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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婚 我早有心上 ...

  •   转眼便到了二十六日。

      天还未亮,公主府中已经灯火通明。

      季元瑛被人从榻上唤起来,沐浴、更衣、绾发,前后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待凤冠戴上,她只觉得颈间一沉,整个人都险些被压矮几分。

      照水替她扶正冠上垂落的珠串,低声笑道:“殿下今日真好看。”

      季元瑛抬眼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一身大红礼衣,眉间点着花钿。金冠之下珠光闪烁,将她的脸衬得愈发明艳。

      这是她从前想象过许多次的模样。

      那时她尚未议亲,季元珩便命人在东宫后院栽下了大片石榴。宫人都说太子殿下思虑得早,是盼着公主日后出嫁能够多子多福。

      季元瑛听了却不高兴,将新开的石榴花摘了大半,尽数堆在季元珩案上。

      他明明说过,要亲自送她出嫁。

      今日府中张灯结彩,满目都是鲜艳的红,却唯独少了答应送她的人。

      季元瑛垂下眼。

      照水察觉她神色不对,轻声唤道:“殿下?”

      “没什么。”

      她拿起案上的团扇,遮住半张脸。

      “外头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府外忽然响起一阵热闹的鼓乐声。鞭炮接连炸开,夹杂着礼官的高声唱报。

      “征南将军入府行亲迎礼——”

      照水眼睛一亮:“赵将军来了。”

      季元瑛轻哼一声:“本宫听见了。”

      来得倒准时。

      从内院到正堂不过一段长廊。

      季元瑛扶着照水的手走出寝殿,穿过挂满红绸的回廊,一路到了内外院相接的仪门。

      珠帘垂在眼前,将庭中人影映得朦胧。

      她一眼便瞧见了赵逐言。

      男人站在仪门另一侧,一身红衣,腰束玉带,肩背挺拔,正是几日前在花厅试过的那身礼服。

      肩处已经放宽,袖口也重新改过,穿在他身上十分合适。

      赵逐言看见她,目光顿了一下。

      季元瑛在台阶上等了片刻,不见他行礼,也不见他说话,不由隔着团扇瞪他。

      “赵逐言!”

      他这才回过神。

      “嗯?”

      她寒声命令:“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

      周围礼官与宫人面面相觑。

      这镇国公主如今虽还有个名号,可内里地位早已大不如前,却还当众使唤新婚夫婿,摆足了公主架子。

      而赵将军是战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人屠,深受陛下看重,岂会受她这份气?

      众人正暗自捏一把汗,赵逐言倒当真退后了半步,向她行了一礼。

      “臣来接公主。”

      是俯首称臣了。

      这句话落入耳中,季元瑛眉目间不易察觉地一松,无声望着他。

      赵逐言直起身,向她伸出手。

      男人掌心向上,指节宽大,虎口处留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季元瑛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蹙眉。

      这个人到底懂不懂规矩。

      她是公主。从仪门到正堂,自有宫人扶着,哪里用得着他?

      赵逐言也不催促,只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她。

      公主府大门敞开,外头锣鼓喧闹。围观百姓隔着卤簿仪仗向里张望,金吾卫分列长街两侧,礼部官员手捧礼册,安静候在庭中。

      长长的仪仗一直延伸至街口,仍依的是镇国公主旧制。

      季元瑛垂下眼,终于将手放进他掌心。

      赵逐言收拢五指。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她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粗糙,握住她时却没有用太大的力。

      他牵着她走下石阶,向正堂走去。

      大约是怕她看不清脚下,每走一步都比平日慢上许多。

      “驸马,你今日倒是比平日体贴许多。”

      季元瑛扬了扬下巴,声音很低,语气却仍旧居高临下。

      赵逐言偏头看她,顿了顿,而后难得从善如流了一次:“公主几日来教得好。”

      季元瑛神色满意,由着他牵着自己穿过长廊。

      檐下红绸随风而动,满府宫人垂首相迎。正堂前,礼官缓缓展开礼册,扬声唱礼。

      礼官高声唱道:“请公主、驸马入堂——”

      赵逐言牵着季元瑛跨过门槛。

      正堂中早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烧,宾客分列两侧。二人依礼告过天地宗庙,又饮下合卺酒。

      礼数繁复得很。

      季元瑛顶着沉重的凤冠,随着礼官的唱声一次次行礼。珠帘在眼前轻晃,她看不清周围人的神情,只能看见身旁那道红色身影。

      赵逐言无父无母,府中也没有能够主持婚礼的长辈。

      季元瑛没有兄长送嫁,他也没有双亲受礼。

      这样想来,两个人倒是谁也不比谁好上多少。

      待婚仪终于结束,宾客移至前院赴宴,季元瑛被宫人扶回寝殿。

      她住了数年的屋子今日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窗上贴着喜字,床帐、被褥都换成了大红颜色,案上摆满莲子、花生与各色喜果。两支龙凤喜烛立在高台上,将房中照得一片明亮,瞧着竟有些陌生。

      季元瑛端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地等了片刻。

      前院的饮宴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向赵逐言劝酒。她从早起便没吃过几口东西,此刻闻着案上的糕点香气,腹中已经空得有些难受。

      “照水,赵逐言什么时候过来?”

      照水忍着笑道:“今日来的宾客多,驸马怕是还要应酬一会儿。殿下若是饿了,奴婢先给您拿些吃的?”

