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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朱衣点头(八) 以大公子仕 ...

  •   秦明章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谢旻知道自己无法从秦府抽身,但没想到他会不惜以这种方式困住自己。

      这个消息传出后,秦府上下都对谢旻刮目相看,甚至有人递来拜帖想要结识她。

      蒋琴在东院大发脾气,照儿辛辛苦苦考了九年才中举,岂料还比不上一个乡下来的野小子,一个家仆摇身一变竟成了官宦子弟,日后指不定带着西院那对母女爬到自己头上,她大骂秦明章昏了头,心中愤恨,为此跑去他面前大闹一通,但最后也没能让他收回命令。

      见大哭大闹没用,她又去了寺院见了秦照,抹着泪诉苦。

      秦照早已听春和说了此事,虽然惊叹谢旻小小年纪竟凭得一手好文章得到程老先生赏识,但也是真心为她高兴。

      他如今只想着会试,别的事情概不关心,于是敷衍地安慰了母亲几句,以温书为由让春和将人打发走了。

      见他们爷俩都毫不在乎,蒋琴只好亲自找来谢旻,先是用言语凌辱,后又利用柳氏母女逼迫她主动放下三公子身份。

      谢旻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蒋琴,心道,还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十月末,入住程府前一晚,谢旻特意去了一趟秦明章书房。

      她跪在地上,腰却挺得笔直。

      “老爷既给了我这般好处,我自是不能对不起秦家,可老爷给我秦府三公子这个身份之时,可曾想过,如若将来我谢旻犯下诛九族的大罪,老爷又何以能保全这秦府上下几二十多口人?”

      书房的窗户半掩着,一阵秋风吹进来,屋内两个对峙的身影摇晃。

      良久,秦明章端坐于书案前,抿了口热茶,平静道:“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谢旻不敢,我只是在提醒老爷。”

      秦明章冷笑一声:“你算是个人物,说吧,想要什么?”

      谢旻双手一揖:“望老爷保全姨母与婉儿。”

      秦明章一愣,道:“你这是什么话?你姨母跟了本官十几年,婉儿又是府中三小姐,她们在自己家中,何来保全一说?”

      谢旻抬头对上他双眼,反问:“是吗?”

      尽管秦明章有一丝心虚,但还是不动声色道:“本官自是不会对她们如何。”

      “老爷不会,那夫人呢?”

      谈及此处,秦明章才明白她今晚不请自来的用意。

      “本官向你保证,你姨母和婉儿绝对不会再受到夫人刁难,这下你可放心了?”

      谢旻摇头。

      秦明章愠道:“你想如何?”

      “我要你们以大公子仕途起誓。”

      “谢旻!”秦明章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她:“你休要得寸进尺?”

      谢旻顾不得其它,只得破罐子破摔:“秦大人,我今日所言,根本算不上是个条件,大人却说是我得寸进尺,凭心而论,大人对待姨母,何曾尽过人夫之责?于婉儿而言,又何曾担过人父之责?大人迟迟不肯应下,只因在大人眼中,姨母和婉儿不过是一枚可以任意丢弃的棋子罢了。”

      这一声声大人,将秦明章气得不出来话,半天才憋出一句:“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儿,当真是本官小瞧了你,你说这些话,就不怕本官杀了你。”

      “若大人今夜杀了我,如何向程府交代,又如何,向郡主交代?”

      郡主二字出口,秦明章心中涌起一股怒火,确实,世子登基后,褚宁郡主就特意送来一封诏书以此警示他,于天子有救命之恩,不止他秦明章一人。

      想至此处,秦明章怒砸茶杯,双眼死死瞪着她。

      但谢旻丝毫不畏惧。

      良久,秦明章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本官应你便是。”

      当晚,秦府上下都听见东院书房传来夫人的叫骂声。

      翌日,东边泛白。

      谢旻换上那身素青圆袍,背着包袱走到西院大门,本想同姨母告别,但犹豫再三,举起的手还是放下了。

      她理正衣领,从侧门离开,但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旻儿!”

      谢旻猛地回头,见姨母正站在侧门旁红着眼睛看着自己。

      她想要折返回去,但柳妤却朝她招了招手。

      别回头,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望着姨母,紧紧握住拳头,眼眶泛红。

      姨母,我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

      辰时初,天色骤变,一场雾雨铺满整座京师城。

      此时街上行人稀少,她望着天空,只盼着这雨快快停下,可老天似乎偏偏同她作对,雨势反而越来越大,她怕弄脏姨母亲手缝制的衣服,只能先找个亭子躲雨。

      正当她烦闷之时,一名少年忽然闯进视野。

      那人一手拿着油纸伞,一手提着青衫裙摆,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温润如玉,宛若画中人。

      画中人微微侧眸,目光清浅,恍若要从绢帛里探出来。

      谢旻一怔,默默挪开目光。

      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踏雨而来,两人交谈声断断续续与雨滴声融在一起。

      谢旻擦了擦额头细汗,往右边挪远了些。

      不一会儿,那侍从撑伞离去,檐角雨滴声越发清脆,她望着天空,这雨应是快停了吧。

      可天不遂人愿,近半个时辰过去了,雨势不断,但好歹弱了许多。

      谢旻瞥了一眼左侧,那人手中有伞,但还站在原地不走,应该是在等人。

      她并非是喜欢揣测旁人,而是自己此刻急需一把伞,若那人也是往程府方向的话,她想顺一段路。

      鼓足勇气后,她缓缓走到那人五步之外,余光瞥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这不就是那日客栈外迟迟不下马车的那人?

