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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围城3 哗变 ...

  •   香槟伯爵的人把石灰浆糊用推车运送到北部城墙时出了点小问题。由于运输时间太长(他们必须推过闹哄哄的集市和聚集了大量信众的正教教堂,路口被军马逼停时一个老太太篮子里的鸡蛋不幸掉了进去,他们不得不用一枚银币打发她),浆糊在推车里结块了,最终那辆车也报废了。最终他们只能在北门边现场调配石灰浆糊,不得不缩短风干时间尽快重新填土。

      理查北上之前就已经撤离了女眷和僧侣(包括乔安娜公主),现在他们不得不考虑撤走更多的人,最好让城里只剩下士兵与战俘以节省口粮。鲍德温安排作为德累斯顿实际领主的高迦米拉负责此事,她因此也和休伯特的人一起接管了港口。
      尽管他们总嫌守城人数太少,但若是把一千人一起派上城墙弊大于利,雅法并不是罗马和君士坦丁堡那样有几座城门、城墙上可跑马车的大都市,最佳守备人数在三百人左右(否则你大可想象传令兵在城墙上摩肩接踵的人潮里穿梭的情景),足矣让这些卫兵分成三批轮班。

      期间守城将领中出城决战的呼声渐高,因为目前萨法丁只带来七千人,对于围城战来说这样的规模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而且他们确信之后城外的萨拉森大军规模只会越来越大,局势对他们会越发不利。索尔兹伯里大主教独自主持会议,驳回了这些不理智的想法,指出他们的言行前后矛盾:既觉得缺乏人手,又嫌围城人数太少。随后,他提出或许可以派小股人马打探甚至挑衅出战,同时找人守着门等他们回来。但是这次没有人接话了。

      正在此时有人像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冲进议事堂,汇报说萨拉森人在耶路撒冷门下搭起了帐篷,萨法丁邀请英王在城下会晤,商讨和平解围事宜,但是他只答应和英王——而不是任何摄政或代理者——会晤。这时众人发现了一个被忽略已久的问题:在那场刺杀后英王已经长时间称病不出,尽管他曾在遇刺后不久简短出面声称自己暂无生命危险。现在他的两个摄政中又倒下了一个,雅法名义上的掌权者只有索尔兹伯里大主教一人。

      休伯特登上城墙向下望去,只见距离城墙三百码处有一顶黑色的帐篷,顶柱上段饰有新月铜片,在湛蓝天空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四角各插一面绣满真主名号的绿色方旗,显然便是谈判场所。

      “他们不怕我们用投石器攻击吗?我记得我们最远的投石器射程能达到三百码。”大主教仔细观察帐篷之下,依稀可见掀起的帐帘下有个一身黑衣的中年人(若不是身材发福他会猜测他就是萨拉丁),侍立于帐外的除了几个马穆鲁克近卫还有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一身普通的白袍,只是左侧衣袖被缝了起来钉在手肘处,明显不是军官。可能是翻译,他想。要是伊西多尔没生病,能担任我们的翻译就好了。

      身旁的卫兵提醒他,上次进攻阿克时投石机校准了三次方向才轰掉了一块角落的城垛。而萨法丁显然不会像城垛一样呆立原处。有人提议找个人假扮英王同意谈判以探查敌情,毕竟某次狩猎遇险也是一位领主代替理查被萨拉森人俘虏换取他的自由。因为那群异教徒只见过武装到牙齿、戴着头盔的英王,不可能认出他。

      “备马,打开城门!我会让莱斯特伯爵扮演陛下。”休伯特马上转身走下箭楼的转角石阶,昏暗狭小的空间内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灭,“我们还会带上五个人,倘若有变你们就用弩箭逼退他们。”
      “可这样做骗得过他们骗不过我们。”他的侍从紧随其后,语气焦急,“整个雅法都传开了——甚至有人说陛下已经遭遇不测,都希望他亲自出面让我们把心咽回肚子里去。”

      休伯特默不作声,只是脚步匆忙地下楼步入一片刺眼的阳光中。“执政官大人!”,侍从仍然试图喊住他,这是他们给两位摄政的绰号,“倘若陛下不能现身,请您务必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吊桥在绞索转动下缓缓放下,大主教和匆匆赶来的莱斯特伯爵已经翻身上马,“陛下外出求援去了,”他一踢马腹冲了出去,只剩下被风卷散的声音,“你不可能在雅法找到他.....”

