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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坠浮光(三十) 在孤岛种仙 ...

  •   庞大的尸虫祟应声开花。

      不同于裴星精巧坚硬的群肢,老爷子的爬肋要粗壮脆弱得多,听得喀嚓骨裂,一朵朵焰莲密密麻麻从那缝隙中冒头。

      绕身缀花,尸虫祟很快像燃力殆尽的报废机器僵定在地,下一秒,屋内黑黢黢的邪气悉数被这红物暴风吸食——不出片刻,屋设清明,花开艳丽。

      但不知为何,桑禾的术法突然失灵,在半屋子花即将淹没他们前,响指声再次叩响。

      两人蓦移回晒谷场,出现在那棵梅花树前。

      “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桑禾停定身后同御极解释:“我依照本能去控制了,但就是控制不好。在我家的那个……时候也是,真不是故意的。”

      “真的。”

      说着说着,想到那糟糕的姿势,桑禾清清嗓,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御极却说:“恰到好处。”

      “若你的花不把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吃干净,我们将要对付好几个尸虫祟,会很麻烦。所以,你做的正好。”

      “就算搞砸也不必担心,双人任务的意义在于互相兜底。”

      互相兜底……

      在出发前,罗什星君曾简单同桑禾提过:【桑禾小仙,你是很特别的除邪师,你继承红面郎君的修为,又以此衍生出你自己专属的术法,它会照你的心意所动,也会为你潜意识所选择最好的应对。】

      这意味着桑禾就算不习咒也有输出的祛邪方式。想到这,桑禾底气足了不少。

      桑禾:“我们不管魔化魂了吗?”

      “等我们要打开‘摄魂’,她会现身阻挠。”
      “届时我来对付她,你只管将‘纯魂’收复。”御极不慌不忙道,手上动作不见暂停。

      他在结印。
      在短短几秒,御极双手间迅速悬结出一颗巴掌大小的红色光球。

      说到“纯魂”,桑禾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梅树底下,也是这时候,她发现原本水泥质地的地面随她足尖踩动,波折出同非牛顿流体的波纹。

      桑禾咦了一声,扯住御极的袖子又踩动几下,波纹粘稠几晃后,荡漾出愈发清爽的涟漪,水泥颜色的灰地慢慢在他们足下清透——自涟漪泛开,两人的戒契再次通感,他们所处位置的下方完全透明,前方梅树下系绑的“摄魂”正小幅度沉浮,看上去蠢蠢欲动。

      这时候桑禾才发现御极的动作,她看着他掌上结好的精致光球,想起过年的橘子盆景上挂的蜂窝灯笼。

      “这是什么?”

      御极:“此印球唤作笼魂,专作收魂器。待进入纯魂的深层世界,你便用此物将裴星收了。”

      好嘛,又是没见过的法宝。

      桑禾郑重点点头,接过印球,印球在碰见她掌心时吸收为空。

      她疑惑抬眸,御极预判先答:“你要召唤它时,它才会重新现形。”

      门忽大开,分界里屋与外场的阶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浑身是血的裴星。她面无表情,语气不带任何情绪,身上充满暴风雨前的阴沉气息。

      远空大雷劈叉,无名邪风要将梅树刮倒。

      那树因风摧着,枝丫冒出了梅红花苞,枝节撑展,树干伸腰,紧接一声慵懒惬叹,梅树摇身一变,成了浓妆艳琢,霜彩夸张的红装女戏伶。

      小护士是……花店里的那个妖怪!

      桑禾认出梅妖瞬间,御极引雷作符力,压手动作,隔空撑开“摄魂”周围的明境。

      雷声轰隆,简直要将整片天劈裂。

      御极应雷掌贴地,红色阵法由他掌心显出,环套环,风掣幻动,犹有呼应天上霹雳之速。

      自阵法现,裴星撑开满背群肢向他们疾速扑来的身影,以及梅妖挥手成五指梅枝伸长的动势,皆变得帧帧慢滞。

      “分界。沉。”

      明令出,阵由上界倏发层层折叠往下落,每下一层,便切割一层。树下棕黄色的万杂根系就这般规整悬浮分开,“摄魂”的膜也被切断,约是御极有特别处理,里面的“魂倒”完整无缺。

