分明是进入包围了!突破那排溃败的马穆鲁克后两侧各有一队骑兵待命,后方尘土滚滚,像是还有伏兵,只等着他们冲开第一排骑兵后陷入U形包围圈。而且他们一心突围,匆匆挤过那些被冲破的缺口后根本无暇列阵,也就无法应对后排敌人的冲击。

      然而已经迟了,根特领主和众人已经杀到。那匹白马已经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毛色,肚腹伤口震裂,半截肠子荡在外面,骑士同样浑身血污难辨罩袍上的纹章,举着一把缺口遍布的长剑彷徨而立,枪与弓早已不知所踪,喘息片刻后除了纵马向前厮杀已别无顾虑。

      这已经是因他而死的第几匹马了?它们都是代他而死的.....鲍德温只知道不能停,要在这匹马死去之前回到雅法,回到达芙涅身边——如果可以的话。然而正当他腿夹马腹准备从两支队伍间的缝隙冲出时,突然横出一只手臂紧紧拉住了辔头。白马受了惊嘶鸣一声猛晃脑袋,差点尥蹶子,他以为是敌人反手一剑劈去,却被对方用剑格堪堪架住。
      “是我!”头盔下是巴里安嘶哑发颤的声音,他看不见隐藏在头盔与血污下的脸,“前面有很多伏兵,我们应该从那排马穆鲁克前方绕开!”

      他还来不及回答,两侧伺候已久的吉哈德大军爆发出呐喊一拥而上。左右两股阵线合拢在一起,如一张咬合的巨口将十字军突破缺口后的楔形队伍吞吃嚼烂。他们看见了那个白马统帅,这次是萨拉丁亲自下的命令:斩杀他,结束一切。

      萨拉森人争功心切,巴里安等人甚至被斜刺里冲来的三匹马挤到一旁幸免于难,各式各样的武器朝鲍德温攻来。一匹有胸甲的安纳托利亚马猛地撞向他受伤的战马,使它鲜血淋漓的胸膛挤压在另一块铁板上,发出一声哀鸣。空间已经非常狭窄,本不利于骑兵战斗,但马穆鲁克使用的武器多样成了优势:就算长矛必须被舍弃,突厥马刀依旧能灵活如蛇在众人间穿梭,长柄重锤施展不开了还能用斧头,更有甚者随时抽出箭袋里的箭狠狠插入敌人链甲缝隙间的脖颈或头盔缝间的眼窝。

      “他会投降的!活捉他,你会得到巨额赎金!”巴里安无计可施,在包围外用阿拉伯语对他们喊道。“住口!”回应他的是根特领主的怒吼:“我竟不知你是这种懦夫!”
      但收效甚微,或许有人动摇,玩起围猎的游戏距离他们时远时近,但攻势一次比一次更猛烈。
      为数不多的亲卫纷纷在夹击中倒下,幸存者只有远离包围圈。鲍德温试图靠向使用长柄武器的敌人,远离那些使用灵活而锋利的马刀都对手,因为他仅凭一把钝剑已无力抵挡,右肩也疼得厉害。现在那五个马穆鲁克又要缩小包围。

      鲍德温咬紧牙关,咽下一口充斥着血腥气的呼吸,迅速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几乎不留余量,趁那两个骑兵上前时一把攥住辔头向下猛压。在极端的指令下温血马骤然扬蹄人立,高大的阴影笼罩着两人。
      尽管他们知道这是个攻击敌人战马下腹的好机会,但面对这种情况很难不感到恐惧,最适合的武器是长矛和弓箭,而他们在这一瞬手里只有突厥马刀,下意识的反应是拨转马头闪向一旁以防被人立的战马踏死。

