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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 复读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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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上午十点,太阳就已经爬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树上的树叶纹丝不动,里面传来知了凄厉的鸣叫,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似的。柏油路上没有行人,只见一辆红色的五菱宏光呼啸而过,卷起一路飞扬的尘土。
车上坐着三个人,两个包,还有六箱东西。司机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皱着眉头抽着烟,时不时从方向盘上抬起手来甩一下烟灰。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她脸色木然,定定地看着车窗。在车子中间,右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拧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一动不动;左边的座位和地上堆着一个长款行李包和一个书包。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叠着那六箱东西——一箱金桔,一箱龙眼,一箱白酒,一箱牛奶,一箱火腿肠,一箱小面包。车里没有开空调,只是把窗户摇了下去。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一路上的热风呼啸着冲入车厢。
到了河清县里,车子拐入西关一处居民区,一排排三层小楼整齐的站成了方阵。男子把车停在了第三排小楼的路边,掐灭了烟,向妇女转过头来:“你认清楚了?咱哥是住在第三排楼这边吧。”妇女答:“昨天问的就是这样,我再打电话确认一下吧。”她拿出一个破旧的诺基亚,找到“亚洲哥”的名字拨了出去:“哥,我是秋霞!你是住在西关丰收街北边进来第三排楼这是吧?”“哦,左手边第二家就是。好嘞 ,我们马上就到了。”男子熄了火,三人沉默的下了车。男子提了提皮带,打开后备箱。少年把六箱东西依次取出来,然后自己搬了白酒和牛奶,男子和妇女分别提了两箱,三人向楼里走去。刚走到第二家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对中年夫妇迎了出来。男的招呼道:“来啦?快到屋里坐吧!”女的抚着少年的头:“这就是咱外甥吧,长的真俊!”接着又说,“你看你啊,来就来了,还拿啥东西啊!来,我赶紧接着。”少年小声的分别喊了声“妗子”、“舅”,只见母亲脸上早就堆满了笑容:“没拿啥东西!嫂子你不用动,叫他自己搬着就好了。”父亲也笑着问候:“哥,你这最近都好吧!”五人就这样一边寒暄着,一边簇拥着进了屋。
放下东西,妗子让大家坐下来,先给少年拿了个橘子吃,然后开始给众人泡茶。他和母亲找了个板凳坐了下来,舅舅和父亲则坐在沙发上开始相互递烟。妗子要端茶,母亲赶紧起身接过来,说:“这房子布置的漂亮啊,还是嫂子你会收拾。”妗子笑了;“会收拾啥啊?随便摆弄的,只要干净整齐就中了。”父亲问:“小通呢?现在不是放假了吗?咋没看见他啊。”舅舅说:“这不是才放假一个星期吗?跟他同学去郑州旅游了。”几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终于聊到了正题。舅舅问:“咱外甥今年考多少分啊?你瞧我这记性。”父亲答:“492,跟二本线差了8分。听说在一高复读,进重点班得500分以上。这不是没办法了,才来找大哥你帮帮忙嘛。”舅舅说:“这没事,差的不多,一会儿我过去说一声就好了。”妗子也附和道:“咱外甥今年没发挥好嘛,接下来这一年好好学,争取明年考个好一本!”母亲陪笑着说:“李将,看看你妗子对你希望多大?这一年得好好努力啊。”父亲咳嗽了一声:“咱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反正作为爹娘,咱该做的都做到,剩下的就看他自己啦。”李将只是向着妗子“嗯”了一声,用力的点头。舅舅说:“成绩单、准考证啥的都带着了吧?咱先去给他把入学手续办了吧。”几人这便起身,一起出门。舅舅和父亲坐在了前排,父亲摇上了窗户,打开了空调。李将打开了中间的车门,自己先钻到了后排,把行李包和书包也拿了过去,妗子和母亲坐在了中间。
