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曼波 ...

  •   世界上最大的罪恶莫过于让一个孩子失望!
      ——匪首“花儿”

      曼波喜欢把明天说成“第二天”。还有些事情曼波不喜欢,例如第一天就这么过去,第二天也一样的过去,所有人的明天就这么一样的过去。

      对曼波来说,在跑龟市做个女孩子有些困难。这女孩儿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没什么发型可言。她还曾经把眉毛都刮光,出门的时候却不画。她的心也像头发一样是一丛抗拒被修饰的杂草,恣意地生长着。曼波总是抬头望着天空,幻想有什么奇特的事情发生,诸如此类的事让她经常被人笑话。好在无论第一天多么糟糕,曼波总有第二天。

      这女孩儿也没什么朋友,只有小她5岁的弟弟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姐弟俩就总在一起。曼波17岁那年生日,11月7日,那天她还不叫曼波,要等到第二天。跑龟市有自愿马拉松比赛,姐姐和弟弟在不同的教室里齐刷刷地把手举得老高。

      姐姐跟弟弟说:“长跑路线我都看熟了,抄近道,没问题。我们最后跑个全城第20几名就算是不错的成绩了。”弟弟什么都没说,乖乖地跟着干。

      起跑枪响,姐弟埋伏在大队伍里,从周围满是呼吸声的人群里很快消失于大马路边狭窄的街巷中。小巷里卖一种跑龟市特有的,只有这个城市的老年人才会做的甜点“泡沫浮奶”。那是一种碰一碰香气就会冒出来的酥皮蛋糕,味道像是加了咖啡和鲜奶油的波旁酒或朗姆酒。姐姐给弟弟买了一个,配上一小杯热热的浓咖啡让他吃下去。吃完这块好吃得登峰造极的点心,姐弟俩又去别人家院子里偷了一大把晒好的干杏子揣在兜里。觉得时间消耗得差不多了,曼波才带着弟弟翻墙穿院回到外面的大路上。

      他们一前一后直冲终点体育馆。男孩儿怎么也应该比女孩儿跑得快,于是弟弟在前,姐姐在后,一前一后地跑,这都是曼波设计好的。

      “气喘粗点,跑慢点,要显得累点。”姐姐在弟弟身后小声叮嘱。弟弟假装喘气的声音已经过分沉重,满是观众的体育馆却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姐弟俩的呼吸和脚步声,还有几个干杏子从弟弟的衣兜落下来,“啪啦,啪啦,哗啦…”。

      姐姐和弟弟用55分钟零6秒跑完了42.195公里的马拉松,打破了世界纪录,而且远远超出了一个多小时。姐弟虽然没有创造奇迹,却创造了跑龟市足够传播好几个月的笑料。

      这天,姐弟俩的生活开始被改变。大概晚上7点多钟,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姐姐生日快乐!”很久没说话的弟弟在夕阳的余辉下对姐姐笑:“嘿!咱们破世界纪录了!”

      “哼!我真蠢,对吗?要是有手表就好了。”姐姐也笑起来。

      “你猜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什么?也许是块儿手表。”弟弟想让姐姐高兴。

      “不会有的。”

      曼波的父母的确不是太喜欢这个不守本分的女孩儿,她从小就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里的一员。去年生日,曼波只在家门口只看到一张纸条:我们今天不回来了。你拿信箱里的钱去给自己买一个蛋糕。曼波宁愿不过生日也不会自己去给自己买蛋糕。那天只有懂事的弟弟给姐姐煮了一碗汤面当晚饭。曼波的眼泪在热面的水汽中滴进汤里,面做得太咸了。

      今年的生日比去年还糟糕,母亲非常生气:“真给我丢脸!跑步都作弊!不诚实。一个女孩子没有廉耻!我被你们老师叫到学校去…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女孩儿的样子!你这孩子从来没有给家里带来过任何快乐!”