      要进入“摄魂”,御极扭头看了桑禾一眼。

      这次御极没有牵她,而是抽手唤出戒契,以灵线缠绕住她手腕。

      两人瞬间陷落。

      有灵线牵引,桑禾稳悬于“裴星”面前。

      抬头看地上,戏伶梅妖与魔化魂裴星正在对扑,她们处于真空状态,浮飞慢速,冲向对方下的手看起来都不轻。准确来说,她们两个冲向御极与桑禾的杀心势均力敌。

      “桑禾,净化她。”御极的声音拉回桑禾的视线。

      此时的裴星定悬在原地,浑身身廓散发时白时黑的光晕。

      “哦。”桑禾看了御极一眼,在他的注视下走向裴星。

      御极在她要走到裴星面前时突然叫住她。

      “夏桑禾。”

      桑禾回头:“嗯?”

      “此行时间有限。在你的时间用尽前,我会用戒契引你回来。”

      “好。”桑禾要转回去。

      御极又叫住她:“夏桑禾。”

      桑禾抿抿唇,偏头看他:“又怎么了?”

      “你一个人,万事小心。”御极动动唇,还想说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桑禾看着他,突然有种看到忧心老父亲送女儿上幼儿园的感觉。

      搭上那张冷俊的脸,莫名有点好笑。

      嗯……也挺可爱的。

      “知道啦。”桑禾一笑,挥挥手,准备开启她的任务,“等我。我很快回来。”

      裴星的脸在正常人与尸虫祟的形貌之间频繁切换,痛苦与平静也在其间转换。桑禾也不清楚怎么净化像裴星这样的情况。

      她上前,自然而然伸出手,贴在裴星的脸上。

      依照本能,轻轻说出一句:“开花。”

      群焰莲花瞬间就在裴星脸上依次绽放,花布满身,尸虫祟的模样在花上浮出虚影,它倾身凑近,瞬间与桑禾互抵额头。桑禾错愕的瞳孔紧跟变色,是全白颜色。

      戒契通亮,同样变瞳色的还有御极。

      黄金瞳现,御极蹙眉,杨倩的气息愈发浓郁。她竟是神不知鬼不觉逃藏进镜中,一早就埋伏在“魂”里。

      杨倩的气息夹杂于裴星身上,就像糅杂在烂碎沙里的面粉,不能分明,亦无法过滤。

      莫非是连“纯魂”也被污染了?

      御极快速闪到桑禾身后,尸虫祟的雾影已进入深层变化,现在贸然打断,定会叫邪力反噬于她身上。

      既然如此,他们只能换另一条路走了。

      他后拥于桑禾,牵连戒契之手交叠。近连通感,并以强护力守住她元神安稳,助桑禾探寻裴星“纯魂”所藏。

      这情形,御极忽冒出错觉:女主内,男主外。

      念咒,上界彻底封存,不见天日。界下地底空囚,仅他们三人所在之地,外罩可见圆球金护。

      配合金符,咒出逸黑,那符字串联成黑链,由球罩外缠绕封锁。现在,外面的人出不去,里面的人也全困住了,包括杨倩。

      内里不知何起朔风凛冽,卷起衣袂飘飘的同时,有抹细风绕成丝缕,潜进桑禾全白的双瞳。

      实则,风同桑禾一道快速穿越裴星的前半生。

      从婴孩诞生到深蓝色三轮车驶向爷爷的家,再到婶婶支使小堂妹撞妈妈,从阶上跌倒下天井口台,染漫血泊;从婶婶带了神婆在众人面前欺辱她们母女,造谣一个克亲,一个无儿煞;到裴星的妈妈无处安放失去骨肉的心,迁怒于年纪尚幼的裴星;从无数个翘首以盼的背影,再到心想事成离开的背影;从一个寄养家的留守儿童,到真正家中的透明人……

      被抛弃的恐惧,被贬低的自卑,被控制的扭曲,被打压的痛苦——在这个世界里,尽数糟糕的情绪仿佛是密不透风的网,皆一股脑盖住桑禾的脑袋,紧紧缚住,不得喘息。

      而桑禾在这个世界中所感受到的窒息,都是裴星现实生活中捱过无数次的真实。

      桑禾有点承受不住,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俯首大口喘息,想要平缓被污染的心绪。

      “你能感受到?”四周零散的镜块在不断循环播放着同样的画面,裴星就是在这些悬空记忆下冷不丁现身。

      她背对着桑禾坐在一张病床上,病床前悬空了一扇窗,里面有阳光照耀进来,还有孩子发自内心的笑声。

      桑禾缓了缓,撑地站起来。

      那扇窗离得很远,远到桑禾只能依稀窗内景色轮廓,来判断是个什么情况。

      应是什么家庭和睦的场景吧。桑禾隐约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穿了漂亮裙子的小女孩,她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就站在旋转木马前。

