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笙歌南寄

2、（二） 漪月六

　　漪月六岁那年，福利院里突然起了大火，宿舍楼在火中化为灰烬。

　　刚好那一天，她们这些小朋友一起去做体检，逃过一劫。

　　回来时救援正紧急展开。

　　只是福利院地方偏僻，又刚巧撞上十多年来没有过的恶风。

　　火势借风而起，来势汹汹，阻碍了救援。

　　后来查出原因，说是用火不当。

　　清点名单确认，葬身火海的一共是四个女孩儿、两个男孩儿和三个老师。

　　一时间众说纷纭，感叹生命消逝。

　　然而不论如何，生者总是比死者重要许多。

　　更多人把目光投向这些失去了庇护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

　　大家伙自愿牵线搭桥，能领养的领养、能转移的转移，哪里也去不了的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没了消息。

　　漪月长得漂亮，性格又乖巧，是最先被领养的一批。

　　领养她的夫妻两都是大学教授，家里已经有个小男孩，比漪月大两岁，名叫嘉时。

　　“你叫什么名字？”

　　“漪月。”

　　“哪个yi，哪个yue？”

　　“涟漪的漪，月亮的月。”

　　“真好听，是老师给你取的名字吗？有什么含义呀？”

　　“不是。是我姐姐。姐姐喜欢院子外面的那条小溪，喜欢天上的月亮，但她最喜欢我，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

　　“那你姐姐呢？”

　　“变成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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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漪月不是孤僻的小孩，知谣将她养得很好。

　　所以被带回家后，她很快就融入进去，成了家里的小宝贝。

　　原本觉得被人抢走了父母疼爱的嘉时也很快喜欢上她，牵着她的手告诉别人：“这是我妹妹，谁欺负她我就揍谁。”

　　漪月脖子上戴着一串项链。项链上挂着一颗星星。塑料做的，很是粗糙，上面颜色都掉的差不多了。然而她视若珍宝。

　　顾嘉时喜欢送各种各样漂亮物件给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里面不乏各种款式的项链。

　　漪月总是乖乖收下，但顾嘉时总不见她带。

　　顾嘉时不能理解，总是催促：“这个项链都旧了，你换我给你的嘛。”

　　漪月向来听话，只有这一点，她从不顺他意。

　　顾嘉时觉得好意被辜负，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可又不想和妹妹生气，便跑去和妈妈哭诉。

　　程云最开始并不打算介入到小朋友之间，可是顾嘉时气鼓鼓地，非要讨个说法。

　　她答应下来，替他去找漪月问问。

　　她以前并没有注意过漪月脖子上的项链，直到这一次。

　　她见到那颗星星以后，都不用问太多就已经明白小孩子的心意。

　　“这串项链好漂亮。”

　　“谢谢！”漪月还没有习惯喊妈妈，“这个是我姐姐给我做的。”

　　小朋友眼睛亮晶晶的，小心翼翼拉出来脖子上对她而言明显有些短的项链，像炫耀一样捧到她面前。

　　程云鼻子一酸，笑着夸奖：“你姐姐手好巧啊，这个项链做的真漂亮，我都不一定做得出来。”

　　“那当然了，我姐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姐姐。”

　　漪月像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特别高兴。

　　“这颗星星本来是黄色的，姐姐涂的，可是我不小心把它弄脏了……都掉色了……”

　　说着说着又失落起来。

　　“姐姐说要送我新的，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程云以为她要哭，正不知道如何安慰，却见小姑娘又高高兴兴捧着摘下来的项链递给她，“您能帮我吗？我想把它涂成黄色。”

　　“好呀。”

　　程云松了口气，小心接过那串项链。

　　说是项链，其实不过是串了几颗小珠子在上面，然后就是最中间那颗形状、颜色都显得粗糙的星星。

　　程云很快为星星重新上了颜色，是很亮的一颗星星。

　　快要断开的这条绳子，她换了条颜色差不多但结实许多的，按顺序将珠子和星星依次串上去。

　　哄睡一天里闹着妹妹玩的顾嘉时，程云拿着项链去漪月屋子里哄她睡觉。

　　漪月很乖地躺在被子里面，刷牙洗脸从来都是自己解决，不用她操心。

　　她常常想这孩子怎么被养得这样惹人喜爱。

　　“你看。”程云把手里的项链递给她，“妈妈要向你道歉。”

　　“为什么呀？”漪月坐起来，将手上的项链展开，戴到脖子上，“星星好漂亮，像姐姐给我做的一样。”

　　“这条项链的绳子快断掉了，我帮你换了一条……”

　　“没关系的。”

　　漪月虽然有点难过，但也能理解。

　　看程云表情愧疚，忙安慰她：“我也怕它断掉呢！星星会丢掉的。还好您帮我换了，而且这颗星星还在，没有关系的。”

　　漪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安慰，程云看起来却越难过。她犹豫着从被窝里爬出来，想了想，张开双手抱住她，像自己的姐姐以前做过的一样，拍了拍程云的后背，“没关系，没关系……”

