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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牺牲 亲子之情尚 ...

  •   高澄好色,最初不是没有人猜疑过这样一个南朝女孩被放在他身边的用意,只不过高澄喜欢的是妖娆风情、正当年华的女子或妇人,殷纵年幼无趣,着实不值得多加留意。
      春夏秋冬就这样一年年地流转。有时有人猛然注意到,那个跟着高澄身后的女官长身玉立,纤腰束素的背影有些让人挪不开眼。她的头发不再像幼年时那样轻覆在额上,如一片鸦羽,而是更润泽,有了重量,用簪子束成发髻,如一只墨玉雕刻的青螺。
      只不过陈元康、崔季舒一样的高级幕僚早已有了家室和妻儿,而渤海王府上的下层官吏,更无人敢去多看一眼高澄身边的女官。

      “一匹大宛马,四千匹绢,换一个女官或许有些夸张,换一个美人却未必是一笔冤枉账。”祖珽说,“昔日楚文王为桃花夫人灭息国,周幽王千金搏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乌陵晖在边境掳走殷舍人,说不定早有此意。渤海王还记得,我们在柔然的线人说,乌陵晖将殷纵扣在了寝帐中?”
      “乌陵晖年少崛起于漠北,鹰视狼顾。这样的人,会为了美色做蠢事?”崔暹说。
      “齐桓公怒少姬,发兵攻蔡,春秋五霸之首,不也为了一个女子而牵动了喜怒吗?”祖珽说。他早已看出来高澄动了达成交换的心思,只是心中尚有疑虑。
      不是高澄对亲信无情,而是侯景一叛,东魏失河南沃野,只要能添半分助力,殷纵必入柔然。

      高澄呵了一声,面上的阴沉渐渐展开。早就听说这个祖珽嘴皮子了得,没想到连崔暹在他面前都落了下风。
      “然而殷纵是我少时侍读,其人忠纯,拱手让与乌陵晖,未免太过寡恩负德,我亦无颜对朝野。”高澄说。
      “大宛马若能入我中原,功在千秋,舍弃一位女官又有何惜。”祖珽说,“汉皇帝送宗女公主入匈奴,亲子之情尚且能够割爱。而殷舍人,不过是渤海王的家臣。”
      “祖秘书郎说得有理。”
      开口附和的却是杨愔。他虽然是汉人士族的代表,但高澄上位以来,亲近汉臣,整顿吏治,使朝野肃清,海内晏如,俨然有雄主之风。与士族更长远的利益相比,放弃一个人,可以是必要的牺牲。

      “渤海王垂怜殷舍人。臣倒是有一言,可两全其美,未必便要一定放弃殷舍人。”
      崔季舒说,“殿下还记得,女伎赵花奴?”
      这是一个很娇媚的女子,高澄记得她的名字。
      “她是臣的家伎,殿下曾经想将她送入柔然,赠与乌陵晖叶护。不过此女出身卑贱,即便得到青眼,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姬妾,不堪大用。殷舍人却不同。”
      崔季舒说,“殷舍人出身陈郡殷氏,长于邺宫之中,得太傅教导,殿下指点。若是她在乌陵晖左右,可为我东魏筹谋,探听皂山部的虚实,留意乌陵晖的动向。正好乌陵晖如此钟爱她,殿下何不——顺水推舟?”
      “崔侍郎的意思是,让殷舍人做我们在柔然的内线。”杨愔说,“但殷舍人,她会愿意吗?”
      “殷舍人冒死忤逆乌陵晖为先渤海王服丧,可见她对渤海王府忠心耿耿,早已胜于自己的性命,可以委以重任。我们派人联系她,晓之以情理,殷舍人会明白。”
      崔季舒说,“待到四方平定,她便是渤海王府的功臣,自会接她回来,重赏于她。”

      即便日后有变,殷纵的舅舅殷逊在东魏为官,也足以牵制殷纵不敢妄为。
      众人同时在心里清楚。崔季舒说的不错,从每一个角度来说,殷纵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元康说:“只是委屈了殷舍人。”
      “若非如此,难道陈常侍真要彻底弃殷舍人于塞北吗?”崔季舒道。
      陈元康无言以对。
      “府中宫中有舍人二十八位,比舍人高的文官有上百位。还是说你要为了一个从六品的舍人,放弃改良军马的机会?”崔季舒说。
      堂中也是人人沉默。
      高澄起身:“乌陵晖既然已经拿出了诚意,我可以把殷纵给她。但殷纵是我府中出去的人,她不可以苛待。”
      崔季舒拱手道:“殿下仁德。”

