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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来春半 哪似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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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同崩,举国齐哀。
平民百姓们只关心国丧期间能不能办喜事,以及京中最受欢迎的戏班子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张。而朝廷里位高权重的大臣们,要考虑的事情则更多也更复杂。
丧礼结束第三日,宫里传出了一个隐秘的消息。
——新帝将先帝留下的八百雀翎使者尽数派出,命他们扬帆出海,寻找传闻中孤悬海外,近乎仙境的大明宫。
雀翎使者属于天子密探,前身是魔教的‘雀翎使’,只由教主一人掌管,自幼接受秘密培养,一切耗费出自内库,外朝无迹可寻,只能结合船只增减、兵甲数量、码头记录等细节猜度,最终发现这竟然很可能是真的!
查知这个消息,很多人顿时坐不住了。
——寻仙问道历来是受骗的前兆,著名受害者秦皇汉武还知道等年纪大了才求仙呢,新帝刚刚登基,立刻就少走了几十年弯路,怎么看怎么让人绝望。
“不要急。”左相慢条斯理地宽慰朝臣,“一来,传闻未必为真;二来,大明宫并非谣传,它虽孤悬海外不知踪迹,几十年前却与中原有过往来;三来,陛下向来孝顺,我看,即使寻仙问道,陛下怕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先帝与先后。”
到底是百官第一人,左相这三点说得有条有理,确实十分令人信服。
谁都知道,先帝先后膝下唯有一个女儿,向来千娇万宠无所不从。公主刚降生时,皇帝便以年号永定赐封公主;还在襁褓里就被抱去上朝,百官在下面奏事,公主在上面哇哇哭;文学武功都是帝后亲自开蒙,直到十五岁还住在皇后的偏殿里,活像十几岁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刻也不敢丢开手似的。
新帝在先帝先后极致的疼爱、宠爱乃至溺爱里长大,没长成个为所欲为的暴君已经很不容易,对父母的感情必然深厚,把先帝留给她的杀手锏派出去求仙,虽说荒谬,却也情有可原。
但这终究不妥,得劝。
谁去劝?
朝臣面面相觑。
身为先帝临终指定的辅政大臣,左相挺身而出求见新帝。
高处不胜寒,殿宇深深,天光照不到深处。叶筠倚靠在高处,支颐而坐,宽大衣摆水一样流泻到地面。
她年纪还轻,眉眼清稚未消,裹一袭浅淡近白的碧色衣袍,眸光闪烁,一幅神思恍惚的模样。
左相不动声色地眯起眼,恭恭敬敬行礼,叶筠才像梦游的人猛然惊醒似的,直起身来:“左相不要多礼,平身吧。”
一只皮毛丰厚的尖耳猞猁闻声从叶筠衣摆后探出头,往前踱了两步,压低身体,黄眼睛一眨不眨,盯住左相。
左相依言起身,劝谏道:“陛下孝敬父母,这是天下之福,但陛下也是天下人的父母,虽然哀痛,却也不能因此哀毁过度。”
他不劝还好,这一劝叶筠立刻轻声叹息:“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诗经》明显不是魔教中人乐意涉猎的领域,左相今年高龄七十,更没功夫去研读孙子入学书目,短暂愣了一下,可能是在思考‘劬劳’是哪两个字。
他放弃为难自己,正色道:“陛下,京兆府查知外面有一些传言。”
叶筠压根不关心传言,反倒立刻皱眉:“查到传言还不禁止?京兆府是干什么吃的。”
左相噎了一下,道:“陛下说的是,传言盛行,京兆府难辞其咎。但此事关系重大,臣思来想去,还是斗胆来问陛下!”
叶筠道:“左相请说。”
左相就把雀翎使者出海寻仙的传言讲了一遍,然后道:“请陛下明示。”
叶筠眨了眨眼,义正辞严道:“无稽之谈,没有的事!”
左相立刻道:“陛下圣明,那些流言损毁陛下声誉,实在可恶。”
叶筠摆了摆手:“左相忠心为国,朕知道。”
眼看新帝靠回窗下,面露不耐,左相立刻告退。
叶筠也不留,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将左相一直送到殿门外。
马车驶过青石路面,辘辘驶离皇宫。
坐在自家马车里,左右都是亲近之人,左相才放心地笑出声来。
他儿子连忙问:“爹,这是怎么了?”
左相轻抚胡须,慨然一叹:“惯子如杀子,惯子如杀子。先帝在时,运筹帷幄,天下俯首,如今身后只留下一个花骨朵一样娇滴滴的宝贝女儿,真是子不肖父,可悲可叹。”
他儿子眼前一亮:“难道新帝真把雀翎使者派出去了?”
左相皱眉瞪他一眼:“说话仔细点。”
又道:“新帝有点心眼,但不多,我看今日那副做派,多半是真的。”
“先帝天魔功修至大成,身边留不留雀翎使者没什么分别;就算是先皇后尚在,也算有些依仗。如今新帝才这点岁数,天魔功能修至几成?雀翎使者是先帝留下的保命符,她也敢往外扔。”
可惜啊可惜,帝后二人向来不睦,临到生死大事上,倒是格外默契,同归于尽,只留下这么一个道行浅薄的宝贝女儿。
他儿子眼冒金光,赶紧捧场:“先帝指定父亲辅政,必定是知道新帝不能担当大事,才要指望父亲坐镇朝廷——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左相一个嘴巴把儿子抽了回去:“再管不住舌头就割了下酒!”
