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现实》亭灯

39、解脱

　　叶沉舟的第一反应是去寻找谢落，所幸谢落还好好站在身后，没有出什么意外，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你这样随意带我瞬移，真的不会违规吗？”他脱口而出道。

　　“你救了我，我自然想怎样就怎样。”谢落摆出一个boss应有的样子，“再说了，只是节省你走路的时间而已，本质取决于你怎么做。”

　　“还真是这样。”他故作轻松地一笑，“你这boss做得可太绝情了啊……”

　　“唔啊……”一道痛苦的呻.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叶沉舟当即转向另一侧，那是成堆肉山所在的地方。

　　那位母亲无法忍受亲生子嗣的压榨，拼命扭动身躯挣扎着想要逃跑。小鬼们却孜孜不倦地啃食身上任何可以被吞噬的部位，甚至因为分配不均大打出手互相蚕食，全然不在意它们攀附之人的死活。

　　中年女子的动作不仅没能把它们甩下去，反而惹怒了它们。小鬼们不知从哪找来碗口粗的铁链，把她不成人形的脖子、手臂乃至双腿全部拴住，彻底断绝任何挪动身体的可能。

　　咿咿呀呀得逞的尖笑声在闭塞的空间内回荡，显得格外讽刺。

　　叶沉舟忍着不适走上前观察。

　　倘若按照房间对应的原则推断，此处正好对应餐厅。只不过餐厅中的食客是玩家，食物是脏器肉类，这里的食客则是鬼怪，食物是活生生的人类。

　　所以类比看来，难道需要玩家也同类相食才能得到嘴巴吗？

　　这未免太不人道，而且他不一定需要依靠吃饭获得肢体。

　　倘若换一个思路，效仿先前夺去NPC耳朵的方法，他也可以借用餐刀砍掉小鬼的嘴。

　　一报还一报，这一方式明显合理很多，也正是他心中迫切希望的。或许将嘴巴还给少女以后，洞穴后的隐藏空间也会随之出现。

　　可要是事实与猜想不符呢？

　　一切都只是他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万一副本藏有陷阱，突发奇想地给他一个惊喜，他无从应对。

　　“她是通过审判的。”

　　就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谢落迈步上前，走到妇女的头边，蹲下来静静地注视着这位不成人形的母亲，漆黑深沉的瞳孔之中倒映出一副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如果不是他们铤而走险通过了鬼门关，此处可能会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随着副本的推进或终结而被永远尘封。

　　叶沉舟不知道谢落此刻在想些什么，但是那句话确实说明了很多。

　　既然中年女子通过审判，那就说明她是善良的，反观那些肆意妄为的小鬼，明明不应该通过审判，却一反常态地逃脱监控滞留于此。

　　“你在伤心吗？”叶沉舟紧贴着谢落蹲下。

　　好像既是在问旁人，也是在问他自己。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她是善良的，是吧？”叶沉舟自顾自地说道，“我想救她，你觉得如何？”

　　谢落抬眼冷淡地注视他，内心却在翻江倒海。

　　“怪我同情心泛滥吧，我很想把那些残害她的人杀掉，让它们接受该有的处罚，或者说，至少让我们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想起这件事，后悔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脸侧略长的刘海垂下，占据大片视野，却挡不住叶沉舟看向女人的目光，“真是可笑，我一边故作无情地以通关为主要目标，一边又被这些或真或假的小事拖住，可我至少希望我能顺手做些什么。”

　　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一时间他好像分不清现实与副本，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以及所有拥有类似命运的人。

　　“但是这些都无法补偿哪怕是一点点的伤害。施暴者不会反思，受害者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的状态，为什么总有罪恶可以堂而皇之地存在于世？”

　　“你……”谢落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是该安慰还是劝阻，一切话语在叶沉舟默默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起，灰飞烟灭。

　　“啪”的一声炸响，如同收到某种指令，所有小鬼在同一时刻停下手上的动作，瞪着一双发红发亮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怒视这名玩家。

