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54、凝眸处、已是沧海桑田（上）

　　泪水早已将视线模糊，看不清前面的路。我竭力奔跑，凉飕飕的秋风在我耳边呼呼而过，刚才如被火焚烧的身子此刻却像掉进了冰窟窿，绝望的寒意没顶而来，我无处遁逃，只能不停地跑。
　　我要去哪里？不知道，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任何人找到我。可是，跑来跑去也跑不出这三丈宫墙，跑不出早已注定的命运。背后的脚步声一直执着地跟着我，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
　　月微亮，淡淡的云轻轻拢着，发出幽幽的华光。
　　我大口地喘气，直到好像要透不过气了才停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我在一棵树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双臂里，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仿佛只要我不抬头，就可以不要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一切就都还没有改变。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大哭，哭得昏天黑地，一声高过一声，将胸腔中的痛楚全数倾倒出来。
　　云飞扬站在我身旁，没有阻止我，只是无声地叹息着。
　　闻声而来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呼喝出口，就被他凌厉的眼锋一扫，又默默地退了下去。
　　手中紧紧攥着清月的丝帕，好像那是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抓着它，我就可以得救。清月，你能不能再救我一次？不过，这次受伤的是我的心，会不会很难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两三盏茶那么短，也许有两三个时辰那么长，我哭得头昏脑胀，才由号啕变为啜泣，却依旧不肯抬起头，脸紧紧地埋在臂弯里。
　　轻微的脚步声过后，云飞扬蹲在我面前，轻轻扳起我的头。他的脸庞有些模糊，眉间的担忧却是那么清晰。我抬着泪眼，迷茫地看着他。
　　他柔声问：“哭够了？”我抽搭着摇摇头。
　　他牵了牵嘴角，笑着说：“别哭啦，都成小花猫了。快擦擦眼泪。”他的目光扫过我手里的丝帕，想拿来帮我擦泪水。我下意识地一把抢过帕子，紧紧贴在胸口，大颗的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一丝诧异在他的脸上飞快地掠过，几乎不留痕迹。他呆了一瞬，似是无奈地笑了笑，道：“好，好，你不肯用帕子擦，那哥哥的衣服给你擦好不好？”说完，他笑指了指自己的衣襟。
　　我没跟他客气，一把揪过他的衣襟在上面使劲地蹭了起来。不一会儿，他胸前就湿了一大片。他轻柔地拍着我的头，一下一下，让我觉得很温暖很安心。
　　良久，我才开口：“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他的手一滞，缓缓地收了回去：“对不起，绾风，我……”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话未说完，泪水又大颗大颗地掉落。
　　云飞扬紧紧攥着拳，骨节微微泛白。他的话语里也充满了无奈：“他们也是万般无奈才有此下策。杜将军和姑姑心意相通，却不能在一起，都是命运弄人……一个阴差阳错，就造成了一生的悔恨。他们，或许是因为爱得太深了……”
　　我怔住，眼泪一时停滞在眼眶里。
　　两情相悦却因为身份阻隔而不能在一起，偏偏要受尽命运的捉弄。这种痛彻心扉的无奈，我怎么会不知道？如果没有身份的阻隔，我和清月大概也能够开心地在一起吧……
　　深深地呼吸着秋夜中微凉微湿的空气，我用尽全身力气使气息恢复平稳，也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父……他打算……怎么做？”
　　他沉默了片刻，说：“控制皇宫大内，逼谢氏起兵。杜将军掌握着全部禁军和六成羽林卫的兵力，今夜出动全部禁军把守皇宫，还在皇城外面驻守了大量羽林卫。右相谢坚与杜将军一向不和，他见你父亲有如此举动，必定料想到你父亲有不臣之心。谢坚耿直不阿，素来以屈原自比。所以杜将军猜他一定会起兵保卫皇城。而这，恰恰就是杜将军想要的。一旦谢氏调动任何兵力，就会被扣以谋反的罪名。”
　　一阵风吹过，我打了个哆嗦，更加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呵，贼喊捉贼，好一招顺水推舟，栽赃嫁祸。”
　　云飞扬漆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心疼、一丝怜悯，还有一丝无奈，他看着我继续说：“谢氏的兵力大都在雍州，京城只有驻军三万。谢令仪出城调动这三万驻军，谢坚派人连夜赶回雍州集结军队二十万。这正好合了杜将军的意，他要在谢坚调动谢氏军队之前，将谢氏……一网打尽。”
　　“其他世家大族呢？”
　　“他们现在都在观望，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个微妙的时刻，谁要是贸然行动，一定得不了好。不过，据探子回报，城外各世家大族的驻军都兵马严整，随时可以出动。先帝的兄弟只剩淮南王李正绍和元平王李正庆。淮南王素来怀有野心，先帝在世时，他就多次僭越礼制，擅用天子仪仗。今夜，他于淮南起兵，率兵十万直逼帝京，杜将军派赵齐前去镇压。而元平王性格懦弱恭顺，应该掀不起什么大浪。”
　　我保持缄默。再怎么懦弱恭顺，只怕也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