      柔然,皂山部。
      自赌约达成之后,乌陵晖没有再来过。侍女阿诺有时会来,为殷纵带来一些衣食。殷纵知道她是乌陵晖的眼睛。阿诺不认识汉字,每次来只看见殷纵在看书,略微问上几句:炭火可还够用,伤是否好全了。殷纵回答她。其余的尽日漫漫的无所事事的时间,殷纵只是在等待。
      若是世子高澄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殷纵相信乌陵晖不会食言。
      自己为什么这样相信她?怎么就这样相信她?
      殷纵也不知道。
      东魏和柔然在明面上本来就是盟国。出使入邺,对乌陵晖来说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殷纵对自己说。只是对于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来说,她或许会感到很丢脸,十分丢脸。
      而若是世子放弃了自己……
      殷纵想,不,她虽然内心已经让自己接受,但她暂时还不想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
      白烛的火焰在她身旁突突地跳动。
      乌陵晖敢与自己打这个赌,定然心中也衡量过胜算。自己凭仗的是高澄的脾性、朝野的压力,那么她凭仗的是什么?她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殷纵从案上拿了一本经卷过来,百无聊赖地无意义地翻。
      闭上眼睛,让思绪休息一会儿,再睁开,帐子里似乎暗了一些。
      殷纵抬头向天窗看,天光仍然是亮的。不可能再来第二次日食。殷纵转过头才发现,身畔的白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这白烛是负责给这件偏帐送东西的一个小侍女拿来的,塞外一般用不着这样的东西,临时找来,东西劣质一些也是意料之中。殷纵将另一盏烛台捧过来,倾斜去点它。烛火像一点黄豆,微微地亮了亮,又熄灭了。
      殷纵有些奇怪,借着手中烛台的光,好像看到白烛中间嵌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将那根熄灭了的蜡烛取下来,侧过来看,用指甲轻轻刮开,中间有一片铜制的硬物。掰断蜡烛,那是一枚铜钱。
      永安五铢。
      殷纵将那枚铜钱从蜡烛中取出来,鬼使神差地翻过去——背四出。

      殷纵将铜钱攥在掌心,猛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卫兵站在门口,远处三三两两巡逻的士兵路过,奴仆各干各的差事,一切井井有条,看不出任何异常。
      背四出。这样一枚永安五铢夹在白烛中,殷纵相信这不是巧合。
      与普通的永安五铢不同,背面带有四出纹样的铜钱,特殊在正是世子主持铸造的。兴和三年,一只雀鸟衔着永安五铢放在高欢座前,世子觉得这是吉兆,便下令用一百个炉子同时铸钱,铸出的铜钱背面都带有四条斜纹,时人称为“令公百炉钱”。
      是世子的人在找自己。
      殷纵手中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的白蜡印在手心。
      但她又想起了那一句天下大乱的谶言,想起死士身上自己找到的那枚铜钱。
      这是一个召唤,还是一个陷阱?

      但若说这是一个召唤,只有这样一枚铜钱,又是什么意思?
      殷纵将蜡烛放在炭火上微微烤软,将方才自己掰断的两截重新接回去,放在烛台上,看不出任何区别。
      只有这一枚铜钱,好像砸进平静的水面一样,砸进了这间偏僻的毡帐,泛起滔天的波澜。

      殷纵就着烛光仔细看,正过来看,又翻过去。铜钱的两面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好像这就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在匠人制作蜡烛的时候偶然跃进了模具中。
      殷纵将铜钱放在桌子上,在帐中走了两圈,眼睛仍然盯着它。坐回坐榻上,又把铜钱拿起来看。
      没有任何异常。
      如果发现这枚铜钱的不是自己,而是营地中的任意某个奴仆或士兵,会怎么样?
      他们会惊讶,然后呢?
      然后把这枚铜钱拿去花掉。
      但是只有自己这个被关在帐中的百无聊赖的闲人,这个每一份心思都在牵挂着东魏的客人,会将这枚铜钱拿在手中反复琢磨。

      如果是乌陵晖拿到这枚铜钱会怎么样?
      殷纵心中微动,持住这枚铜钱,小心地放在烛火上炙烤。铜钱上凝固的白蜡在烛火的热度下被烤化,如一汪泉水,倒映着光泽。
      但令人失望的是,没有任何痕迹或图案浮上来。

      殷纵心中叹了口气,她用衣袖轻轻去擦上面融化了的白蜡。
      铜钱冷却得比殷纵擦拭得快,蜡渍嵌在铜钱的字痕里,看上去更加斑驳。
      殷纵爱惜这枚关联着故国的铜钱。便用衣袖沾了些热茶水,将铜钱放在掌心仔细地擦拭。

      不知是自己眼花了还是怎么着,殷纵好像突然看见铜钱的图案平移了少许。
      平移?这不可能。
      殷纵又擦一下。两片薄薄的铜片在手中脱开。这是一枚铜钱——不,分明是两枚铜钱,各磨去了正反一面,再重叠粘在一起,粘成一枚完整的看不出任何端倪的永安五铢。
      殷纵的心提起来,立刻将两枚“半钱”摊开在桌上,又用衣袖沾了热水去擦拭它们粘合的那一面上的胶痕。
      胶痕不融于蜡,却溶于水。
      擦去胶痕,在两枚铜钱被磨平了的那两面上,有人用刻刀狠狠地镌刻出两枚图案。
      一枚是代表高澄的花押,殷纵曾经在无数封信件上见过。另一枚是一个微型的画面:虚线刻成了圆圈,圆圈中间三道竖线,竖线顶上一弯弧形。
      石子圆圈,三根木柱,一弯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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