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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枕上余温 重生落回旧 ...

  •   素纱帐幔垂落得很低,薄而透光,将晨间浅淡的天光滤得柔和。

      四下极静,院落里的鸟鸣隔着几层窗木传进来,轻缓细碎,落在耳畔,没有半分嘈杂。

      肖席缓缓睁开眼,意识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抽离。

      最先入目的,是头顶素净的帐顶,经纬纹路疏浅,是王府卧房常年所用的料子,触手柔软,沾染着日晒过后干净的松木气息。

      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静静躺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下锦被。

      被褥厚实温软,贴合肌肤,是日复一日安稳起居养出来的触感,踏实又稳妥。

      这一刻的安静与温暖,太过真切,真切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一遍遍确认周遭的一切。

      没有冲天而起的烈火,没有坍塌碎裂的宫墙,没有漫天飞溅的血色,没有兵器相撞的冷响,更没有临死前那口堵在喉间、腥涩难咽的血气。

      那些缠绕他整整一世的梦魇,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室清宁。

      身侧微微下陷,留有一片温热的痕迹。

      肖席偏过头,目光落向枕边。

      莫漠睡得沉静,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细碎的黑发散落在额前,褪去了白日里处理朝堂公事的沉敛冷意。

      眉眼舒展,唇色浅淡,周身气息平和安稳。

      明明生来是与帝王一母同胞的双生子,身负兵权,身居高位,周身本该染着权谋的冷硬,可在这一方小小卧房里,只剩下寻常人熟睡时的温顺。

      肖席看得很慢,目光一寸寸拂过对方的眉眼、鼻梁、下颌,每一处轮廓都熟悉到刻入骨血。

      前世最后那一幕死死钉在记忆深处,怎么都抹不去。

      烈火染红长夜,乱兵围堵街巷,莫漠将他死死护在身后,以一己之身挡下所有刀箭,玄色王袍被鲜血浸透,背影孤绝又坚韧。

      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温柔又决绝,成了肖席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执念,也是最深的煎熬。

      而今,人还在,岁月未晚,风波未至。

      他是实实在在,回来了。

      回到元永元年,回到所有悲剧尚未萌芽,朝堂暗流只是浅淡蛰伏,一切都还有回转余地的时候。

      卧房之内陈设简单,无繁复雕饰,桌椅屏风皆是素色木料,摆置整齐,常年打扫得一尘不染。

      窗边立着一架木格,摆着几卷闲书,一盆长势平缓的绿植,绿意清淡,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案头一盏素瓷灯,灯芯熄灭,静静立在角落,褪去了深夜伴读的功用,只余下安静的模样。

      世间最好的光景,大抵就是这般。

      人在身旁,宅院安稳,风雨未来,岁月平缓。

      莫漠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片刻后,缓缓掀开眼帘。

      刚睡醒的眸色蒙着一层浅淡的朦胧,看清身侧静静望着自己的肖席时,那点疏离与倦意瞬间褪去,化开一片温和。
      他动作轻缓,怕惊扰了周遭的宁静,低声开口,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醒了许久?”

      肖席轻轻颔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距离挨得更近。

      鼻尖能清晰嗅到莫漠身上干净的气息,墨香混着浅淡的草木冷香,是独属于他的味道,安稳,可靠,让人无端心生依赖。

      莫漠抬手,掌心温热,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动作轻柔缓慢,带着日复一日养成的纵容。

      指尖顺着发丝轻轻抚过,力度温和,不急不躁。

      “夜里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

      一句话,轻轻点破。

      肖席心头微涩。
      前世的惨状刻在心底,哪怕重回安稳时光,潜意识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惶恐,夜里睡梦难安,总是被火光与厮杀声缠绕。

      只是这些隐秘的心绪,他不能言说。重生之事太过离奇,说出口只会徒增麻烦,也会让莫漠无端多虑。

      有些沉重,只能独自藏起,悄悄消化。

      “只是做了个浅梦。”肖席轻声作答,语气平淡,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莫漠没有追问。