　　就在它们扑过来的那一刹那，叶沉舟将点燃的打火机远远抛去。

　　高到极点的青色火焰顷刻间吞没这里的一切，数不尽的罪孽与冤屈在此焚毁殆尽。仿若天地失色，小鬼们齐声哀鸣，纷纷脱离母体在原地打滚，试图摆脱惩治的火焰。

　　叶沉舟皱眉拉着谢落向后退却，捂着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静静地目送数十只小鬼离开这本该安宁的沉睡之地。

　　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眸之中，明灭不定。

　　哪怕是走到房间边缘，凶猛的火焰依旧能够蔓延到这里，但就像那条只会吞噬恶鬼保护玩家的河流一样，火焰不会灼烧到他们，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然而与谢落身前滚烫的体温相比，那些似乎都算不上什么。

　　所有的扰动都置之度外，谢落无暇注意外界，脑后宽大的手掌如同□□般震得他浑身发麻，坚实的身躯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灼热，烫得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略微抬头向上看去，摇曳的火光之下，目光所及之处的侧脸线条分明，可只有他知道，叶沉舟本人并不像外表展示得那样冷漠无情或是富有攻击性。

　　目光深邃而又沉静，内心善良却不伪善，会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展现出无微不至的体贴……

　　他好像本就该是如此，而他从很久以前便知晓这些。

　　不出片刻，不管是束缚的铁链还是小鬼的灵魂，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也许需要往生数辈才足以抵消这辈子所犯的错误，也可能再也没有来生。

　　中年女子出乎意料地还留在原地，只是她的周身被一团迷雾包裹，隐约透露出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轮廓。火焰不仅解救了她，还为她重塑了人形，赋予新生。弥留之际，她发出一声解脱的喂叹，似乎还朝两人挥了挥手。

　　最终善恶到头，白雾消散，一切重归宁静。

　　叶沉舟的心情难免有些沉重，哪怕他帮上了忙，也不过是姗姗来迟。

　　那名青年留下来的打火机似乎早已预知了真正的结局，只等他完成最后一笔。

　　走到原先女人躺卧的地方，他附身捡起一颗沾满粘稠血液的小圆球。

　　“她最后想和你说谢谢。”谢落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在此刻显得是那样不真实。

　　“是吗？”叶沉舟笑了笑，把圆球收入囊中，“她也在和你道谢。”

　　谢落凝视着这个同样解脱了的人，没有回话。

　　该死，他不应该很讨厌这家伙才对吗？

　　可他平白无故地为什么要讨厌对方？因为某些逾矩的行为吗？

　　过了半晌，总觉得自己缺了半根筋的他自暴自弃地说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在此期间，叶沉舟并没有着急赶往血池，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谢落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找出什么。听到这一句佯装威胁的警告，他突然莫名地想逗逗眼前这个看似高冷的小家伙。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只好慢慢找了啊。”

　　“你就不怕死在这里？”

　　这是奓毛了啊……

　　“拉着你一起，我不亏啊。”他如实将心中的想法说出。

　　“你真是……”

　　然而谢落的话还没说完，倒是乌鸦嘴先灵验了，远处又一次传来熟悉的唢呐声。

　　这意味着那口棺材即将出现，他们必须放下一切赶紧离开。

　　叶沉舟拽住谢落的手就要往门口跑去，却被谢落硬拉着不让走。他奇怪地回头，却发现谢落为了不让他乱跑，整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劲拼命往后坐，赶紧卸了力想询问怎么回事。

　　下一秒，谢落因为惯性顺势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间，叶沉舟眼疾手快又将人拉了回来，可没想到使的力气太大，竟然让谢落的额头直直撞上自己的下巴。

　　唢呐声嗡嗡嗡地在脑子里回响已经够令人头疼了，现在脆弱的下巴又受了这么一个头槌，直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你个笨蛋，我们是在白天来的阴界，现在才到交替的时候，那玩意还没出来呢。”谢落摸着脑袋毫不留情地骂道，“铃声是阴界打开的意思，下一段才是关闭的，需要你们赶紧逃跑。”

　　叶沉舟大幅度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多谢你提醒啊。”

　　“不谢。”

　　话音刚落，远处骤然传来熟悉的惊叫。他们只能暂且放下血池的事，马不停蹄地赶去看看谷阳平到底闯什么祸了。

　　“别追我啊，我是好人啊啊啊！”谷阳平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几乎是在交界门打开的一瞬间便迫不及待地扑了进来。

