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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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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少说也有数百年的光阴了。他说的果然没错,比起人类堪堪百年的寿命,我的生命就像是永恒。
在漫长的年月里,所有的华贵和苦难都化为埃土,无一幸免——包括我身上这件衣服,丝绸的质感已经随着时光消失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颈间的吊坠,这根看似脆弱的细绳却好似新制的一般,这几百年的光景竟没有给它留下一点点的印记,那颗泛着波纹的吊坠还是隐隐地泛着微光,几百年间的黑夜都未能腐蚀它的亮光。与之相比,另一颗显得黯淡,同样地被串起,形状同样优美精致,但看起来和平常石头一般无二。要不是它所传来的冰凉触感,我都快忘记了在几百年前的一个雨夜里,在泥泞的荒原之上,那双与我一般无二的眼睛。
在这征战四起的年月里,有些十二三岁的孩子都把战场当做游戏。没有人可以挽留得了他们,就算只有斧头和木棍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已经很少看见男丁了,不过也好,少了那些对我拳打脚踢的人,这使我感到除了战争所带来的乱象与苦难之外,于我个人这是最好过的几十年。那些朝我扔菜叶子的妇人不那么讨厌,尽管她们没一个乐意好好接待一个满头白发的怪物,更何况这个怪物还衣衫褴褛,像个小叫花子,但是这些菜叶子也确实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其实我也明白,与其说是憎恶还不如说是嫉妒。白发是不详之兆,军中可不敢招揽这样一个晦气的人,这就足够使她们羡慕的了。
过去我也参加过一些战役,在过去几百年间的多次战役之中,可没有这般讲究。每当我在血和碎肉中匍匐前进,我都能听到他们生前的呼喊与祈祷,震耳欲聋,不及我去细听,这些声音就被完全遣散了。
虽然别人都称我怪物,但是我的心中其实一直都有一个秘密,我指尖可以随意掐出的光。这是一个虚妄而我却赖以生存的念头—我是神明,我的使命就是带来光明,和那双眼睛的主人一样,是光明之神。
我抬起苍白的手掌,一束光在风雨中显得单薄无力,却不会飘摇。
一个老妇人收养了我,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样下着雨,泥泞的街道使人寸步难行。
她把伞举到我的头顶。
看得出来他们家曾经的体面,屋子不但不破旧,甚至还算得上干净利落,不算是贵族或着是富商,那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工薪家庭,在乡野中的人家也颇有一派悠闲之意。
家中还有一名少年。这名老妇人年龄很大了,四五十岁的样子,这个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是她的儿子,但是她对这个少年的溺爱又不像简单的主仆关系。
毕竟树倒猢狲散,男女主人都不在了,她每天的辛劳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少年。
少年已经十六岁了,显然已经到了征兵的年龄,怎么还在家中?显然这个老妇人是无法用她干柴的手臂与磨顿得几乎无法使用的斧子来对抗强有力的征兵精锐的。
我从来没有与这位少年打过正面的交道,只知道他经常待在屋顶的楼阁上,只是静静地坐着或者是躺着,双眼空洞地对着天花板,静静地,也许是在听外面的雨声,也不知是喜是忧,浅淡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让人读不到任何的情绪。
我可以和他见面的时间只有吃饭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吃完饭就离开了,他似乎在戒备着我。
他在躲着我。
是看到我这副模样而感到不快吗,或是不满于家仆自说自话的善意。
老妇人温和地笑笑,不是习以为常的无奈,是一种欣慰的表情。
老妇人突然叫住我,她没有看我的眼睛,她说,叫我琼斯太太吧,她如释重负地抬头,半晌又道,他叫坎贝尔,加西亚.坎贝尔。
琼斯太太正在门前院子里砍柴,那斧柄都快和她的手臂一样粗了,我上前去帮忙。今天的云层里透出了一丝阳光,在连绵的阴雨和成片的黑云中显得有些刺眼,我眯起眼回望,撞见了那少年的身影。
他在阁楼的落地窗前边,就像是一尊雕像。灰色的眼睛就像是风暴前的大海,平静的可怕,拒绝一切对于这份平静的扰动。
第二天,我看到他和那位老妇人正在促膝长谈,他难得的露出了灿烂的微笑,竟然还有一丝烂漫与欢快,眉飞色舞的样子就好像是一个得意的孩子正在细数自己的战利品,迫不及待的想要倾诉给自己的母亲听,希望得到最诚恳的表扬。
我第一次地想要去接近一个人。如果能成为他的朋友就可以每天都能看见了吧,一想到要交个朋友这件事,我就激动而又不安。
我白色的头发和不改的容颜,会不会成为他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