      不过她若用这种托词主动去找话聊,也不太妥当,再者,如此拐弯抹角反倒显得自己太过刻意,不如直接表明。

      于是她朝那人一揖,笑道:“敢为这位公子是去往何处?若是顺路,可否行个方.....”

      “不可。”语气极淡,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谢旻一时哑然,心中虽有不悦,但也没理由苛责人家,于是面带笑容,拱手道:“叨扰了。”

      说完,她退回到原来位置,叹了口气。

      又等了一会儿,雨还不见不停,怕误了去程府的时辰,她只得将包袱顶在头上,冲进雨中。

      那人撑着伞,俯身拂了拂袍角沾染的湿意,再度抬眸,雨中早已空无一人。

      说来也怪,谢旻原打算路上买一把伞,哪知油纸伞刚入手,没走几步,落雨便歇了。

      她轻叹一声,心中暗自后悔,方才若寻个地方暂避,也不至于白白破费,秦明章虽私下给了她银两,但她早已悄悄送去了姨母那边。

      这几年,她自己攒了一些银子,省着点花也还是够的。

      事已至此,再多惋惜也无济于事,好在油纸伞这种东西是必备之物。

      来到程府大门,她仔细理了理着装,这才将信交予侍卫,侍卫看过信后,叫来一名小厮带路。

      她安静地跟在小厮身后,从大门往左侧一路穿过檐廊,来到一处花园,绕行半圈,穿过假山,最后穿过厅堂,来到一处空旷之地,此处种了许多竹子,旁边有一座八角檐亭,亭中有四人正在相互交谈。

      “先生有事,暂请公子先去那处亭子里等候。”

      “多谢。”

      小厮躬身告退,谢旻徐徐抬步走向檐亭。

      亭中围坐的四人闻声,尽数收了话语,目光一同投过来。

      还未踏上石阶,便有一人离座,快步迎了上来,朝她一揖:“我朝真可谓是人才辈出啊,这位小公子看起来,还未行冠礼吧?”

      谢旻回礼,笑道:“谢旻,湖广江中人,年十六。”

      话音刚落,四下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另外三人相继起身围上前来,先前迎她的那人朝案上纸笺偏了偏头,示意她落笔署名。

      谢旻凑近一看,才见那纸卷之上,已然落了四人姓名。

      她遂提笔沾墨,写下谢旻二字。

      这时,一名长衫儒生拱手一揖:“许令,字怀隅,山西朔州人,年二十二。”

      谢旻连忙放下笔,敛衽回礼。

      另一人随之开口:“袁斐,字浣山,京师,年十八。”

      又一人上前见礼:“赵衷,字不言,和州人,年二十三。”

      最后那位年长些的文士微微躬身:“江晖,字照灵,江西临江人,年二十八。”

      四人依次自报姓名籍贯,谢旻皆一一作揖还礼,神色从容有度。

      一番往来后,袁浣山上下打量着她,问道:“谢兄你怎的看起来如此狼狈?”

      谢旻笑道:“方才来的路上淋了雨,不妨事。”

      袁浣山点头,又问:“谢小兄弟,现下是何身份?”

      谢旻疑惑,不理解他口中的“身份”是何意。

      许怀隅含笑解释:“所谓身份,便是问你是秀才出身,还是举人,或是别的功名,我们四人之中,袁兄是秀才,我与赵兄、江兄,皆是举人。”

      听了这番话,谢旻心底掠过一丝愧色,但也不打算瞒着,便道:“不瞒各位,我至今尚未赴过科考,并无功名在身。”

      四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出言宽慰,无半分轻视之意。

      江照灵年岁最长,性情也最为沉稳持重,他指尖轻捋颔下胡须,抬手轻轻拍了拍谢旻的肩头,语气温和恳切:“你小小年纪,所作文章却能入程老先生眼,足见天资卓绝,绝非寻常学子可比,日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其余三人闻声,亦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满是认可。

      谢旻敛衽浅笑,姿态谦逊有礼:“晚辈学识浅薄,往后还有诸多地方要向四位前辈请教,还望诸位前辈不吝赐教。”

      “理所应当,你我同道,本就是相互切磋、彼此指教。”许怀隅笑着应声回道。

      四人之中,袁浣山不过十八韶华,年少鲜活,全无一般读书人的拘谨刻板,而谢旻身形偏瘦,此番身着规整衣衫,虽添了几分沉稳端庄,却仍是少年姿态,堪堪只到他肩头。

      许是仗着年长些,袁浣山凑上前,围着她好奇地问东问西,兴致盎然。

      谢旻心底暗自汗颜,又不好生硬婉拒,只得心念一转,轻声提醒:“说来此处该是六人齐聚,现下还有一人尚未赴约。”

      四人骤然回神,这才记起此番同聚共六人,眼下空缺一人。

      趁着袁浣山注意力被成功分散的空隙,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从容从这人身前退了出来。

      方转过身,她抬眸望向远处,便见曲折檐廊的尽头,缓缓行来一道清隽修长的身影。

      她定睛细看,眸光骤然一凝。

      最后一人,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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