不一会儿,车到了一高,舅舅先在车里打了一个电话。李将向车窗外望去,只见学校大门的顶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喜报:我校2010年高考本科上线927人,其中一本线以上186人”。进门口处不远有一排桌子,旁边立着一个牌子:复读报名处。舅舅说,可以下车了,让妗子和母亲在车里等着就好了。李将拿出了一个塑料包,里面是自己的成绩单、准考证,学生证和身份证,然后跟着舅舅走到了桌子前。他递上证件,对面的老师开始查看。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跟舅舅握了握手,聊了几句。他俯身到那个老师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老师便开始登记:“李将,你分到了三(九)班,寝室是15号楼203。三(九)班就在左边这个楼二楼,寝室你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右手边就是了。现在你拿着这个条子去财务处交钱领钥匙,然后就可以把行李放到寝室里,直接进班了。”李将接下条子,收好证件,走回到舅舅身边。那个中年男子从他手里要了条子,领着他们去了财务处。办完了手续,那个中年男子先离开了,李将跟舅舅和父亲回到了车里,向妗子和母亲道别。妗子说:“咱给他把东西放到寝室里吧。”父亲说:“不用了,他多大个人了,让他自己弄。”舅舅说:“也中,让他自己锻炼锻炼。”母亲给他把包拿下来,又一次叮嘱道:“别不舍得吃,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李将背起书包,一手拎着行李包,一手向众人挥手再见,然后转身走进校园。
这时李将还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倒数第二次见到亚洲舅。最后一次是一年后高考成绩出来了,他们一家再次带着东西到亚洲舅家里道谢。2017年2月,在一次陪领导吃饭的聚会中,亚洲舅因为饮酒过量引发了心脏病,经抢救无效去世,享年51岁。那时他才第一次明白了杜甫的那句诗: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顺着指示,李将找到了宿舍。他选了靠门的下铺,放下行李包,开始铺床。夏天铺床很简单,把蒲席铺上去,再放个凉席,拿个薄单子就好了。锁上门,他去找教室。班里已经有一半左右的座位坐了人,大家都在自习,也有几个坐在一起的人正在轻声说话。他选了第四排中间的一个位子,它的左右两边都还没有人,而且这个位子离风扇比较近。把课本和资料用书夹子夹好,整理完桌子,李将忽地有些茫然:复读就这样开始了吗?要怎么去学呢?不管怎样,这会儿才11点多点,先去做两篇英语阅读吧。他勉强打起精神,翻开《阅读理解专项训练》,拿起铅笔开始做题。
五篇阅读做完,对了一下后面的答案:一篇对了四题,两篇对了三题,还有两篇只对了两题。李将把“五题只对了两题”的两篇用橡皮擦干净,用红笔圈上记号——这样错太多的阅读要两个星期后重做。他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学校里的铃又响了,看看表,12点整,可以吃午饭了。李将见班里有人下去了,便也跟着下去,一路上暗暗记着走过的路线,来到了食堂。现在只有复读生开学,食堂里的窗口只开了三个。他看了看各家窗口上的价钱牌,馍夹菜五毛钱一个,面条一块钱一份,价格跟二高的差不多。李将要了一份蒸面条和一份胡辣汤,慢慢的吃完了,去水龙头那里刷饭缸子,洗脸。回到班里,李将发现又有一些桌子已经放上了书。进门的时候,李将看了一下前面黑板和教室门之间的墙壁,上面贴着一张旧的课程表,作息时间是这样的:
早操6:00—6:20
早读6:20—7:20
早间休息7:20—8:00
第一节8:00—8:50
第二节9:00—9:50
第三节10:10—11:00
第四节11:10—12:00
午间休息12:00—13:00
第五节13:00—13:50
第六节14:00—14:50
第七节15:10—16:00
第八节16:10—17:00
第九节17:10—18:00
晚间休息18:00—18:30
晚自习第一节18:30—19:10
第二节19:20—20:00
第三节20:10—20:50
第四节21:00—21:40
寝室熄灯22:30
李将默默的记了一下时间,回到座位,找出一张纸,用直尺打线画格,做了一个空白的课程表,然后拿出自己的旧MP3,插上耳机开始听班得瑞。
听了几首歌以后,李将把MP3关机,开始看《高考满分作文》。不一会儿,一阵清脆的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发现,那是来自坐自己前面第三排左边一个位子的女生。大家都是高考考得不好,被迫来复读的,整个班里都很安静。大家要么不说话,要么小声交谈,而且基本上没有什么笑容。可是,这个女生跟同桌说话的声音十分清亮,而且时不时就发出清脆的笑声。这人真奇怪!李将心里暗暗的想,她怎么还能这样子笑呢?她考的很好吗?要是考的好,她也不用来复读啊!