　　程云愣了下，缓缓伸手抱住小朋友，她那么小又瘦弱的身体，却满是安慰人的力量。

　　程云不想提起小朋友的伤心事，可是她总怕这孩子实际上都把事情藏在心里，人是不能承受太多痛苦的，更何况是这么小的孩子……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有点犹疑地试探：“漪月的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姐姐？”漪月回忆着，笑弯了眼。

　　她说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是姐姐在带她。他们俩之间相差七岁。

　　漪月没有对爸爸妈妈的任何印象，所以姐姐不只是姐姐，她实际上填补了她生命中所有角色的空缺。

　　在福利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老师们很严厉，犯错了就会被惩罚。

　　院长手上那条鞭子有很多次抽在姐姐身上。

　　小时候漪月并不懂事，很多次坏了规矩，姐姐替她受罚。

　　姐姐不让她看到自己受伤的样子，所以漪月一直还以为这不算是特别严重的事。

　　直到有一天她把花盆打碎，而姐姐不在身边。

　　她被狠狠打了一顿。

　　那几天高烧不退，没有人来为她治疗。

　　她身上疼痛，无数次昏迷又清醒。

　　姐姐被吓得够呛，日夜守着。

　　她终于清醒过来时，被姐姐抱在怀里。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做出格的事，乖乖听话，安静做人。

　　福利院的女孩子和男孩子都是，满十二岁那年，就要被带到另外的房间里去住。

　　漪月不敢挽留，在这里没有人听他们的诉求。

　　可是她总是很想姐姐。

　　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就去找了，幸运的是没有被发现，顺利到了姐姐的房间。

　　姐姐也想念她，不忍心责怪她，唱着她爱听的歌哄漪月睡着。

　　快到老师来查寝的时候，漪月已经被安安稳稳送回自己的房间。

　　这样一过就是好多天。

　　直到有一天夜里，姐姐没有允许她进屋里，神色慌张，但言辞很是严厉，要求她以后都不要来找。

　　漪月虽然不明白，但一直很听姐姐的话。

　　不知道原因，但她也没有再去找过姐姐。

　　她怕给姐姐添麻烦。

　　姐姐有时候会来漪月房间找她。

　　她坐在漪月床边，为她驱赶嗡嗡叫的虫子，唱哄她睡觉的歌谣。

　　光很暗淡，她来时常常夜色已深。

　　漪月总会惊醒。

　　她太想见到姐姐了，不忍心在这样的时间睡去。

　　可是姐姐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那一天晚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见到姐姐了，漪月怎么也睡不着。

　　她有点害怕，下定决心去找自己的姐姐。

　　却撞见了那一幕……又被时安姐姐送回自己的屋子里。

　　第二天晚上，姐姐来找她。

　　她们一起偷偷溜出去，在以前经常去的空教室里。

　　房间里有一扇窗户，从那里望出去，能看见漂亮的小溪，和头上的月亮。

　　那天晚上月光很柔，笼罩在涟漪泛起的小溪上，也笼罩在姐姐漂亮的脸庞上。

　　漪月有好多话想问她，但她不敢开口。

　　姐姐说：“漪月，你还记得爸爸妈妈吗？”

　　漪月沉默着摇摇头。

　　姐姐就伸出手指着天上的星星，“他们去天上了。人走了以后，会变成星星的。”

　　她回过头看自己的妹妹，眼神温柔又悲伤，“如果我也走掉了，你不要难过。我只是变成了一颗星星，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呢。你抬头就可以看得到我。”

　　漪月抬头看星星，那么多颗星星，要怎么分辨？她有点着急，拉住姐姐的手。

　　“你要去哪里？”

　　“我啊？”姐姐笑着蹲下来，纤弱的手臂环着自己最舍不得的妹妹，“我有一定要做的事情。所以要去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所以你要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姐姐就知道回来的时候，要往哪里走了。”

　　“不可以不走吗？”

　　“不可以。你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上。我跟你说过的，你记得吗？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吧……那你可以早一点回来吗？”

　　“……好。”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能看到过自己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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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姐姐变成星星了。和这个一样亮的星星。”漪月指着项链上那颗漂亮的星星，笑，“我得留着它，姐姐回来的时候，就可以找到我了。”

　　程云受到太多的冲击和震撼，失去了说些什么的能力。

　　面前在微笑的小姑娘，一双眼睛里却满是悲伤。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可是她很听话地骗自己，好像姐姐还能回来。

　　程云展开双臂，将漪月拥进怀里，拍打她脊背，渐渐地感觉到她开始小幅度地抽搐，听见她小声的啜泣。

　　无言许久，程云轻声问：“你喜欢听的歌，可以教教我怎么唱吗？”

　　漪月不说话，却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头发毛茸茸地蹭着她脖颈，有点发痒。

　　程云无声叹气，安抚般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

　　“以后我唱给你听。”

　　窗外月色疏朗，星星眨眼。

　　有个小姑娘，在无声流淌的静谧当中，终于能不再自我欺瞒，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