      吊桥锁链的隆隆声尚未消散,耶路撒冷门下扬起一团黄沙,七名骑者很快穿过城外战壕到了一箭之外的谈判地。为首两人在距帐篷十五码处勒马,让一个久居巴|勒|斯|坦的马龙派基督徒跟上,抬手示意其他护卫停止靠前,随后下马与他们的对手一样只身走向帐篷。

      穆拉德看见索尔兹伯里大主教身边的红发男子并非英王理查。要记得上一次来雅法时,理查出面处理过居伊和伊西多尔关于穆/斯/林战俘的争端,他实际上是见过他的。突厥人知道这次伊西多尔没有说谎,他上前一步靠近萨法丁,低声告知自己的发现。很好,雅法的谣言应当已经传开了,甚至不用他们这群围城者来编造。

      战前谈判是一场无趣的试探和施压。萨法丁并未点名自己已看清他们的把戏,只是在最后他们准备离去时,他如祝酒般举起那杯掺了冰块的玫瑰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要见陛下一面真是困难。即便我等仰慕已久,上次也只是请到了陛下身边的威廉大人。”威廉就是那个在狩猎意外中代替理查被俘虏的骑士。

      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这场谈判的目的与后果,鲍德温在港口听说了军队哗变的消息。
      巴里安试图送走妻儿,而茜贝拉坚持留守,希望加入高迦米拉的队伍,像在耶路撒冷一样为丈夫和更多苦难中的士兵服务。但是巴里安坚持不让莫德留在这里,而作为母亲,茜贝拉是他唯一放心照看女儿的人选。

      而为鲍德温争取到这次送行机会的还是达芙涅。她发现了他头晕目眩与双腿水肿的原因,那个萨拉森医者没有在他的草药汤里加足够的盐,而对于一个脱水的人来说,长此以往这是致命的。达芙涅斥责了对方的粗心无知,并顺理成章地从他手里接管了丈夫。在此之后鲍德温很快恢复到可以离开床榻,甚至可以短时间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行走,尽管进流食时仍然稍有不适,但那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便没有再提。

      再次经历令他与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疾病,鲍德温发现自己竟然又乐观了起来:现在只要身体有一点点恢复都能让他无比愉悦,只要能看见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他就坚信自己能将这渺茫的希望变成现实。达芙涅嘲笑他前几日还是一副绝望垂死的样子,心情变化竟如此之快,他则根据茜贝拉提供的信息反唇相讥,说她在知道萨法尔河谷一役后知道他失踪、生死未卜还能保持冷静组织撤离,一看见他还活着却抛弃理智强吻上来了,真是母狼般的悍妇。

      达芙涅板着脸迎上来(但脸还是红了),在他腰侧狠狠拧了一把。鲍德温倒是没躲,但她也没拧到肉,全是链甲和布料。“算了,”达芙涅别开脸,“等你长肉了,我会再拧的。”