铃声响了,下午的自习课开始了。李将开始做数学题,他从小到大数学都是很好的,可是高二和高三没有好好学,这次高考居然数学不及格!他感到十分的丢人,下定了决心,这一年一定要把数学学好,要考到130分以上!正在做题中,有人敲了敲黑板,李将抬起头,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拿着粉笔停在黑板上,另一只手按着一沓卷子停在讲桌上。他开口了:“同学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张华平,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班主任:张华平”几个大字,然后面向学生,继续道:“我们明天晚上开始正式上课,现在布置一个作业:这里是今年河南省高考的数学卷子,一会儿你们上来一人拿一份,自己再重新做一遍,把不会的题目标出来。明天中午我会让人把答案抄在黑板上,你们自己批一下对错,把错题的原因用红笔写在旁边,明天晚上我们会讲一下这张试卷。后面新来的同学,坐在旁边的就提醒他一下这个作业。”说完,他利索的走出了教室。大家都站起身来,跑到讲台上去拿试卷,很快,班里就响起了水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李将看着这张卷子,好像又回到了六月七号下午的考场上,卷子上那大片的空白仿佛是题目在咧开嘴巴无声的嘲笑自己。他用力晃了晃头,颈椎骨节发出清晰的咔嚓声;他定了定神,开始再一次写起了这张卷子。
铃声又响起了几次,李将再次做到了最后一题,可是,他还是不会做,连第一问都做不出来。看看整张卷子,光是不会做的题目就有选择题11,12,填空题15,16,解答题的20(2),21(2),以及整道22。选填题一道五分,四五二十;解答题一问六分,二六十二;再加上最后一题的十二分,光这些就扣掉44分了,其它做出来的还有些不确定对错呢。李将,你太烂了。他在心里咒骂着自己。
现在换一科换换脑子吧。李将打开《古诗文阅读专项训练》,开始读传记。选择题还算好做,字词解释和句子翻译真是让人头疼,太多不知道的了。做完阅读,李将想休息一下,然后就发现前面那个笑起来很大声的女生正在跟同桌对数学卷子的答案,好像是在讨论某道题的解法。李将感到一阵羡慕:像他们这些在本校复读的学生真好!环境很熟悉,又有认识的同学一起复读。想到这他又自嘲的笑了:就算还在二高复读又怎么样?我本来就没认识几个朋友!而且自己高三表现的那么差,就算留在二高,见了那些熟悉的老师也会尴尬的。还不如就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很安全。至于孤独,难过,我不是已经想通了吗?快乐只能让人肤浅,能让你成长的,只有痛苦。李将,不要忘了,这一年你是来赎罪的。
又做了一会儿物理,下午的放学铃响了,李将自己下楼去吃饭。这一次他发现,原来一楼靠近校内主路的那间大教室就是教师办公室,里面有空调,一张张桌子上都堆满了资料和试卷,有几个老师还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做题。这就是复读班的老师吗?真厉害。李将带着这个感叹去吃晚饭了,这一次他要了两个馍夹菜和一碗稀饭。晚饭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动作得更快一点。
再次回到班里,李将发现教室已经基本坐满了,他数了数,从前到后一共九排,每排十二个座位,两边各三个,中间六个。那我们这个班就是有108个人了。他坐下来,开始做化学和生物,想争取今天做完一张理综卷。在自习课上,班主任张华平又进来了,这一次他手中拿着一张纸:“现在我们班的同学都到齐了,接下来我会轮流叫你们出去,跟你们交流一下个人的情况。没叫到名字的同学就继续写自己的作业。赵强(“到”,一个胖胖的男生站了出来),你跟我出来一下。”李将有点好奇,班主任会跟学生聊什么呢?之前在二高那边读高三,自己也没经历过这种情况。过了没一会儿,李将听到班主任喊“刘阿慧”,“到”,这个声音离自己很近,听起来也有点熟悉。他抬头一看,正是前面左边的那个女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站着的她,她的个头并不算高,大概1米65左右。几分钟后,刘阿慧回来了,李将听到她跟同桌的聊天,原来那个赵强是班里高考分数最高的复读生,超一本线二十几分。李将恍然大悟,原来班主任是按复读成绩叫人的,那看来今天晚上是叫不到自己了,安心做题吧。哎,这么说,这个刘阿慧成绩也很好啊。