      就在这时,骑士向另一个方向猛拽缰绳,温血马的脑袋被拽得偏向一侧,痛苦地嘶鸣,在空中扭身向左侧重重落下,那里是两个马穆鲁克骑兵避让时留出的缺口。尘土飞扬间,他正要压低身形将马刺踢入战马的腹部,准备逼出它最后的体力向缺口冲去。然而左侧视野盲区一股大力凭空出现,攥住肩膀向下一拽,方才动作下他本就重心不稳,这次竟被拉下了马。

      一见敌方统帅落马,几名马穆鲁克很快围拢过来。他们没有直接杀死他,而是开始交流。他们说的是库曼语,鲍德温听不懂,不过被掼倒在地后他浑身疼痛难忍无法起身,也无暇顾及其他。
      “我看这家伙不具备反抗能力了。”
      “那是苏丹的命令!”
      “可是赎金.....”

      其中一人不再多说,越过众人快速挽弓对落马的统帅射箭想结果他的性命,但那一瞬他的马被撞歪了,箭也射偏了,斜斜钉在距离那人咽喉三寸的地上。四名法兰克骑士已经冲出防线与马穆鲁克陷入交战——正是其中一骑撞向了射箭的库曼人。一把飞斧突然袭来,迎面劈中其中一个马穆鲁克的头盔(什么动作破碎了),瞬间将他击落下马,生死未卜。

      库曼佣兵们抬头,只见十几个手持双头斧的法兰克人怒吼着冲向这里,正视图突破马穆鲁克的阵线——目前没有友军能支援。于是他们只能撤离,但一个库曼人依旧打算完成苏丹的任务,便纵马往倒下的法兰克统帅身上踏去。
      鲍德温刚刚以手肘支起上身就看见披甲的战马迎面冲来,根本无暇做出任何反应,或许想过要滚到一旁但身体不听使唤。

      库曼人眼前突然闪过一阵火光。
      哪怕经过训练能够全速冲向成排矛枪,动物天生就存在对火的惧怕,此刻他的战马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摇晃着脑袋逡巡不前,他不得不压上它的脖颈捂住它的眼睛加以安抚。
      直窜上空的火光勾勒出一道黑影,面前竟有一人手持火把截住了马,正挡在那名统帅身前!两名法兰克骑士绕开他的同伴包抄过来,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地上的人被拉起来,匆忙掀开面甲往地上啐了口血水,“你救了我....你是谁?”
      是他。幸亏他没来迟。杰弗雷想。火光中伊西多尔脸上满是血渍,除了自己啐出的血污更多的则是斩杀敌人时喷溅入头盔空隙的血,这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但那目光凝聚起来简直能点燃枯叶——将死之人最后的决心。
      杰弗雷匆忙把他推上自己的战马(这对于一个几乎无力反抗的人来说相当轻易),“骑我的马,带他们回去!”
      “你疯了!”他认出了他的声音,突然慌乱起来,“我活不长了,你在牺牲自己救一个死人!”

      “不要让他们沦为尸体,你自己说的。”年轻的弗兰德伯爵说,“这火把为什么而点,你应当知道。快些,我的士兵快撑不住了!”
      那些弗兰德重步兵依旧在与马穆鲁克抗衡。那群和杰弗雷、伊西多尔敲着盾牌、高唱瓦尔哈拉之歌的蛮族汉子已经投掷了飞斧,只剩长剑,与库曼人短兵相接时并不占优势,却依旧坚守阵线。

      “走吧!”
      杰弗雷以剑背往马臀上一拍,目送他向巴里安和莱昂内尔联军的方向而去。
      “告诉他们我死得像个英雄!”丝毫不逊于你。

      所有步战的法兰克人知道自己没有生还的机会,纷纷加入了弗兰德伯爵和他的斧兵。随后他率领部下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他们突围的起点:攻城器营地。
      12英尺的长/枪直指马穆鲁克,密如芦苇荡,另一端的倒刺深深插入沙地中,能够稳定杆体抵挡住骑兵的冲击,除非像在耶路撒冷门那样从侧面包抄冲断,即便是具装战马也无法轻易攻克。起初萨拉森人认为他们只想坚守阵地,从斧兵那里打出了一个缺口一拥而入,可当他们意识到杰弗雷的目的时已经迟了。

