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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常常 ...

  •   我常常后悔,如果生病以前的我能多写点东西,现在这个脑内一片空白的我是不是就能望梅止渴,安抚一下心中无从宣泄的不安。

      现在的我想提起笔写武汉短暂春光中小寐的幼猫,写傍晚斜阳洒在水波上像舞裙的衣摆,夏天奔腾的雨水能复原云梦大泽的千分之一。

      会写得我觉得反胃恶心。

      写脱离我的生活的东西会让我觉得恶心。

      可现在我写什么都觉得恶心。

      高三的夏天,一个没那么热、也没那么潮湿的中午,我离开了奇怪的人群,去小花园散步。

      很奇怪,我没有感觉了。

      小时候的我看到花会很开心,看到房子也开心,看到湖水了开心,看到人也开心。

      我还记得深呼吸会有什么味道。

      在我的第一个家附近,我父母的出租屋,那里还没有拆迁时,小巷每天晚上会有很多人走过。首先街口是一家小报亭,老板是一个头发斑驳的年轻爷爷,有天晚上我高烧呕吐,爸爸妈妈背着我打车。那个爷爷默默地递给我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小巷五点钟会有不难闻的油烟味。只是走过,我就会闻到这家晚餐有青椒炒肉,那家是土豆烧肉。听到油热了,材料下锅,刺啦刺啦,锅铲翻炒。然后我抬头问爸爸,今天晚上吃什么呀?爸爸说,饿了吗?那先买两块钱的酱香饼吧。然后我会知道,爸爸下一步是去那家超市买一瓶大瓶的百事可乐,他会在晚上喝完90%,早上去看,只有瓶底那五只圆角里盛着亮褐色的液体,反射着早上这逼仄出租屋里明亮的白炽灯。

      就像住出租屋一样,我爸爸开出租车。
      有时他会开车送我和妈妈去某个地方,先是他驶离我们,然后妈妈送我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总是在变,但很奇怪,开门的总是同一个人。她会把头埋到我脖子上,用涂了唇蜜、反光的嘴亲我,让我觉得喘不上气,想躲开,一边这样,一边问:“想不想姑姑呀?”

      她的出租屋也很小,很黑,不爱开灯,一个人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有时我觉得比我家自在。

      她会做饭,可乐鸡翅,椒盐鸡翅,还有一些,是我们家从不做的。

      我会感到开心。

      她说她喜欢我来。

      那时还在幼儿园的我对此的印象是,饭好吃,比较安静,挺好的。

      不过在家我也挺好的,我醒来时吃鸡蛋和稀饭。他们走了我就看电视,有时给我一本书,我会乖乖地等他们下班,甚至意识不到他们走了。

      这是他们说的。可我中午该吃什么呢?我没问过,我也不记得。

      三楼的租户共用一个阳台。那其实就是走廊的窗户,是滑动的纱窗和玻璃窗,大小是四面纱窗。我妈妈、我爸爸、我的衣服都被偷过。

      家里的桌子只有一张,是一张贴着薄荷绿外皮的折叠桌,桌子边缘体现厚度的地方贴着一圈彩虹色的外皮。

      我在这里看书,写作业,练字。

      我的字写得很丑,妈妈会拿衣架守在旁边。我不爱练字,也不爱学数学,经常被训哭。

      有一次我学写“然”字,突然问她,为什么下面是四个点,而不是三个、两个或者一个?

      她说关你什么事。不记得说了什么,我又哭了。

      妈妈说我脾气一直很犟,在出租屋里,如果他们说了什么关于我的话,或者被我怀疑说我坏话,我就会躲到卧室的门——家里除了厕所门以外唯一的门——的后面,躲着,背对着所有人,偷偷哭。他们要拖我出来,我也不说话,也不理人。

      我长大了也这样。被赶出门,要我跪着反思,我就在楼梯间跪着不出声地哭。打骂踹之后要我滚蛋,说我这个大号练废了没事,还有我弟弟,我就在平房旁边的公用车库躲着不出声地哭。在回家的路上把我丢下让我去死,我就走另一条没有灯的陌生路,本来想给闺蜜写完信就离开,可惜这随便走的陌生的路,尽头又是那个逃不出的地方。

      衣架打人很奇怪吗?

      小时候总改不掉剥指甲和咬指甲,怎么打也没用。那次她生气了,去厨房拿刀,问我还做不做这种事。我不明白。她说让爸爸按着我的手,她来剁。现在想,我怀疑那时她看了《霸王别姬》。

      刀放在我手的上方时,我哭得停不下来,但又控制不住想,这把菜刀有我两个手大了,只是剁我的手而已,至于吗?

      出租楼对面是一家台球馆,有人进球时,我总爱去球网里摸索那些彩色的球。他们不和我说话,只偶尔提醒别把球玩丢了。但我其实没有把球拿出来过。我就这样看着那些球滚动的轨迹,那让人眼花缭乱。有人抽烟,我讨厌烟味,所以总是待不久。

      旁边还有麻将馆、理发店、网吧,男女老少都擦肩而过,而最显眼的是一个垃圾堆积处,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垃圾,路过的人都捂着脸,绕成圆弧的轨迹走。妈妈说我是在那里捡的。我说那很臭。
      白天,垃圾堆旁边放着一个无人的小车,写着“新疆羊肉串”。晚上,他们才会出现。妈妈总说遇到他们要绕路走。
      那里傍晚会摆一些桌椅和灯,闻到很香的味道,可一眼望去全是裸着上半身的中年男人。据说这里的晚上,曾有一个年轻男人喝酒喝到呕吐不止,到最后吐出了他的心。也可能是肾。一个姓郑的女同学这么告诉我,她是我在这个幼儿园唯一的朋友。

      虽然我讨厌写字也讨厌数学,但我幼儿园的成绩挺不错的,在那个姓胡的戴眼镜的女孩转来前,我一直是第一。然后她来了。我看出来她很聪明,她说话的时候会平静地盯着你,不怯场也不迷茫。而且她戴着眼镜,我总觉得她能看到比我更远的地方。有一次我们在走廊排队,她和我说,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某一层某一户竟然在白天开灯。我踮起脚,看不到,问,在哪儿呢?她说就在那里啊,你看不到吗?我有点气恼,好像这样就不如她了。她说,我说给你听。那是一盏很漂亮的白色吊灯,连着很多像水滴一样的水晶,在灯光下有一点彩虹一样的颜色。我说你骗我的吧,白色的灯怎么会看出彩虹来?她撇撇嘴,说,不信算了,在我的眼镜里也能看到,有很多种颜色。我赌气地没有理她。

      时至今日,我也没有见过能发出彩虹般颜色的白色水晶吊灯。可是我想,她说的应该是一种光现象,让她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彩虹。后来我见过雨后彩虹,见过双层彩虹,我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想我最想看的还是她眼镜里的彩虹,可惜看不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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