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烬》_云之君

2、天下试武 跳上来个搅

　　太白山顶，云海茫茫。此段山脊拔地千丈，当真是“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长年的积雪冻得块块黑岩皲裂，被浓雾一笼，又凝出一层晶亮的冰壳子来，几不留人。
　　可就在那山峰的最高处，传说中姜子牙点将封神的拔仙台上，却有两位道长负手而立。
　　二人相距丈许，一着深青长衣、腰间佩剑，一披靛色道袍、背负双锋，皆仙风道骨，须发花白。
　　山风猎猎，吹得襟袍翩飞欲仙，直要将人卷了去，然而此二人丝毫不为其所扰，只纹丝不动地傲然静立着。二人虽踏足冰雪之上，脚下却不曾游移分毫，显然俱是绝顶高手。
　　“天下试武”到了最后一场，二人争的便是那天下第一之名。
　　右侧那位背负双剑的道长先开口了：“陶掌门，看来此次‘天下试武’终是你我同道相争了。”
　　他便是天下道门魁首‘终南派’掌教，道号‘无为子’的尹景先。被他称作‘陶掌门’之人则是道门第二大派‘青城派’的掌门，‘华阳子’陶弘生，正是端立于拔仙台左侧的青衣之人。
　　陶弘生虽腰悬佩剑，举手投足之间却是文士风度，他略一抱拳：
　　“不才怎敢与尹掌教相争？尹掌教十年前独领风骚，在‘试剑大会’上赢得天下第一，本是实至名归。若非尹掌教十数年间苦心竭力，‘正气盟’万难有今日之威，我青城派更不可能如此壮大。在下不过是听闻尹掌教研出一路新剑法，万望有幸能一睹为快罢了。”言毕，他含笑望向尹景先。
　　尹景先却是面色一紧。他的确新创了一路剑法，还傲然将其命名为“太乙近天”。可是这路剑法乃是不传之秘，只因它须得配合神兵“含光剑”方才使得。那“含光剑”却是终南派镇教之宝，自十年前于“试剑大会”上为他所得，虽则常被尹掌教负于背上，却是从来不舍得出鞘的。
　　他垂眼一扫，见陶弘生腰间斜挂着的正是当年为青城派所得神兵“承影剑”，便悠然开口道：“陶掌门可是想以‘承影剑’相试？两件神兵本属同源，同根生搏，刚极易折，恐有损伤……”
　　这老道士端的难缠！陶弘生暗自皱眉。
　　十年前，武林中五大门派治下的江湖正道“正气盟”偶得天下至宝，便交由铸剑世家“神剑山庄”将其熔炼，打造成五件绝世神兵。为了决定五件神兵的归宿，才有了那一场“试剑大会”。
　　那一战，终南派掌教尹景先略胜一筹，得了那天下第一的美名，亦得了五件神兵中的上品，“含光剑”。只是尹景先毕竟道法深厚，不好汲汲于名利，便在得剑之时讲了一番“无相无执”之辞。
　　谁知当即便有人提议，既然无相无执，那么自不会执着于这神兵之“有”，不如大家十年之后重新比过，让大家都有机会一揽神兵之奇。尹道长不好推脱，是以定下了这场“天下试武”之约，言明胜者便可得了对方的兵器。
　　这许诺在当初便已言不由衷，更何况十年之后的今日？陶弘生早料到尹景先会推脱，却没想到他连含光剑都不舍得摆上台。
　　陶弘生心中略作计较，便重新挂上一副笑颜，道：“若是道兄坚持以凡铁相搏，贫道自不能勉强。不过既是‘天下试武’之约，则无论所用何器，皆应按十年立约之时所言，以神兵为注，是也不是？”
　　话音一落，尹景先面色又是一沉：“亦无不可。只是若在下舍了‘含光’剑，阁下也不该以‘承影’之剑对吾手中凡铁才是。”
　　听他此言，陶弘生面上的笑便有些僵住了。这十年来，承影剑未离过他身。他日夜修炼，皆以承影剑为器，若不用承影剑，又如何有把握能赢得他那把含光剑？
