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首辅》戏银

13、朱衣点头（三） 落榜。

　　西巷临近菜市口，此处多是贸易往来，拥挤不堪，秦明章只能下轿步行。

　　谢旻跟在后面时不时四处观望，少顷，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鱼摊老板身上，便对秦明章说：“回禀老爷，今儿大公子说想吃鱼，小的这就去买。”

　　“去吧。”但没走出两步，秦明章又折返回身拦住她：“既是他想吃，本官便顺路去买，你且先回府去。”

　　近几日夫人总抱怨府中几项开支账目有异，尤其时吃穿采买这一块，他便今日好好查探一番。

　　秦明章走后，谢旻转身走向另一处鱼摊，正是上次与厨娘争吵的那个鱼摊老板。

　　“大叔，你这鱼新不新鲜？”

　　“哟，你小子怎么来了，秦家厨娘都不在我这买，难不成你要来买？”鱼摊老板上下打量她，啧啧道：“看你这模样，是攀上高枝了？”

　　“今日我家老爷亲自来为大公子买鱼，我先四处看看。”说完，给鱼贩子指了个方向。

　　鱼摊老板顺势一看，还真是秦老爷，当即眼珠一转，笑眯眯道：“你快让你家老爷过来上我这买，今儿我这的鱼特新鲜，还比别处要便宜！”

　　见他一副谄媚样，谢旻道：“我只是随处看看，买不买你这的鱼，还要看我家老爷的意思。”说完，便离开了。

　　鱼摊老板巴结不成，干脆直接跑到秦老爷前面毛遂自荐。

　　谢旻躲在远处，见秦明章脸色愈发难看，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傍晚时分，秦照命谢旻去库房找老管家取新砚石，她没走几步就听见过路两名侍女正在议论厨娘月香被赶出了府。

　　她目光轻垂，并未停留，途径东院时，又听见秦氏夫妇正在争吵，等到库房，小厮说老管家正在夫人院子跪着。

　　谢旻听后一愣，眼底露出一丝歉意，但她不后悔这样做。

　　若不是厨娘告状，自己也不会被打成那样，害得姨母担惊受怕，何况厨娘私下里吃回扣是事实，并非她栽赃陷害，只是这件事连累了老管家。

　　当天夜里，她在老管家门前放了瓶药膏，以示歉意。

　　*

　　半月后，顺天府府衙再次开堂公审秦览当街打人一案。

　　堂审前日，魏正良派人告知秦明章，户部侍郎李延或许会去衙门听审。

　　得知这个消息，秦明章当即宣称身体抱恙，告假宫中，躺在榻上闭门谢客。

　　蒋琴当真以为他身体不适，便要找大夫过来瞧瞧，秦明章只得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又命令秦照在家温书，哪里也不准去。

　　蒋琴听后甚是鄙夷，心里暗骂他没骨气，但他不去，自己这个当娘的定然是要去。

　　秦照平日里一心扑在圣贤书上，但还是挂念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便私下派谢旻跟着去。

　　开堂这日，蒋琴带着两个侍女赶到衙门听审，谢旻躲在人群侧后方，踮着脚尖往里看。

　　“啪！”刘府尹一声惊木，“来人，将相关人等带上来！”

　　杨絮额头缠着纱布，跪在地上，心如死灰。

　　而杨父满脸悔恨，不敢看女儿一眼，倒是李敕松仍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看来是上次打得不够狠，谢旻心想。

　　“杨承，上回你说你已将杨絮许配给了李敕松，本官今日再问你一次，可是真？”

　　杨父低头，回道：“是，大人。”

　　杨絮闭眼，紧紧攥着衣角，无声流泪。

　　李敕松勾起一抹笑，“既如此，请大人依律法尽快了结此事。”

　　“慢着！”杨承突然开口打断，指向李敕松，诉道：“禀大人，这一切都是他逼我做的！”

　　“是他辱了我女儿，又用她性命来要挟我，让我同意絮儿入府做妾，我没办法只得答应，事后，他塞给我二十两银子，逼我在卖身契上按下手印，那银子就藏在我家柜子里，大人若是不信，现在可以派人去取。”

　　说完，他看向杨絮，满眼悔恨：“絮儿，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说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父亲！”杨絮连忙上前制止，“父亲，女儿知道的，女儿不怪你。”