      “什么才是女孩儿样子?你们生孩子是为了给自己取乐吗?”曼波顶了不应该顶的嘴。母亲满面铁青:“撒谎成性!还带着你弟弟!我今天在你们学校丢尽了脸。”母亲又转向弟弟:“你别跟她混在一起!都把你给带坏了。根本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

      弟弟试图阻止这场暴风雨。他清楚姐姐的性格,今天是她生日,不能骂她:“妈妈,别说了。今天是姐姐生日!”曼波夺门而出。

      弟弟找到姐姐的时候,她正在路灯下狼吞虎咽地吃着烤甜薯,脸上挂着泪痕。弟弟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提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曼波就是这样,伤心时总会尽量避开那个另她难受的伤口。要安慰她,只能谈些完全不相关的。

      “你看这个。”姐姐主动说话。她递给弟弟一张脏兮兮的破纸片,明显是从什么书里撕下来的一页,已经不完整了,被曼波用力的展平过。

      “包烤甜薯的纸?” 弟弟打开读了起来。脏兮兮的纸片上有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

      诨号叫“花儿”的恶匪已跑不了多远,他自己和那些警察都知道。

      一颗银弹刚才击中了他的右小腿,子弹有一半已经镶嵌在了小腿的迎面骨里。“花儿”每拖着那条腿挣扎一步,血都瑟瑟从皮肉里冒出来。

      这场追击已经持续了很久,从黄昏到了后半夜,他还在跑。枪里已经没有子弹,所以那把枪现在是个累赘,只能让他跑得更慢,索性就扔掉了。

      “他把枪扔了!大概打算放弃了。”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耳语。警察们的枪口都瞄准着同一个方向,瘸腿的匪徒在他们的射程内。

      “他最好继续跑,这样我就可以一枪把他毙了。”其中一个警察用力地握了一下自己的枪。

      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出动过那么多警力,只为追捕一个罪犯。现在是追踪的最后时刻,他们已经可以轻而易举的抓到他了。凶悍的家伙受了伤,而且毫无抵抗力,可是他还一直在跑。在他身后满是警车和警笛的声音,有人在对着他喊话,声音越来越大。不过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手里的玩具娃娃送到那个6岁的小女孩儿手里。

      “对,只要把这娃娃给她就可以了。然后你们愿意怎么对付我就怎么对付我,但是我得把这个给她…”扔掉枪以后,只剩下一个沾满血迹的玩具娃娃被那双杀人无数的大手紧紧地握着。

      “一定要把这个娃娃给她,她在等。”他再一次张开两片干裂丑陋的嘴唇对自己说:“世界上最大的罪恶莫过于让孩子失望!”

      “停在原地。否则我们开枪了!”

      枪响了,血从匪徒的额头上流下来…

      故事到这里就停住了,似乎后面还应该再有几行字。

      “他为什么要拿个娃娃?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匪徒…”弟弟问。

      “世界上最大的罪恶莫过于让一个孩子失望。” 曼波没有回答马波,只是自言自语。

      弟弟把纸片翻过来,后面还有一个故事,也是不完整的:

      穿着蓝色背心和短裤的小男孩儿站在开水里。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些年纪大的女人正在雾气腾腾的水槽边接开水。旁边还有几个人,都是来接开水的,地上杂乱地码着一排排冒着水蒸气的开水壶。

      “你答应过我!”小男孩儿大叫。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带着泪光。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小男孩儿脸上。几个女人停止接水,站在原地看。

      “妈的,答应了,你就必须给!”小男孩儿捂着脸狠狠地骂,眼里满是失望。

      又一个耳光。比刚才那个声音大,也重得多。小男孩儿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板上,几个红色的开水壶在他身边倒下,滚烫的开水带着白雾流出来。他倒在满是水壶碎片和开水的地方,周围有女人尖叫。

      男孩挣扎着从地上重新站起来,可是湿滑的鞋底让他再次滑倒。又挣扎了几下,男孩最后竟然把脸埋在地板上沸腾着的水和碎片里。一个女人冲过去把孩子从地上拉起来。但是晚了,孩子脸上已经插上了几块薄而锋利的水壶碎片,血肉模糊。他的眼睛仍然睁得很圆很大,他在告诉那个打他的人,他是故意这么做的,这张血肉模糊的脸。那是一种很混蛋的表情!