铃声又响起了几次,到了晚自习的第三节,李将正在想一道化学的元素推断题,却忽然听到了班主任的声音:“李将”。他赶忙起身举手,“到”,然后走了出去。只见班主任指着手里的那张纸对他说:“李将,你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吧。我这个班本来是只收500分以上的复读生的。现在你虽然进来了,但也不是就这么安稳了。要是这学期期末考试,你的成绩达不到要求的话,还是会被刷下去的。看看这张名单,你是倒数前几的。咱们班收的学生底子都比较好,后面讲课的速度也会比较快,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李将用力点头:“嗯,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努力的,争取尽快赶上大家,不给班里拖后腿。”“嗯,你有这个决心就好。好好学,现在大家的情况只是暂时的,关键还是要看接下来的复习。到最后谁能学的更好,还不一定呢。加油!”“嗯,谢谢老师!”“好嘞,你回去吧。”“嗯。”
李将回到座位,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激动。老师虽然敲打我了,但还是鼓励我了。也对,我是找关系走后门进来的,老师肯定觉得我很可能不大中啊。我得努力,让他刮目相看。李将这会儿充满了斗志,他继续做题。到了9:40,放学铃响了。他知道寝室10:30熄灯,再学一会儿吧,反正刷牙啥的,熄灯了也能干。他又做了一篇英语的完形填空,都没注意到身边还是那么安静。等到他对完答案,抬起头伸了个懒腰,这才惊讶的发现,班里大部分的同学都没有走,大家也都是自觉地再多学一会儿。直到过了十点,大家才开始陆陆续续的离开教室。李将备受鼓舞,这就是复读重点班的学习状态啊!大家都这么努力,我也不能比他们差,咱们就好好较量一下吧!
李将回到宿舍,一路上听着MP3里放的《you are not alone》,八张床铺都已经铺好了,大家第一天见面,彼此都没有什么话。李将趴在床上,从行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水笔,在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些文字:
2010年7月10日 周六
高四复读的第一天,家里提着东西去找了俺亚洲舅帮忙。我讨厌这样走后门,可是又不得不这样,否则我就没法到重点班复读了。我已经想明白了,高考就是一个游戏,我不喜欢这个游戏,可是又没有办法不玩这个游戏。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还不按照它的规则来的话,那么我就只能被这个游戏惩罚。我会玩好这个游戏的。东山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收好笔记本,把它塞到行李包的最底层,李将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深呼吸。现在不在家里,我终于可以安全的写日记了,再也不用担心被父亲翻看。我会保护好我的日记的。这是我复读的第一天,也是我逐步把握自己命运的第一天!
想完了这些,困意阵阵袭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李将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