      他素来通透,心思沉稳,看得清人心细微的变化。

      近来肖席性子日渐沉静,少了往日的轻快跳脱,凡事多了顾虑,处处谨慎,事事稳妥,与从前截然不同。

      其中缘由无从深究,他便选择不问,只默默包容,加倍呵护,把所有能给的安稳,都一一送到对方眼前。

      不问缘由,只护其人,是他长久以来,不变的心意。

      天光慢慢抬升,透过纱帐落进屋内,浅浅铺在地面,柔和不刺眼。院落里的风缓缓吹过,穿过枝叶,带来一阵轻缓的沙沙声响,不急不厉,贴合晨间缓慢的节奏。

      莫漠缓缓坐起身,衣衫规整,动作从容。

      王府作息素来规律,即便无事缠身,也不会慵懒贪眠。他侧身看向仍旧倚在枕边的肖席,眉眼柔和。

      “起身吧。厨下备了早膳,都是你常吃的清淡口味。”

      肖席应声,慢慢坐起。

      素色里衣贴身,布料柔软,没有半分束缚。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干净细腻,没有伤痕,没有薄茧,完好无损。

      这双手,前世在后半段岁月里,被苦楚与绝望磨得粗糙不堪,日日蜷缩,夜夜难安,如今重回年少安稳模样,处处皆是新生。

      两人先后下床,屋内的婢女听见动静,轻步候在门外,不敲门,不催促,安安静静等候吩咐。

      王府规矩宽和,下人做事谨慎本分,从不逾矩,也从不聒噪,将整座宅院衬得愈发清净。

      莫漠推开房门,晨间微凉的风迎面拂来,带着庭院草木的湿气与浅淡花香。

      廊下青石板平整干净,经过一夜露水浸润,微凉湿润。

      两侧花木排布有序,枝叶舒展,晨露凝在叶尖,晶莹细碎,风过便轻轻坠落,落在泥土之中,悄无声息。

      肖席跟在他身侧,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踏在安稳的晨光里。
      一路行至洗漱偏厅,温水早已备好,器皿素净,热气淡淡升腾,驱散晨间微凉。

      莫漠立于一旁,安静等候,目光淡淡落在肖席身上,不催促,不言语,只是安静相伴。

      这样细碎平淡的日常,在前世看来稀松平常,随手可得,从未珍惜。

      直到一切尽数破碎,才幡然醒悟,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权势荣华,不是高位厚禄,而是这般无风无浪、有人相伴的寻常朝夕。

      洗漱完毕,两人并肩去往前厅。

      厅堂开阔简约,没有奢华摆件,桌椅皆是原木本色,干净素雅。

      长桌上早已摆好早膳,白粥温润,小菜清淡,一碟软糯糕点,几样时令小菜,摆放整齐,热气袅袅,烟火气温和绵长。

      莫漠率先落座,随即抬手示意肖席坐下。

      他拿起竹筷,动作舒缓,先替肖席盛了一碗温粥,放在身前,又夹了一小块软糯的桂花糕,落在白瓷碟中。

      一举一动,自然熟稔,数年如一日,记着对方的口味,迁就着对方的喜好。

      “慢慢吃,不必急。”

      肖席拿起碗筷,小口进食。

      白粥温软入喉,熨帖肠胃,淡淡的米香干净纯粹。糕点甜度适中,不腻不齁,是府中厨子特意调整过的口味。

      每一口吃食,都是熟悉的味道,都是独属于这座王府的安稳滋味。

      厅堂之内安静无声,只有碗筷轻触的细碎轻响。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进食,无需过多言语,沉默也不会显得尴尬。

      长久相伴磨合出来的默契,早已融进一言一行,融进一日三餐的琐碎日常里。

      莫漠进食从容,举止沉稳,即便只是一顿寻常早膳,也自带端稳气度。

      身为王爷,又是帝王同胎兄长,他自小习得规矩礼法,一言一行皆有分寸,却唯独在肖席面前,卸下所有架子,温和随性,毫无疏离。

      早膳过半,院外传来管家轻缓的脚步声,立在厅堂门外,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度。

      “王爷,宫中内侍方才传来口谕,三日后宫中设私宴,专为宗室亲眷与朝臣家小而设,陛下特意差人知会,请王爷按时赴宴。”