      从那时候开始,他便拥有了无赖的眼神和表情,一个人要是脸都可以不在乎,还有什么能让他害怕?因为脸上那块凹凸不平的肉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有点像是一朵奇怪的花。所以他的诨号就是——“花儿”。

      “故事怎么没有第二天?一般故事都有第二天…我不喜欢这样!”曼波努力咽下最后一口烤甜薯,抹了把眼泪。

      弟弟知道姐姐今天犯了不止一个错误。姐姐总是犯错,但哪个错误也没有这个那么严重——已经死了的人是不会有第二天的。

      “咱们一起把第二天的故事补全。”曼波放下手里的甜薯,眼睛里闪出喜悦的光芒,似乎她找到了希望。

      曼波从此迷上了那些捡来的烤甜薯包装纸,和弟弟一起努力补全后面的故事。她追着烤甜薯的,要来所有包烤甜薯的纸片,仔细分拣它们,寻找出些零散的故事,装订成了一本支离破碎,页码完全不连续的“书”。曼波总是翻看这些没头没尾的故事,有时候看着看着还会满脸是泪。

      突然的一天,姐姐对弟弟说:“我把名字改了,你以后叫我曼波。”

      “那咱们的姓呢?”

      “没有姓氏,更自由。人应该决定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名字,我们为什么要被冠以一个不是自己选择的姓氏?名字,就应该是你喜欢别人这么叫你。”曼波看着远处的天空,窗口吹进来和缓的微风撩动着女孩儿乱蓬蓬的头发。她已经如自己所愿,叫曼波了。

      弟弟却感到好听的新名字让姐姐离他远了。曼波是一丛杂草,那这十几年在这个城市以及家里的生活就像是干裂的水泥缝隙一样夹着她的根茎。顽强的她早晚有一天会到更广阔的原野里去领受自由的甘露。那样才能令野草般不羁的姐姐真正感受幸福。

      “可是你没有姓氏,别人怎么知道咱们是姐弟?”

      “嗯,这是个问题。那加上父母的姓氏,你就叫马波吧。我们都有个一样的波字,这样我们还是姐弟。”曼波看马波的眼神让他再一次意识到姐姐要离开这个家了:“我没看过什么书。总觉得书上说的话,都是写书的人想要灌输给别人的思想和观点。包括这本书上的故事我也不相信。我觉得故事后面总还有别的故事。”曼波用她骨瘦如柴的手摸了摸这本粘贴起来的“书”,像是在抚摸一件宝物。

      “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那才是真相!才是真实的世界!”曼波把书放在马波手里:“早晚有一天,你会看到属于你的世界。”

      这几乎是是姐弟间最后一次对话。

      曼波出走那天在马波的床头留了两件东西:记录着零落故事的书,曼波细心地把破碎的纸片压平(有些连纸片都算不上,只是些印着字的纸条),尽量排顺序,贴在一个白纸本子上,还用笔在纸本上标上页码,虽然很多页码根本是空标的,关于这些页的文字完全不知哪儿去了。作为封面封底的那几页也遗失了,曼波就在白本子的前后敷上像书皮一样的白色厚纸,用毛笔写上:马波和曼波。这是他们曾经一起每天放学后研读的故事。曼波把这本书当作解密游戏来玩,他们读一段,然后做出自己对故事的推测。有时候推测的正确性会在后面断断续续的章节里给出验证,有时候根本无据可查。姐弟俩就任由想象力驰骋着,里面的几个大匪徒倒成了他们的熟人和朋友。以此,他们来逃避现实的生活所带来的烦恼,就像曼波生日那天一样。马波去过全跑龟市最大的图书馆,希望找到这本书的完整版,可惜一无所获!硕大的资料库,居然没有跟这本书相关的出版记录和任何资料。这虽然离奇到荒谬,但更增加了姐弟俩人的好奇心,似乎这本书除了他们以外根本没人读过!这是属于马波和曼波的故事。

      除了那本书,姐姐还留下了一把古董款式的刮胡刀,看起来是个很旧的二手货,却非常漂亮。考究的黄铜把手上有精美的花纹,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怎么都擦不亮,但是铜本身泛出的光泽带着些哀伤感的柔和调子。最奇怪的是这个刮胡刀的刀刃,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老款,折叠可以打开的刀片部分约有四五厘米长,可是刀片完全是钝的,没有刃。糊涂的姐姐会留给只有十二三岁的弟弟这么奇怪的东西,马波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让他迷惑的是姐姐放在自己枕头上的一张字条:你会很快用得上!一把连刀片都是钝的古旧刮胡刀,怎么会很快用得上呢?

      但无论如何,马波知道曼波已经出去找她说的那个世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