      他将那支逼退过战马的火把抛向那沉默的巨兽:重力投石器,将其点燃,然后火势迅速蔓延到被泼洒过希腊火的一切,整个营地瞬间成为火海。火势如迭起的海浪,一波漫过一波,侵吞了视野内的一切:巨大的抛杆、人字架、无数麻绳和绞盘......
      坐船偷袭的那次他们失败了,但今天终于成功了。杰弗雷又一次想起在阿克以南的海滩上的第一次战斗,以及他亲手点燃的熊熊烈火。或许那一天他就为自己选好了结局。

      在远处,鲍德温和两名副将集合了突围的残兵,朝北面撤退。那时他们已猜到香槟伯爵在耶路撒冷门的溃败。在提尔门下,他们看见了营地的火光。
      “布鲁日的杰弗雷是个英雄。不要让那些弗兰德人的牺牲成为徒劳。”他的声音比料想的更平静,“让他们开门。”
      莱昂内尔.德.路西尼昂冲到门前向守城者高呼开门,用剑柄一下下擂向巨大的门扉。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一片死寂。

      -

      “放他们进来!”高迦米拉对休伯特.沃尔特说,“是不是因为我给你的那封信?”
      “你看过信?”对方回头看向她,目光变得犀利严峻。
      “看起来我做了一件错事,”她说,“我不该把信给你。”
      在送别根特领主后不久,海上来了一艘传信的船,而她正负责海墙段。是英王给沃尔特的信。信上说他已经与康拉德及萨拉丁的仇敌们结盟,一周内率援军回到雅法。

      正是因为这封信,沃尔特在给那六百骑士棕榈枝日祝福时心中犹豫不决。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在英王的援军到达前让这六百人冒险,另一方面他已经不相信根特领主对理查的忠心,因为在伊莎贝拉死后,伊西多尔就成了阿马里克王最后的子女(他难道不想称王吗?有多少私生子最后继承了父亲成为领主,其中就包括理查的先祖之一征服者威廉)。或许最好的局面是根特领主消耗掉大半萨拉森军,并自己战死,接下来理查和新的盟军回援雅法、攻占耶路撒冷会轻松很多。

      沃尔特急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敢开城门是因为马穆鲁克就跟在他们后面,随时尾随他们攻破城门!你难道不知道耶路撒冷门的事吗?”在那里装扮成战俘的基督徒桨手要求开门,他们照做了,结果萨拉森军冲过吊桥差点冲进城内。

      高迦米拉反驳他:“那些野驴砲和希腊火呢?我们有时间把火力集中到提尔门的城墙上掩护他们,更何况现在马穆鲁克根本没追上来!”
      “我已经命人把炮火从耶路撒冷门的城墙上转移过来了,”沃尔特试着安抚,“如果能在马穆鲁克到达之前布置好,我们就开门。”实际上他根本没下令这样做。这个女人真棘手啊,他想,为了她的丈夫什么都愿意做。

      此时高迦米拉撇下他扑到城墙上向外眺望,只见远处一片火光伴随着浓烟,低下头则是聚集在城门外的残兵,不到四百人,毫无阵型,筋疲力尽的战马喘着粗气绕圈踱步,骑士们武器折损,缺乏战意。她只顾着寻找鲍德温的身影,可他和众人穿着同样的链甲与罩袍,戴着头盔,此刻同样的满身血污与剑痕,怎么可能轻易找到?他真的在这些人之中吗?还是已经战死或被俘了?这些人中似乎无一人身骑白马,所以他.....

      正在这时,她感受到熟悉的目光。
      那三百多人中,有人正抬头望向她。只有一个人。他狼狈、虚弱、浑身血污,头盔遮蔽了面容却隔绝不了目光:沉默、坚定、充满承诺的意味。
      鲍德温从不背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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