　　见两父女抱头痛哭，刘府尹揉了揉眉心，派人去杨承家中搜查。

　　李敕松没想到这姓杨的竟然破罐子破摔，当众反咬自己一口，不过，他也没在怕的。

　　官差将证物拿来后，刘府尹仔细一看，确实与杨承所说无异，但是这些证据尚不足以证明他是否是被逼，便问杨承：“李敕松胁迫你签下这卖身契之时，可还有其他人在？杨絮受辱之时，可有人看见？”

　　李敕松暗暗发笑，看着愣在原地的杨氏父女，心里沾沾自喜。

　　“有。”杨承咬牙说出李敕松身边两个随从名字。

　　尽管他知道，这无济于事。

　　当那两名随从被带上公堂后，不仅否认此事，还倒打一耙说杨氏父女满口谎话，只为贪图公子钱财。

　　杨氏父女没有实证，刘府尹只得从中协调，当即就要宣判此案。

　　眼见为非作歹者就要无罪释放，杨承走投无路，如今女儿名节已毁，他今天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李敕松，于是大喊：“大人！”

　　刘府尹示意他说。

　　“小人要揭——”

　　“李大人到！”

　　众人回头，只见李延身着官服，大步走进来。

　　他瞪了李敕松一眼，而后笑着朝刘府尹寒暄道：“刘大人近来可安？”

　　刘府尹心知此人来意，恭维道：“李大人客气了。”

　　李延笑了笑，将视线转移到自己的侄子身上，随后又看了一眼杨氏父女。

　　李敕松以为二叔是来给他撑腰的，连忙道：“二叔，侄儿没事，您不必亲自过来一趟。”

　　“是吗？”李延目光倏地暗下去，突然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李敕松被当场打懵在地，眼里满是震惊：“二叔。”

　　“混账东西！“李延又是一脚，低声怒骂：“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我让你不学好，让你欺负下人！今儿我就打死你！”

　　李敕松被打得跪地求饶，“二叔！二叔！侄儿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二叔饶了侄儿！”

　　看着这‘叔慈侄孝’一幕，秦览满脸鄙夷，这李大人当真来得及时，他不想再看这两人逢场作戏，便开口嘲讽：“李大人，此处是公堂，不是财大气粗的李府。”随后又提醒刘府尹：“大人，方才杨承的话还没说完。”

　　李延转过身，理了理衣袖，看了一眼秦览，而后对刘府尹道：“家中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实在是忍不住，还望刘大人海涵。”

　　刘府尹客气一笑，他哪会不知道此人用意，随即对杨承道：“你将你方才没说完的话再说一遍。”

　　杨承看着李延，心里不寒而栗，支支吾吾道：“我揭发李敕松与他手下两个随从聚众敛财。”

　　闻言，李延面容舒缓了些。

　　刘府尹追问：“可有证据？”

　　杨父垂下头沉默不语，他哪里会有证据。

　　“无需证据。”李延突然道：“这混账东西我心里最是清楚不过了，刘大人数罪并罚了吧。”

　　刘府尹还没说话，秦览率先鼓起掌，“好，好一个数罪并罚！这案子还没审完，刘大人还没定罪，李大人就说要数罪并罚了，请问这数罪并罚，是指哪些罪？不会只是欺负下人吧？”

　　被他这般质问，李延依旧平静，他负手而立，盯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淡淡问道：“那你说，该如何？”

　　“呵。”秦览不屑地笑了一声，“国法在上，自是按律定罪，李大人莫不是在为难小民？”

　　李延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门口聚集的百姓，眼眸深晦，随后直接往府衙大门走去，临走时，留下一句：“依律处罚，以平民心。”

　　话音一落，李敕松吓得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叔父……叔父不管我了……叔父！”他爬起来冲出去想要拦人，大喊：“叔父！救救我！孩儿知错了！”