　　沉吟半晌，一声铮鸣，他已然抽出自己腰间那把长剑在手。剑长二尺八寸，通体雪白有如银质，微微泛着湛蓝的光。这并非淬毒，而是神兵自带的色泽。
　　难得有机会见识这神兵之利，台下众人皆延颈举踵，唯望一饱眼福。陶弘生亦注视着自己手中的承影剑，缓缓道：“神兵之利，却正是在其‘气’而不在其锋。‘承影’与陶某并肩十载，历战无数，至今未尝有半点损伤，想来未必同源则伤。若道兄当真忧心于此，那么今日‘神剑山庄’叶家诸人亦在台下，若有损伤，再请叶庄主重新铸过便是。”
　　言及此处，他瞥向台下一群青褐衣衫之人，正是受邀前来的神剑山庄众人。当中一人便抱拳道：“重新铸过亦非不可，只是这‘龙女神兵’非凡火可熔……”
　　话音未落，陶弘生却一扬手：“叶庄主放心，若有任何所需，青城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得此一诺，那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场中众人一时无言。
　　一片沉默中，忽有一抹紫色的身影跃上了拔仙台。
　　谁也没看到她是从何而来，只见她抱着一把深色横刀立于二老中间，扬声道：“我也来赌！若我赢了，便要你们二人身上的‘含光’、‘承影’之剑！”
　　话音一落，一片哗然。
　　此女子双手抱胸，端立于拔仙台上，虽气质沉稳，却双颊饱满、稚气未脱，显然未及双十。
　　这“天下试武”虽则未设入场要求，却也将场地特意选在了太白之巅，自有天险相阻，将闲杂人等拒于山下。寒风冻土，空气稀薄，若非功夫精深，实难在这拔仙台上立足……却怎的叫一个黄毛丫头闯了上来？
　　尹景先见这紫衣女子不过二八之龄，却敢如此大言不惭，心下已是不喜。陶弘生却惊异于她来去无踪，竟能让自己这绝顶高手丝毫未察。她一袭广袖长袍，腰束革带，脚踩长靴，身上皮革、锦缎皆属上品，怕是大有来头。
　　再看她怀抱中的横刀，虽只有二指余宽，却沉郁古朴，方重自持，不仅不似凡物，更有一丝熟悉的气息萦绕其上……
　　他便放软了语气，劝道：“这位小友，在下与终南派尹掌教此番比武，乃是切磋竞技，并非赌剑，还请姑娘不要误会。”
　　紫衣女子倒也明理，当下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那我便也与你们切磋！”
　　“黄毛丫头，好大的口气！”尹景先只觉一股烦乱之气直冲脑门，忍不住开口大喝。言必更一扬手，一式“连天青霭”便攻向那女子，直取她头顶那松松挽就的圆髻。
　　女子却不慌张，矮身一闪便轻巧躲了过去。反倒是立于她身后的青城掌门陶弘生未料到有此一遭，早已收了承影剑入鞘，却猝不及防被剑气扫到自己眼前，一时之间颇有些慌乱。
　　那女子躲过一招，立时又站回了拔仙台上。只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蹙了蹙眉，又望向怒气未消的尹景先：“我的头发并不黄，为何叫我‘黄毛丫头’？”
　　眼见尹景先怒气更盛，陶弘生连忙劝解：“道兄莫怪。想必这小姑娘不识江湖规矩，尹掌教却也不必与她计较……莫要叫人说我等以大欺小才是。”
　　及至此刻，台下众人也已回过神来。
　　青城派众人见掌门被牵扯进这无端风波之中，心下不无焦急。‘冲虚子’张道明是陶弘生座下首徒，此刻便有些坐不住了，刚要上前解围，‘丹阴子’余弘成却心念一动，看向身侧一众三代小徒。
