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官》御猫狸花

116、穷凤恶凰（四十二）

　　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并未直接进城，而是停在了城郊外的一个小茶铺。
　　这间茶铺距离城内不算远，大多时候都是方便城内百姓迎接或是送别友人的。卓文君拉着司马相如坐下，点了壶热茶，看模样似在等着什么人。

　　他们是在等猛哥吗？
　　我会有这样的猜测倒不是钟离溪曾告诉我卓文君给王志猛寄过一封信，而是一种直觉，毕竟此时的临邛，也只有本就不按套路出牌的猛哥可能会帮助他们吧。

　　只是我不知道，那个一直爱慕卓文君的猛哥，在看见她和旁人变得亲昵会是怎样的表情？
　　我想着猛哥和司马相相如初见时的场景，不由好奇起来。

　　他们坐着草席上一边闲聊一边等着，我和钟离溪坐在他们头顶的大树上，也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我们等了两个时辰，他们未等到来接应的人，倒是我们先等来了苏漠。

　　小半年未见，苏漠和我印象中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骑着马，穿着方便行动的黑色短褐，本一路从我们的身侧疾驰过去，却又突然调转马头停下来休息了。

　　小二带着他入座，他些疑惑地看着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并未上前打招呼，两人也未注意到他。
　　苏漠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四周，因为他的位置在我的正下方，抬头的时候明明对上了我的眼眸，却像没有发现我一样。

　　“因为结界的关系吗？”
　　我扭头看着钟离溪，他点了点头。

　　“反正你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不是？”钟离溪笑着。
　　这话说得不假，我咬着唇低头不语。

　　上次分别的时候太匆忙，那一天从苏漠口中得到的消息太多了，很多内容在和他分开的这小半年里我都没有再去想过，大部分内容都还没有消化掉。虽然我们可以通过执笔官的方法进行联络，因为距离太远，也都只说着同记录有关的事，其他事情都未再提及。
　　可待我此时看到苏漠真人，那些本遗忘的话语又一点一点在脑海浮现出来，迫使我去思考。

　　苏漠点了一壶凉茶，他又抬头看了看，目光扫过了我所在的树丫，随后食指沾上了茶水，在矮桌上写着什么。

　　我向前倾了身子，看清了之后却有些浑身发寒。
　　苏漠的矮桌上写着——“上马”。

　　他看见我了？不可能啊？
　　我们的眼神明明没有交汇过。

　　我有些吃惊地扭头望向钟离溪，他看了我一眼只在嘴角挂起了一抹玩味的笑，还没等他和我解释什么，苏漠就已经站起了身，牵起自己的马慢慢地往回走着。

　　“要去吗？”钟离溪询问。

　　一路往前的苏漠也在这个时候回过了头，依旧没有对上视线，他却对着我们的方向皱了皱眉头。
　　我看着钟离溪点了点头。

　　这不是靠躲避就能解决的事情。
　　钟离溪把我抱上了苏漠牵着的马背，撤下了结界。

　　“卓文君那边我帮你看着。”
　　钟离溪摸了摸的头，只当苏漠不存在一样，薄唇轻触到了我的脸颊，也没等我有所反应，转身再度支起结界往司马相如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去。

　　“你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吗？”
　　苏漠瞥了一眼走远的钟离溪，没带感情地问着我。

　　我的手还放在刚刚被钟离溪吻到的地方，听着苏漠的话飞快地摇了摇头。
　　钟离溪刚刚的举动我也很吃惊，他以前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是为了给苏漠看吗？
　　可是意义何在呢？惹苏漠不爽吗？可苏漠又不会因为这种事不爽……

　　“我知道了……”苏漠莫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树上，钟离溪明明布了结界了。”虽没弄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我这里还是有问题要询问。
　　“我看到了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便知道你在他们的附近，”苏漠的步子没有停下来，依旧牵着马带着我往前走着，“我看了看周围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想必是钟离溪支起了结界，我觉得你们应该会找个比较舒适的地方待着，如同欣赏戏剧一般地看着，那么，那个茶铺最好的观众席就是那棵老树粗壮的枝桠上了。”