      茜贝拉和巴里安夫妇在码头远处拥抱,两人之间则是他们的女儿。一阵海风吹来,与咸腥味一起到来的是达芙涅的发丝。她背对着他,面对大海,发丝纠缠在他颔侧和脖颈,很痒,想打喷嚏,但他不想拂去。窗外晒在身上的太阳真的很暖,能活下去真的很好,能见到你真的很幸运。他才发现这次鼻子发痒不是想打喷嚏而是想哭。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喊住他,听上去气喘吁吁、非常焦急。那是马蒂亚斯,弗兰德派中始终忠于他的传令官,曾与他在阿克南部滩涂射退法鲁克的骑兵、后来又一起从哈拉顿堡撤退。
      马蒂亚斯告诉他索尔兹伯里大主教遭遇的险境:现在众人皆知英王失踪,有人传播谣言声称休伯特.沃尔特和伊西多尔.德.提尔谋杀了他并接管他的军队,于是阿基坦和英格兰将领哗变了,他们马上率领亲卫向大主教讨说法,然而后者只能给出“英王外出求援”的答案,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其他证据。他们指控他在得到英王的摄政任命后就谋杀了他,发誓要抓捕他并在军事法庭上审问。

      根特领主也很震惊,问他们现在在哪里、有多少人,马蒂亚斯说大主教别无选择只有前往圣尼古拉斯修道院的礼拜堂避难,但哗变的军队(有两百人之众)仍包围了礼拜堂。这位传令官形容愤慨非常,“耶稣圣坛前不可杀戮,作为十字军更应谨记这一点,可他们竟想将大主教——一个圣职者——从杀戮的禁区拖出来处决!”他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伊西多尔身体状况尚可,或许能够处理此事。

      “我们需要弓兵,”根特领主说,“这还取决于你的那些佛兰德斯兄弟是否愿意在非战时听候我的号令。”自从他与杰弗雷公然不和,他们本应没有这种义务协助他。
      马蒂亚斯坚定道:“我跟您同去,马已经牵来了!”
      “等等,我还需要陛下的仪仗剑,”他匆忙向达芙涅投去一道歉意的目光,向请示命令般急促地略一点头,才匆忙转身离开港口。传令官从未见过自己的长官如此重视一个人的意愿,也不曾见过一个女人的眼睛如有刀剑的颜色与质地。

      实际上,根特领主低估了他在弓箭手中的威信。在此之前,法兰克人依旧持有骑士与剑士比弓箭手更具勇气的陈腐观点,同时,他们认为那些善于骑射的萨拉森人必然射术远胜于自己。然而在伊西多尔甄选远射者并在阿克的滩涂率领数百弓兵获胜的那一刻起,那些传言开始动摇,尽管指挥官本人谦虚地将其归功于幸运与上帝的赐福。弓箭手们认为正是伊西多尔和他惊人的胜利荣耀了他们,因此很容易就说动了不少人去应对哗变,不过他谢绝了更多人的参与。

      …

      一众全副武装的领主亲兵仿佛不知亵渎重罪,正一次次冲向礼拜堂的黄铜门试图将门闩撞开,金铁碰撞的闷响如夏日雷声。

      休伯特.沃尔特正跪坐在十字架前一遍遍念诵庇护圣人之名,春日的阳光自罗马穹顶的马赛克反射而下,落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随着时间的推移,十字架投在他身上的阴影被拖长了,移向东方。
      一波波潮水般的冲门打断了他的思绪,而一但停止念诵屈辱感会盘旋而上纠缠着他。除了诵经你还能做什么呢,可怜的僧侣?以为你的智慧可以探测主的意愿,还是你的信念能媲美圣芭芭拉、教那些加害者遭受山崩、地陷与雷击吗?以为自己也是个贵族、能够舞动诺曼阔剑、曾跟随君王作战就可以号令他的将士吗?你就像遭遇尼卡暴动的查士丁尼,虽有尊贵的头衔却终为懦夫!

      休伯特最后一次起身来到砰砰作响的黄铜门前拔剑而立,试图挑开已经变形的闩杆直面那群哗变的狂徒,可手腕酸软脱力,仿佛那把曾多次陪伴他作战的剑重得像海神的三叉戟不可撼动。冲门还在继续,像是有一条巨鲸锲而不舍地撞向包裹着铁片的船底,他不知道形变越发厉害的闩杆何时会断裂。最终他看了一眼手中长剑,将它插入闩座充当下一根闩杆并后退一步。很好,你这个蠢货,现在手无寸铁了吧?