      圆顶转动,一匹匹梦幻彩色晃眼而过,小女孩一家三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上了旋转木马。嘻嘻哈哈,嘿嘿咯咯,小女孩幸福笑着,笑声也能很好融入乐园中的其他欢笑。

      笑声感染,裴星盯着窗,唇角莞然。

      她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没有窥见裴星的过往,桑禾也许会对她说:“跟我回去吧。”

      但现在,桑禾开不了口。

      她手握笼魂,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裴星突然问了桑禾一句话:“你觉得,什么是父母之爱。”

      桑禾立即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自记忆起,他们为她做过的大小事:一日三餐,病床呵护;以身作则,用心培养;闲暇时度过美好的家庭时光,忙碌时也不忘照顾她的身心健康,多年来尚且如此幸福,虽然也有被打被骂的时候,却也确实因为她需要教导……

      什么是父母之爱?

      这个问题实在宏大,抽象。桑禾脑子在转,她在想该怎么回答。

      “一日三餐,又不仅仅只能是一日三餐。”桑禾斟酌须臾,又道:“爱应该是被看见,被关注,被理解。”

      裴星听着,慢慢转过头,尽管她的双瞳全白,桑禾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孤寂。

      “被爱的感觉呢?”

      桑禾看着她的眼睛,说出自己的感悟:“被尊重,被肯定,被支持。背后有支撑,回头有依靠。”

      “那你觉得我的父母爱我吗?”

      不爱。桑禾在心里诚实道。

      就如她所说:一日三餐,又不仅仅只能是一日三餐。

      生是欲,养是义务,托举才是恩。可就算有恩,也不能全评判为爱。爱很伟大,伟大在无数个纯粹的细水长流。爱也很抽象,奇形怪状的都有,只有被爱的当事人能体会。

      真话到嘴,说出来实在残忍。

      “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怜?”裴星忽然厉风靠近,全白的双眼没有黑色瞳仁,但桑禾能感受到里面压抑到极限的绝望。

      她崩溃大喊,像个被逼疯的疯子。

      桑禾看着她,突然觉得,无论亲情、友情与爱情,最后都会归源于自爱。

      学会自爱,永远比期待别人给的爱要管用。

      “说话啊!”

      我也想说话啊,桑禾无奈看着她:可这位朋友,你掐着我脖子,我怎么好好说话!?

      算了,不挣扎了。

      桑禾任由她掐着,叹气道:“你带着已知答案来问他人问题,就算对方说出你想听的假话,你也永远不会满意。”

      “我可不可怜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怎么想你自己的。”

      没有意料之中的破防攻击,裴星的情绪在无形波动,有一瞬间的怔忪。掐住桑禾脖颈的双手微松,却未曾放下。

      桑禾不恼,也不挣脱,任由她继续像抓住点什么似的掐住她。

      桑禾断断续续与裴星说着话——

      “裴星,接受父母不是真的爱自己,也是人生重要的课题之一。”

      “换个角度来想,你的父母不爱你,并不是个坏的设定。正因为你的父母不爱你,你只能时刻依靠自己,你会成长的更独立,更坚强。你在这个世界,会活得更大胆,更自由。”

      “无论父母之爱如何,甚至于友情、爱情如何,你都应当视他们作你人生的小部分。而你自己,才是你自己最重要的,最大的主要部分。”

      桑禾一边说,一边观察裴星的反应。

      讲真,她特讨厌说教别人,对于她来说,说教是一种侵犯他人边界的无礼。

      见女孩表情复杂起来,桑禾默默闭上了嘴巴。

      裴星:“你来这里,是想把我带回去吗?”

      桑禾坦诚回答:“是。你想跟我回去吗?”

      “如果不想呢?”

      “理解你,尊重你。”

      良久沉默,裴星出乎意料地放下手。

      她说:“我不想回去。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桑禾:“为什么会这么想?”

      “没有人爱我,没有人。”

      “没有人是谁?很重要吗?”

      裴星愣住,随后被这冷不丁的玩笑逗笑。

      “裴星,我不会劝你跟我回去了。我觉得,你应该时刻像刚才那样笑。笑得很漂亮。”

      “……你觉得我漂亮?”