　　苏漠说得很快，声音又不高，我听着微张着嘴巴点了下头。

　　“那你把我叫来的原因呢？”苏漠没有说到重点。
　　“我找到了可以回去的方法。”苏漠突然停下了步子，驮着我的白马也停了下来，甩了甩头便不动了，就连吹了一早上的风也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回……回去？”我吃惊地看着苏漠，“可我们的惩罚……”
　　“你真以为那些记录只有一份吗？”苏漠冷笑，“书楼重要的典籍何时摆在这么显眼的位置，那些丢掉的记录，亦不是真的绝迹了，更何况你所守的是东书楼，虽瞧着是正东方为主的位置，里面记录却多半和凡间有关，和别七座书楼的还有七成的重复，剩下不重复我那儿也都有……都有抄本。”

　　“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早和天帝说，”我眉头一蹙，不能理解苏漠的意思，“而且天帝让我们来此，也不是真的需要我们记录，而是让我们……”
　　“逆转时空的法术是禁术。”苏漠打断了我，“在这样的情况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你说是要学习如何做执笔官，那么上一次的记录和这一次的记录应该就足够了！”

　　“你变得好奇怪。”沉默了一阵，我深吸了一口气，跃下了马，“这几个月你变了好多，变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苏漠了，他做事不会像你这么急躁，他总是很镇定，遇上什么事都会很镇定。”

　　我苦笑着从马儿的身后绕到了苏漠的面前：“我知道我们之前的关系相处得并不算融洽，可是也是你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可以依靠的只有对方，所以……你为什么不先找我商量，而是直接告诉我你的选择呢？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好歹多给我解释几句。”

　　苏漠看着我，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变化：“你也知道直接告诉别人答案不好吗？”
　　明明是挖坑嘲讽的句子，我却愣是没听出这样的语气，能感觉到的只有一丝的无奈。

　　“而且……我也没有直接告诉你答案，”趁着我发愣的空档，苏漠又说了下去，用着我从未听过悲伤的语气说着：“是你自己没有听完要和钟离溪离开了……”

　　我的心因为这句话猛地跳了一下。
　　随后，我的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听不到了……

　　我在漆黑的世界里前进，试图逃离，却看见了一切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这些好像是我的记忆，是我经历过却被遗忘的记忆……

　　……

　　记忆里的我离开了我一直守候的东书楼，苏漠跟在我的身后，我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往前走着。

　　“你真的要离开？不愿待在这里了吗？”
　　“是，我找到想要待一辈子的地方。”
　　“那么，你还回来么？”
　　“不回来了，我会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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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里的我语句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苏漠也冷冰冰的，像是在隐忍什么。
　　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离开东书楼？又要和谁在一起？

　　我试图看得清楚一些，却无法再记起我们在之后都说什么。我只隐约觉得，记忆里的苏漠对我很照顾，甚至算是疼爱，可我厌恶他这样的举动，就连他想轻抚我发丝的举动都避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们变得这么疏远了，你什么都是最后才告诉我的，什么都是……”

　　明明先前的事情完全回忆不起来，很多画面不清晰，很多话语听不清，却偏偏只在这里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清，那哀愁的语气，那不舍的表情，我在半空转过了身，看着苏漠离我越来越远，眼角有泪滑落。

　　……

　　“季忆？！醒醒！季忆！”

　　待我回过神的时候，苏漠正抓着我的两个肩膀摇晃。
　　那些占据着大脑的画面也在此时散开，我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本来的意识，看起眼前带着担忧的脸孔。

　　我呆愣着看着眼前的人，喘着粗气，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我是苏漠。”在我眼前的男子看着我。
　　“苏漠……”我跟着念了一遍，倒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苏漠……对，你是苏漠。”

　　“好些了吗？”苏漠松了一口气，给我递上了一块手帕。
　　“我……我刚刚怎么了，这里是哪？”我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在一间眼生的小屋里。

　　我拿起苏漠递给我的帕子，我才发觉自己不仅满头是汗，就连眼角也莫名沾着泪水。
　　我刚刚……哭过吗？我刚刚明明在和他说什么呢，怎么从中途开始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苏漠看着我，“你刚刚到底怎么了？你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