想到这里,左相好生哀怨:“魔教权柄在叶氏手中传了三代,我见过老教主、先帝,哪个都不是易于之辈,偏偏熬到风烛残年,才遇上了当今陛下,真是……”
左相绞尽脑汁,最终感叹:“相见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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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宣政殿里,叶筠睫毛垂落,神态楚楚:“左相这老东西不是省油的灯,不要过夜,今晚就弄死他!”
隐藏在殿阁阴影里的使者躬身应是。
叶筠轻抚着猞猁皮毛,从尖耳朵一直捋到毛尾巴,似乎还准备说些什么,忽然侍从来报:“陛下,右丞相求见。”
叶筠放开猞猁:“叫他进来!”
听闻左相入宫的消息,右相火速赶来求见。
他与左相同为魔教高层,当年位居左右尊使,地位不分上下,魔教入主中原后,左丞相却比右丞相高出半阶,导致右相硬生生矮了左相半头。就连先帝临终旨意,辅政大臣也是左相为首,这令右相如何能够甘心。
一只脚刚踏进殿门,风声呼啸,一本烫金奏折擦着右相头顶飞过去。
还不等右相说话,只见高台之上,叶筠骤然起身,厉声斥道:“右丞相!先帝遗旨令你辅佐朕,何等重托,你就是这样回报先帝信任的吗?”
右相赶紧扑通一声跪倒。
御前侍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捡起那本摔落在地的奏折,悄无声息送回上首。
叶筠怒气未消,捡起那本奏折,再度用力往右相面前一掷:“这就是你的好弟子、好废物,好一个京兆尹!先帝先后丧期未过,连京城中的传言都管不住了!真当朕是聋子瞎子么。”
传言?!
右相怎么也没想到,担下此事入宫求见的是左相,火却烧到了自己头上,心中大为惊怒,口中请罪道:“陛下恕罪,京兆尹愚钝,但绝不是故意放纵流言,臣恳请陛下暂缓发落,使他戴罪立功。”
叶筠斥道:“怎么,能立功不早些立,偏要等戴罪之后才能立?朕已令人拟旨,这等废物,不配继续占据京兆尹之位,让他回家去吃自己吧。”
右相火气直冲上头,差点跺碎脚底金砖,却不敢在新帝面前发作,只得勉力道:“陛下,京兆尹统管京城,职责重大,如今正是多事之时,贸然变动人选,一时间恐怕会让那些江湖人士钻了空子。”
叶筠面露不悦,但最终还是看在右相地位尊崇的份上给他留了面子,皱眉道:“右相,朕不是在和你商量。”
“钻空子?为什么会有空子,京兆尹正该好好反思。”
“你也是先帝任命的重臣了,德高望重资历深厚,怎么这点气度都没有,硬要包庇废物徒弟?看看别人,再看看你。”
“同样身为重臣元老,左相居首,你居其次,也是有道理的,你要多找找自己的原因。”
“朕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但愿你回去能想清楚吧。”
右相:“……”
右相已经当了祖父,今日进宫一趟,莫名其妙被训成了孙子,凭空年轻几十岁,带着满腹不解和惊怒走了。
等他一走,叶筠满面怒意顿时消散,继续吩咐道:“弄死之后,嫁祸给他。”
朝中重臣大多隶属魔教旧部,他们甘心跪伏在昔日教主脚下,却必然不会甘心服从一个年幼识浅,武学造诣未曾修至顶尖的新帝。
不过没关系,他们的忠诚不值一钱,只要学会恐惧就够了。
杀一个丞相,废一个丞相,再依仗三万禁军镇压京城内外,八百雀翎使者威慑四方。
父皇临终之言,尚在耳畔。
——“我们出身魔教,祖传的手段不能丢。”
昔日魔教威震大漠,而后终结乱世入主朝廷,本就是以杀起家,杀得凶名赫赫,杀得天下寂静。
只可惜,入主朝廷不过二十年,那些旧日的魔教高手却已经在纸醉金迷中忘却了昔日过往。
阴影里,雀翎使者再度应是。
似乎察觉到主人心情不好,猞猁又贴过来,竭力竖起尖耳朵,拼命往叶筠手心蹭。
手心触感毛绒温热,叶筠低下头,重新又把猞猁抱回怀里,枯坐半晌,忽然眼睛一眨,乌睫微湿。
她头也不抬,掌心向外挥了挥手,殿阁阴影里似有人影一闪,御前黑衣侍从无声屈膝,尽数退了下去。
叶筠极力忍耐,却终于再忍不住,积蓄许久的悲伤、委屈、忐忑、不安彻底决堤,两行清泪滚落腮边。
“他们都欺负我。”她喃喃自语,仿佛在对虚空中父母尚未走远的魂魄哭诉,“父皇,母亲,你们不在了,他们都欺负我!”
“我不想当皇帝……我也想当皇帝,可是我更想和你们在一起。”
举目四望,宣政殿陈设一如过往,珠环翠绕遍室生香,但殿阁幽深一片冰寒,再也看不见父母的身影。
叶筠深深埋首,将眼泪揉进猞猁皮毛,泣不成声。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回到年幼时,回到父母身边,回到每一个日光和暖的午后,躲在母亲怀抱里安睡,数道宫墙传来父亲若有似无的琴声。
那时无忧无虑,最大遗憾不过是父母失和,不肯同时陪她玩耍。
哪似如今,物是人非,触目教人柔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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