      桑禾抬手,她摸摸女孩浓淡适宜的眉,点点虽然是全白瞳色,却能想象出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眼角,最后戳起明显翘起来才更加好看的唇形。

      “漂亮啊。你的眉毛乌黑舒展,很漂亮;你的眼睛大大的,也很漂亮;还有你笑起来,唇角弯弯的,更是漂亮得不得了。让我看了,心情都要变好。”

      桑禾真诚看着她,告诉她:“裴星,你不仅漂亮,而且很独特,很珍贵。你跟你的名字一样,是颗有着自己专属棱角的星星。所以你独一无二且珍稀。”

      裴星身上的邪息蓦然瓦解。就这么莫名其妙,又柔软地瓦解。

      “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我。”

      唇在笑,眼在哭,裴星低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桑禾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静静陪着她。

      裴星也在静静看着桑禾,她知道桑禾来到这里的目的,但她,还是有点不想跟桑禾回去。

      心里抗拒着,却突然问桑禾:“我的未来,真的可期吗?”
      末了,轻轻呢喃:“我时常在想去死的事情。”

      表面是在询问未来与命运,在桑禾听来,这位妄自菲薄的女孩实则在问:“我值得活下去吗”。

      桑禾眼眶一热,欣慰不已:裴星潜意识里,还是想回去的。

      她想重新开始。

      桑禾:“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是吗?”

      “对啊……我已经死掉了。”

      桑禾接话:“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你可以重新选择你是生,还是死。”

      裴星沉默了。

      回去做什么?

      重新选择的仅仅是生死吗?

      重生的意义是回去承受痛苦和绝望吗?

      大概察觉是天赋,桑禾看见那不易瓦解的邪息,忽然停滞不前。

      想了想,桑禾决定带她再往前迈出一步。

      她问裴星:“你有没有幻想过,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一个人的生活……”

      裴星真的有听进去,整个人都陷入沉思,似在想象着一个人的故事。

      桑禾帮她一起勾勒:“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一边读书,一边赚钱。想去哪里自己去,想做什么自己去体验等等。你以前可曾想过?”

      “没想过。”

      没想过,也不曾想过。因为她一直在追寻父母之爱。她本就缺爱,又如何生爱呢?

      桑禾:“那你现在可以想想了。就算你不打算回去,也可以想想。”

      她看向病床上的窗,缓缓走上前。

      桑禾看着窗外的阖家欢乐的场景,也分享起自己的心事:“你知道吗?我的父母在某一天,突然就一起消失了。”

      “是……死了吗?”

      “你还真是直接。”桑禾苦笑,并不打算重读那段让她难过的记忆,“坦诚来说,我的父母很爱我,所以当我的父母离开我时,我的世界都崩塌了。”

      “有时候,因为父母爱我,我也爱父母,我便有了软肋。失去父母时,我得到的痛苦是父母爱我的双倍。”

      裴星:“你是想说,不爱会比爱强?”

      “我没办法给你确定的答案,裴星。我只是想告诉你,人的本质,都是孤岛。”桑禾想了想,想让这比喻更好理解:“有的人因为自己的土地是沙漠就选择荒废;而有的人,却选择在沙漠种满仙人掌。”

      桑禾俏皮补道:“你可不要小瞧仙人掌哦。仙人掌不仅能身怀沙漠最珍惜的水源,还能开出属于自己的可爱小花。”

      裴星听罢,想到自己的孤岛。

      便低声问道:“贫瘠之地,也能开满花吗?”

      “当然可以!”桑禾无比坚定认可她:“当你产生这个疑惑的时候,就是你的孤岛需要种花的时候。而且,任何时间都不晚,只要你想,你就能做到。”

      裴星伸出自己的双手,盯着它们看,也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戒契亮了,一条闪烁光芒的灵线由指间延伸。时间快到了。

      “我马上要离开了。”桑禾如实相告,却并不逼迫裴星立刻做选择。
      她指向灵线的尽头,没有悬空镜块的尽头:“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你就过来牵住我的手。”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尊重你。”

      没有将裴星带回去,任务便是失败一半。

      桑禾不想任务失败,但更不想为谁决定人生。

      脚下的路,便是掌心的纹路,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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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九卷怎么看都不满意,决定推翻一些想法进行大修或部分重写。暂时锁定原文,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好好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