　　叶沉舟赶到时，只见他谷阳平和钟潜两个难兄难弟瘫坐在地，惊魂未定地看着门外的东西。

　　以巨大眼球为主体的球形怪物伸出蜘蛛腿般的肢体匍匐在地，用足足有半人长的指甲刮擦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响声。

　　在祂的背后，一对几乎覆盖整个房间的白色羽翼，更确切的说是交叠重合的无数只细小的耳朵，一一展开。抖落的羽粉间，大大小小如同礁石的眼球紧密挨在一起，随着不间断的动作时开时闭，注视的始终是门内。

　　所幸大门形成一道完美的结界，阻碍了祂的靠近，否则谷阳平和钟潜怕是凶多吉少。

　　“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担心我跑了你没来得及跑呢，合着我白担心了。”谷阳平像是见到救星，毫不在意形象地飞扑过去，“不管这些了，总之你快救救我呜呜呜……”

　　当然，叶沉舟朝后一退，让他扑了个空。

　　“他带我直接去阴界的。”叶沉舟低声说道，他相信谷阳平能明白他的暗示，“你们那里发生什么了？”

　　“哇哦，你现在是神通广大了，我可不行啊。”谷阳平瞟了一眼谢落，意思不言而喻，随后有些惊魂未定地顺了口气，“当时我和钟潜一起躲进电话亭，等差不多安全的时候才偷摸出来。餐厅那里雾气缭绕我们都不敢靠近，干脆钻进每个电话亭里找你。结果谁知道人还没找到，倒是餐厅那里先跑了个怪物出来。恰好大门打开，我们慌不择路，只能匆忙跑到这儿了。”

　　说到这里，叶沉舟不由得瞥向门外的怪物。

　　就像是不加任何保护直视太阳光线，他的眼睛被生生刺痛，他不得不紧闭双眼收回视线。

　　他有预感，怪物的肢体可能和玩家将各种身体部位还给NPC的行为有关。

　　“那孙文石他们呢，也没有看到吗？”他紧接着问道。

　　谷阳平摇了摇头：“只能隐约看见人影，但是现在这状况我也不敢过去。”

　　“他们还留在餐厅吃饭，看到怪物来了也没有走。”钟潜在后方插话。

　　“你怎么都看见了？”谷阳平适时凑上来，隔开了他和叶沉舟，“他们不会被攻击吗？”

　　钟潜见叶沉舟没有看他，似乎也没了搭理谷阳平的意思：“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这是……”谷阳平还没被这么见人下菜碟过，但无奈他还留在副本里，为了通关只好先忍气吞声。

　　钟潜当即给他翻了个白眼。

　　“你！”

　　“先别说话！”

　　叶沉舟绷紧的声音彻底断绝了他们吵架的可能，回过神来的谷阳平这才惊觉，阴界似乎也不安宁。

　　明明还没过去多久，可boss却提前自血池的方位过来。伴随愈发响亮的唢呐声，黑影渐渐吞没现存的场景，甚至包括判官与鬼门关……

　　他们被两个boss前后夹击，无处可逃。

　　“这可怎么办……”谷阳平连说话都在颤抖，高度紧张下，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别发呆了，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肩膀忽然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出走的神魂也在此刻被唤回。

　　他到底在怕什么，不就是几只鬼吗？能有人可怕？

　　“去电话亭，快！”

　　他重拾信心，迈步逃跑时，叶沉舟早已带着谢落来到交界处。

　　那只徘徊在门口的纯白boss似乎失去了耐心，并没有继续蹲守。

　　但是谁又能保证，祂不是在外界伏击，准备随时出现给予玩家致命一击？

　　然而叶沉舟却像是自信到完全不在意这些问题，携着身边的人步入那块危险的纯白之地。

　　不、不是自信，是相信。

　　谷阳平望着那两个义无反顾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怔愣。

　　他无法解释眼前的景象，玩家与足以掌握玩家生杀大权的boss之间产生了坚不可摧的羁绊，就好像他们早已相熟合作过无数次，有了无与伦比的默契，足以克服千难万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