　　“抓住他！”刘府尹命道。

　　差役得令，用半丈长的木板将人狠狠摁在地上。

　　刘府尹松了口气，李敕松欺压百姓、强抢民女再加上聚众敛财，依律处置，数罪并罚，即可斩首，眼下这李大人为了保全名声已然要放弃自己的侄子，既如此，此事就好办了。

　　他当即宣布退堂，将所有人都押回牢房，又派手下彻查李敕此案。

　　见还不断案，衙外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直到衙役出来驱赶，众人才一哄而散。

　　三日后，谢旻又一次出府给秦照买书之时，听见周围人在议论户部侍郎的侄子已经被发配到岭南，永不得回京。

　　秦览一出狱，秦明章立马将人绑到祠堂罚跪，禁足一个月。

　　直至秋闱，秦明章经不住蒋琴念叨，才命人将他放出来，当晚，一家人勉强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谢旻去了西院坐了会儿，秦婉悄悄塞给她一块糕点。

　　谢旻笑着说自己不爱吃这个，秦婉听后抿着小嘴，一脸委屈。

　　“怎么了？”她问。

　　平日里婉儿绝不会因一块糕点就委屈成这样。

　　柳妤叹了口气，放下针线活儿，无奈道：“今日老爷给她的银铃被四姑娘抢了去，我说给她再做一个，她偏不要。”

　　秦婉坐在一旁，红着眼睛不说话。

　　谢旻摸了摸她脑袋，哄道：“表哥一会儿帮你把银铃要回来，好不好？”

　　一听这话，秦婉顿时喜笑颜开，抱着她手臂问：“真的吗？表哥可以帮我要回来？”

　　“旻儿你别管这件事，一个银铃而已，若夫人知道了，又要生事。”柳妤将女儿拉到怀里，语重心长道：“婉儿，你还想要看你表哥被夫人打吗？”

　　“不要！”秦婉立刻变了脸，抽泣道：“不要了，我不要了。”

　　见她这般委屈，谢旻心中酸涩。

　　自己定要将那银铃要回来。

　　可事情并非她想的那般简单，四姑娘秦悦养在东院，她不能硬闯，只能等人自己出来。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顺天府衙放榜当日，一大早秦照就在院中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谢旻，你从后门出去替我看看，我这心中实在是煎熬得很。”

　　他满脸焦虑，若此次再不中，父亲回来定要将自己打死。

　　谢旻应下，刚准备出去又被他拦住：“你先去我母亲院里探探，看她有没有出去看榜。”

　　“是，公子。”

　　谢旻还没走到东院，远远便瞧见蒋琴带着秦悦穿过沿廊正往大门走去，这架势似乎就是去看榜的，她连忙跑回院子回话。

　　秦照一听，双腿一软，险些倒下去。

　　谢旻给他倒了杯热茶压惊，“公子，小的还要不要去看？”

　　“去！快去快回！万一没中，你须赶在母亲回来之前告诉我，好让我准备准备。”

　　“是。”

　　人走后，秦照还是不放心，怕她看漏，又让贴身服侍的春和去打探消息。

　　谢旻特意抄了小道，在蒋琴之前赶到顺天府衙门口。

　　她个子小，被一群人挤压在后方，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鞋子差点被挤掉，回头一看，乌泱泱一群书生。

　　这群人眼里闪着光，目不转睛地盯着皇榜，时不时有人振臂高呼：“我中了！中了！”

　　看着他们兴奋的模样，谢旻想起父亲和陈秀才。

　　突然，后背一阵推力将她的思绪拉回，她抬头一一看过去，找了许久也没找到秦照名字，便又从头开始，反反复复四五遍，还是没找到。

　　半个时辰后，看榜的人陆续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满脸失望，她转头看见蒋琴从人群中走出，便只能赶紧回府禀报，途中睨了一眼秦悦腰间佩的那枚银铃。

　　见人回来，秦照立马迎上前去，满眼期待，“如何？可中了？”

　　谢旻摇摇头，喘道：“小的看了四五遍，没找到公子您名字。”

　　“完了，这下全完了。”秦照心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

　　谢旻正准备开口安慰，又见他猛地惊坐起，语气激动：“你年纪小，定当是没看仔细，幸好我又让春和去看了，对，就是你没看清，我要等春和回来。”

　　谢旻一时无言，这般疯魔模样，她不好再打击人，便附和道：“公子说得对，是小的愚笨没看清。”

　　闻言，秦照松了口气，默默擦着汗。

　　半炷香后，被派去看榜的春和也回来了，只见他一回来就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回....回公子，您没上榜。”

　　秦照两眼一黑，当场就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