　　余弘成是青城派副掌门，也是陶弘生的同门师弟，他一瞥之下，便有一白衣青带的年轻弟子心领神会，当即跃上拔仙台。
　　拔仙台本就两丈见方，此刻四人相对而立，颇显拥挤。那年轻弟子却不以为意，长身玉立，抬手略略整理了衣襟，才向紫衣女子抱拳道：
　　“‘天下试武’乃是武林盛会，与会之人须得一路拼搏上来，方才入得这最后一场比试。现在试武已是最后一程，二位掌门皆御敌无数，姑娘却是初来乍到、体力充沛，若让姑娘就此入围，那么公平何在？还请姑娘勿要干扰试武大会的赛程……不如，在下陪姑娘过两招？”
　　问完，便含笑望向紫衣女子。
　　他方才也在场上经历过几场缠斗，此刻却有如临风玉树，看不出一丝浊汗的痕迹。他亦未及弱冠，乌发朱颜，龙眉凤目，一双唇角与眉梢生来便微微上挑，想来即便是冷着面庞也要自带三分笑的，更何况现在他确确实实是在春风和煦地微笑着呢？
　　于是那紫衣女子面色也不由一缓，似是对他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见此情形，陶弘生微微皱眉。他自是认得此人便是青城门内第三代弟子萧玉亭，向来最是机灵懂事的，深得自己师弟余弘成和师侄严道通的喜爱。只是陶弘生却不喜这等油滑小子，对谁都笑脸相迎的，年纪轻轻却如此老于世故……
　　思及此处，他不禁轻哼：我可看不穿那一层玉面狐狸似的笑颜！
　　“那么……你们三个，一起上吧！”却说那女子沉吟半晌，竟冒出这么一句。尹景先自是大为光火，眼看着便要暴怒而起。
　　陶弘生万万不想这一场比武被搅，只得给萧玉亭递了个眼色。萧玉亭当即拔剑：“姑娘，得罪了！”
　　一招攻去，被那女子当即挡回，又追加了倾城之势，反倒叫萧玉亭抵挡不住，立时便滚下了拔仙台去。而那女子怀中之刀尚未出鞘。至此，众人方知先前此女避开尹掌教一剑并非侥幸。
　　眼见萧玉亭滚落台下，余弘成面似火烧，这可是他门下首徒！当下便也顾不得什么“公平”之说，出声指点道：“守中致和、轻步连环！”
　　萧玉亭亦知此刻不可退缩，便咬咬牙翻回拔仙台，脚下运起青城绝技“无心生波”步法，剑花一挽，一串“大、小灌顶”便向紫衣女子攻去。
　　青城派功夫本就讲究灵动飘逸、轻巧连环，与萧玉亭个性颇为相合，向来便叫他练了个得心应手。现下得了余弘成指点，更是威力大增，转瞬之间便逼得那紫衣女子拔了刀。
　　虽则拔了刀，耍的却还是先前那一式，只是此次横刀出鞘，冷光一闪，倾城之势便叠成排山倒海。她整个人的身影埋没其中，化作一蓬靛紫的刀光。
　　刀光尽时，萧玉亭再度落于台下，却有片片白布翻飞于皲裂的冻土之上，是他被斩碎的衣袂。
　　落得衣不蔽体的境地，纵使潇洒如萧玉亭，也不禁双颊发烫，只得低头遮掩自己零落的衣袖。不想，耳边却未听见任何冷言冷语，只有一片吸噤之声。
　　萧玉亭抬头四望，只见场中众人齐齐瞪向台上，竟无一人在意他，或他的衣袖。
　　“刚刚那招是……‘狂澜乍起’？”
　　“冷、冷狂天？！”
　　当那深靛色巨浪轰然拍岸时，有人在自己脑海中听到了无尽的哀嚎。眼前的画面与曾经的噩梦完全重合，深埋在心底的血腥味瞬间翻卷起来，浸透这千丈峰上稀薄的空气，扼得人透不过气。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记忆中的恐惧漫出脑海，和他双腿之间腥臊的气味一起在人群中传播开来：“你们有没有看到那靛紫色的冷光……那是冷狂天的‘生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