      “不必,”季元瑛坐了一会儿,又道,“还是拿一块吧。”

      照水从案上取了一块如意糕递到她手中。

      她隔着团扇,小口咬了两下。

      一块糕吃完,赵逐言仍旧没来。

      季元瑛看向案上,照水眼观鼻鼻观心,无声再递与她。

      等赵逐言推门进来时,案上那碟如意糕已经空了大半。

      房中伺候的宫人纷纷行礼。

      季元瑛迅速将手里最后半块糕点塞给照水,重新坐好。

      赵逐言身上带着一点酒气,脚步却仍稳着。他走到床前,看了一眼那如意糕,又看向端坐在床边的人。

      季元瑛隔着团扇警告道:“看什么看?”

      喜娘端来系着红绸的秤杆,笑着递到他手中。

      赵逐言接过,抬手挑开季元瑛面前垂落的珠帘。

      金珠轻轻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团扇之后,季元瑛抬起眼。

      四目相对。

      赵逐言忽然不动了。

      烛火映在她脸上,眉间花钿灼灼如火。她端坐在一片浓红之间,眼尾被胭脂描得微微上挑,艳丽逼人。

      比试衣那日还要好看。

      季元瑛被他看了片刻,渐渐有些不自在。

      “你看够了没有?”

      赵逐言握着秤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交给喜娘,收回视线。

      “接下来做什么?”

      喜娘笑着奉上酒盏,引着两人补过新房中的合卺礼,又说了许多吉祥话。

      待礼数终于结束,季元瑛已经坐得腰背发酸。

      照水心领神会地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

      方才还略显拥挤的新房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红烛燃烧时偶尔响起的轻微爆裂声。

      季元瑛立刻抬手去拆头上的凤冠。

      金簪压得太紧,她摸索了两次都未能拔出来,反倒勾住了几根发丝。

      “嘶——”

      赵逐言向她走近一步。

      她立即抬眼:“你做什么?”

      “帮你。”

      “不用。”

      季元瑛又试了一次,金簪仍旧纹丝不动。

      她抿了抿唇,终于侧过身去:“你轻一些,不许扯到本宫的头发。”

      赵逐言应了一声。

      他常年握刀的手落在那些精巧金饰上,显得格外笨拙。好在动作还算小心,一根根拔下簪钗,放到妆台上。

      最后一支长簪取下,沉重的凤冠终于被托起。

      季元瑛长长松了口气。

      散落的乌发垂至腰间,有几缕贴在颈侧。赵逐言的手尚未收回,指背无意间擦过她耳后。

      她肩膀轻轻一缩。

      赵逐言也停住了。

      两人离得极近。

      他身上的酒气并不难闻,混着一点冷冽的松木气息。季元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比方才隔着团扇时更为清晰。

      她忽然想起试衣那日看见的肩背,脸上无端又开始发热。

      季元瑛迅速站起身,与他拉开距离,正色道:“赵逐言,本宫有话同你说。”

      赵逐言收回手:“说吧。”

      季元瑛沉默片刻,先道:“今日这场婚事是怎么来的,你心中应当清楚。”

      “季元彰有意想锉磨本宫,所以才——”

      “锉磨?”赵逐言挑眉。

      她瞧了眼赵逐言,下颌再度微扬,神色亦倨傲了些:“若是太子哥哥还在,武夫怎可配本宫?”

      赵逐言盯着她瞧了会,半晌笑了一声。

      他颇为散漫地靠在椅上,神色索然道:“我知道。”

      “你知道便好。”

      季元瑛抬起眼,继续道:“只是这桩婚事既然无法推拒,本宫便暂且顺着他的意思。人前做一对夫妻,别叫旁人看出破绽。至于私下——”

      她顿了一下。

      “私下各过各的就是。”

      赵逐言问:“什么叫各过各的?”

      “这座公主府仍由本宫做主,府中的事你不许插手。本宫要做什么,你也不许多问。”

      “你原来的将军府仍旧留着。若住不惯公主府,随时可以回去。有人问起,只说你军务繁忙便是。”

      半晌,季元瑛又补了句:“本宫也不会过问你在外头做什么。”

      赵逐言很迅速地点了头:“好。”

      倒是好说话。

      季元瑛原本准备了许多说辞,一时竟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了赵逐言一会儿,不知为何有些不满。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赵逐言想了想:“公主还有什么要求?”

      “自然还有。”

      季元瑛放下杯盏,吩咐:“你今晚睡外间,不许随意进本宫的寝殿。”

      她盯着赵逐言颇具侵略的外表,十分戒备,又道:“也不许碰本宫。”

      赵逐言点头称好。

      季元瑛眉心渐渐蹙起。

      “你只会说好?”

      赵逐言颇为不解:“不是公主要我答应?”

      “……”

      确实是她要他答应。

      可他答应得这样痛快,反倒显得她先前那番戒备十分多余。

      一时有些羞恼,季元瑛冷哼一声:“算你识趣。”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觉得凉茶难以下咽,皱着眉放了回去。

      赵逐言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其实公主不必担心,我不会勉强你。”

      季元瑛微微一顿,道:“本宫是公主,你自不敢。”

      赵逐言轻哂:“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既然他这样直白,季元瑛也不再遮掩。

      “本宫确实不喜欢你这样的人。不守规矩、胸无点墨,”她看了他一眼,冷声道,“还总是惹本宫生气。”

      赵逐言抱着臂倒向椅背,轻笑着点了一下头。

      季元瑛被他注视地心中发毛,正当以为他要生气之时,忽然听他道:“我的意思是,公主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她望向他。

      赵逐言停了片刻,道:“我早有心上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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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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