      话音落下的一瞬,肖席握着汤匙的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那点刚刚平复的浅淡惶恐,骤然轻轻泛起。

      他太清楚宫廷宴席意味着什么。

      前世皇帝心狠多疑,忌惮双生弟弟手握重权,日夜提防,步步算计。每一场宫宴,每一次召见,每一回叙旧,都藏着层层陷阱,明面上是兄弟情分,暗地里全是制衡与绞杀。

      那场毁掉一切的祸乱,最初的引子,便是一场看似寻常的宫内私宴。

      莫漠神色未有半分变动,听闻消息,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知晓了,回复内侍,届时我会准时入宫。”

      管家应声退下,脚步轻缓,院落重归安静。

      肖席抬眸看向对面的人,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顾虑。

      “宫中宴席,终究繁杂。”

      话说得含蓄,未直言风险,可其中担忧,清晰明了。

      莫漠抬眼望他,眸色温和,瞬间读懂他未尽的话语。他放下竹筷,指尖轻轻放在桌面,神色从容。

      “我知晓你的顾虑。陛下心思深沉,步步为营,处处针对于我,但无碍,我能够活到现在,也是有些手段的,况且,他沉溺于林将军小儿子的温柔乡,无暇顾及我。”

      朝堂局势风起云涌,人心变幻莫测,他从来都不是懵懂无知之辈,只是从前不愿让肖席沾染阴诡,才尽数独自扛下。

      而今肖席心思愈发细腻敏感,有些事,不必刻意隐瞒。

      “即便如此,深宫之中,人员混杂,宗室朝臣各怀心思,难免生出是非。”肖席低声道。

      莫漠微微点头,认可这份顾虑。

      帝王无心针对,不代表旁人不会暗中作祟。

      朝堂派系林立,世家盘根错节,大将军手握重兵,林家日渐势盛,宗室各有盘算,各方势力交错缠绕,哪怕帝王无心挑起纷争,底下之人,也会为了利益暗自角逐。

      风波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悄然蛰伏。

      “我自有分寸。”莫漠语气笃定,安抚意味明晰,“宴席之上,少言寡行,不涉党争,不议兵权,不与人深交,来去有度,日落之前便返程,不在宫中久留。”

      他把所有细节都提前想好,周全稳妥,不给旁人半分拿捏的把柄。

      肖席听着,紧绷的心弦,慢慢松缓些许。

      有这份周全自持,便能避开大半无妄之灾。

      早膳用完,下人安静上前收拾碗筷,动作利落,不扰厅堂清静。

      莫漠起身,准备去往书房处理积压的公文。

      王府属地广阔,辖内琐事、边防文书、地方呈报,日日都有繁杂事务需要打理,从无真正清闲之时。

      “我陪你。”肖席主动开口。

      从前他总嫌书房沉闷枯燥,不愿久坐,偏爱在庭院闲逛,肆意玩乐,任由莫漠一人埋头忙碌。

      如今再不愿分开片刻。

      只要能待在对方身边,安安静静陪着,哪怕只是静坐不语,心底也是踏实安稳。

      莫漠眼底漾开浅淡暖意。

      “好。”

      两人并肩走出前厅,沿着长廊缓步去往书房。

      日光渐渐明朗,落满廊下,光影柔和。院中风物安然,草木静静生长,岁月缓慢流淌,一切都平和得恰到好处。

      前路依旧藏有暗涌,朝堂从未真正太平,林家崛起,帝王偏心,宗室虎视眈眈,无数隐秘的纠葛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但这一世,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肖席守着他,他护着肖席,两人并肩,步步谨慎,慢慢前行,足以挡去世间大半风霜。

      书房门缓缓推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清冽沉静。

      窗明几净,案几整齐,堆叠的文书摆放有序,砚台研墨完备,一切皆是寻常模样。

      莫漠落座案前,拿起毛笔,指尖握住笔杆,神色归于沉静。

      肖席坐在一旁的软榻之上,取来一卷闲书,静静翻看,不吵不闹,不扰公事。

      一室安静,笔墨轻响,书页微翻,岁月绵长。

      安稳的日常之下,隐约藏着即将到来的波澜,可只要人在身边,便无惧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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