      休伯特一步步远离黄铜门,回到圣坛前仰望着穹顶上马赛克构成的圣像,随后释然地闭上眼。可惜即使拥有相似的死法(被士兵杀死在圣所里),他也不可能成为圣贝克特。
      时间仿佛流淌的极慢,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声冲门的巨响终结了,但是他没有听见数十个人的马靴踏在大理石砖上的声音。在此之前他似乎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普瓦捷的伯纳德在听到伊西多尔那该死的命令前先听到了弓弦被拉紧、木材被迫屈服发出的咯咯声。他感觉到他人的视线,察觉自己成了被瞄准者——像林间一无所知的一头麋鹿,接着才是根特领主的一声怒喝。
      “停止冲撞圣所!否则这扇黄铜门就是你们殉难的十字架,你们将会被钉死在上面!我以圣灵的名义起誓!”

      听说已经缠绵病榻的另一位摄政此刻正全副武装站在他们面前,身后则是五十名弓兵围拢成扇形,五十支箭对准他们。伯纳德估算着距离(六十码,一段长廊的长度),发现在他们成功逼近之前将会有一百支、一百五十支箭先到达。
      尽管深感恼怒羞愤,利穆赞领主雅克和白金汉公爵率先下令放下武器停止冲门,这是唯一明智的选择。那可恨的希腊佬能打败十倍于己的萨拉森人,把他们射成刺猬也是轻而易举,而且他说到做到。伯纳德也远离了那扇黄铜门。接着他们勒令根特领主让他的弓箭手也放下武器。

      根特领主照做了。既然他们不能从休伯特处得到英王失踪的答案,便要求伊西多尔给出答案,但是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既然守城意愿最强烈的陛下此刻不在城内,按各位的意愿,我们最好的选择是不是向萨法丁献出雅法然后平安离开呢?这是耶路撒冷门的钥匙,”他从腰间取下一把生锈的大钥匙,甩了甩,“谁想作出这个决定?”

      伯纳德早就厌倦了围城与听从两个“伪王”的号令,说他愿意做这个献城者,上前接过了钥匙,向先前冲门的众人举起,欣赏他们脸上的各种神情:白金汉公爵震惊得瞪大眼睛,香槟的亨利破口大骂“叛徒”并拔出了刚刚收回的剑,利穆赞领主雅克气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布列塔尼的纪尧姆不由得露出愉悦的笑容......

      然而一阵冷意突然贯穿了他。伯纳德低头发现一把剑正从他胸口穿出,那是一把十字阔剑,剑身饰有菱形花纹,剑刃没有任何磨损。他想说些什么,但肺部破损导致他已无法正常呼吸,喉管被什么东西压迫着开始痉挛,意识逐渐抽离。

      根特领主在伯纳德背后踹了一脚,这倒霉蛋的身体顺势软软地滑落在地上。黑发的摄政像跨过麻袋一样跨过尸体,平举那把杀死伯纳德的十字剑,“相信诸位曾在提尔见到过这把剑。它是陛下的仪仗剑,也代表他本人。”那时理查命休伯特.沃尔特带着他的剑和仪仗甲和法王腓力一起在提尔彰显自己的到来,地上铺着紫螺染成的长毯,仿佛他是拜占庭皇帝。

      纪尧姆反对他的做法,“可是未经庭审,国王也不得杀人。”
      “自从普瓦捷的伯纳德接下我手中的钥匙,他就犯下了叛国罪,满足就地斩首的条件。”根特领主说,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他背叛了英格兰和耶路撒冷的国王,触犯了他与王国的利益,我以陛下的名义将他处决。陛下在与不在雅法,结果是一样的。回去吧,这不是你们哗变的理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围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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