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境星

55、花欲燃（二十五） 愿为合还要

　　“所以……”
　　“你就是这样来到了缚灵城？”桑禾问道。

　　叶枫眠啧了声，有些不耐烦：“都说了，那时候缚灵城还什么都不是。”

　　桑禾疑惑：“那……”

　　“那什么那。”
　　红黑廓焰扬了扬，叶枫眠没好气抱住肩：“想知道就继续耐心听下去。”

　　他忽又转了语气，带着淡淡的疯笑：“反正，故事也该到尾声了。”

　　桑禾立即抿紧唇，配上她苍白唇色与满额冷汗，命苦模样更甚。

　　桑禾心想：算了，想要套话就忍忍他这泼赖的态度吧，毕竟正讲到人家愤懑处呢。

　　叶枫眠不开腔了，桑禾会意，忙道：“您继续，您继续。”

　　要是手能动弹，她一定做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以示尊重。

　　一抹雾气袭来，耳闻眼见般，桑禾仿若跟随五百年前的叶枫眠复坠山崖。

　　话说，叶枫眠被众人齐力封印在洁花山的山崖底。

　　千年树妖的树形寄身毁去，真身则成了襁褓婴，老修行加持靠不住，那半截蕨怪的残根反倒成了他的保命稻草。

　　叶枫眠落地生烟，烟散去后，他俨成拖一副损身焦尸的怪物。

　　蕨怪脱手而出，即瞬入土，快速在叶枫眠周遭繁衍成一片矮小的蕨苗，而凹穴蕨苗外，则速围来密密麻麻的黑魂，他们便是崖底的地缚灵。

　　叶枫眠瞪着无目眶，满身筋骨尽断，一身修为只剩七成，却也零零散散，聚用不得，召唤无用。

　　他，已经成为天底下最废的邪修。

　　若非蕨怪护着，或许他要成这些个地缚灵的盘中餐，他那散成满天星的修为亦会被分食殆尽。

　　就这样想着，叶枫眠意识沉入低迷，等他再醒过来，世景恍然换了个遍。

　　蕨怪已长成穴洞之高，那些原本蜂拥挤在他面前的地缚灵也都消散而去。

　　叶枫眠虽然没有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入骨邪气的难消，让他第一时间察觉此地多了些别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黑暗中，一条滑溜溜的蛇缠住叶枫眠的大腿，那妖气寒冷，叫他不免哆嗦一番。

　　那蛇绕啊绕，攀爬他腰肢上.身，最终锁住了叶枫眠的脖颈。

　　嘶嘶是它吐信子的粘稠声，在叶枫眠宛如糊满浆糊的双眼视界，一条小蛇的轮廓轻幅在他面前晃动，好似在观察他，抑或说，在思忖它该如何吞下他这天赐的食物。

　　叶枫眠嘲弄一笑，遂不挣扎了。

　　也好，结局若被这蛇妖吃掉，也好过成为地缚灵众抢分夺的腹中食。
　　起码死得体面点……

　　就这样想着，想着，叶枫眠脖子突然一松，同时感到蛇轨盘退于胸，他明明丢失了双眼，双眼视界却蓦然开朗起来。

　　怎么回事。

　　他猛坐起，腾起的烟雾气扑风四散，惊得烨芒阵阵。

　　焦腐肌肤之上，荧辉渐散，星光点点般漫在空中，竟是有好转的迹象。当然，唯一不足，是那七成修为还是散乱的。

　　那自叶枫眠动作跌坐下.身的蛇再次攀爬上来，叶枫眠目光回移，初生的白眸，倒影出朝他歪头歪脑的小巴蛇。

　　叶枫眠微愣：“是你救了我？”

　　“你是从哪里来的？”

　　像是帮忙回应他，蕨怪丛中，几根蕨首伸展圈头，朝叶枫眠视线中缓缓推出些半碎玩意儿。

　　叶枫眠敏锐以察，是开裂的蛇蛋壳。那未碎的壳凹窝仍旧沾染他的气息。

　　原来是吸食欲望的妖物啊。

　　他静静凝视身形逐渐清晰的小巴蛇，看这蛇忠诚的眼神，是把他当娘亲了啊……

　　笑意终于回到叶枫眠声中，本要认命的绝望亦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戏谑想：天还真是不绝人之路呢。

　　叶枫眠抬手要抚蛇，那蛇便顶头蹭了上来。

　　“原来，是我先救了你。”

　　……

　　蛋壳，小巴蛇？

　　桑禾心想，不会就是让御极失去理智的那个蛇妖吧？

　　“说到蛇。”
　　叶枫眠突然提问：“你也很熟悉吧？”

　　桑禾不敢搭话，因为她亲眼所见那蛇已经被御极祛除。

　　支吾不定，她又觉得自己的猜想恐怕与事实有出入，她确实亲眼所见，那蛇碎化成雾气——不对，如果御极真将那蛇妖祛除了，依照叶枫眠迄今所表现的睚眦相报，必然在当时当场就会把她给整死。又怎会还在这里大喇喇给她讲故事听呢？

　　因为他想在整死她前，真让她死个明白？

　　是因为他真的很想把积压多年的怨恨向人不吐不快？

　　还是因为……

　　正是时，压面轰鸣，忽如其来的动静中断桑禾所有猜疑。

　　她下意识看向叶枫眠，但见他瞬化一阵红黑之气，飘然归榻。

　　露台之上，第四瓣铜瓣即将落下。

　　这又是什么情况啊？

　　桑禾急了：“喂喂，叶枫眠，故事讲完了吗你就跑？”

　　随之叮鸣清脆，熟悉的动静回响，惊得桑禾满身抽搐。

　　她触目莲瓣欲坠，猛将眼闭上。

　　桑禾心想：又来，她该不会要痛死在这里了吧。

　　然等声消宁静，桑禾都未有当初红触蹿破血肉的痛苦，相反，她浑身滚烫，热，除去热，还有一股力量朝她外输内灌。

　　心扉满斥充盈，桑禾滋生出愤恨，怨怒，杀戮，以及想要吞噬这股力量的渴望。

　　诸多杂糅成拌粥的念头促使桑禾眯开双眼。
　　便是在这闭睁之间，桑禾发现自己身前五拳距离居然不知在何时浮躺了个女人。

　　而在桑禾看不见的视角，那顶坠反铜莲，正好抵在女人身躯上。

　　下一秒，两侧毛发叠覆，密发毛囊撕分出白脸，那女人无容之脸就这样近距离贴了上来。尽管看不到她的长相，但直觉告诉桑禾，这女人就是林晓婵。

　　原来她不是浮躺，是悬身正对。

　　桑禾下意识挣扎，侧头霎那斜睨，女人下半身蹿丝截断的画面历历在目。

　　没看错的话，那第四瓣鲜活莲瓣，是受林晓婵所牵连。

　　高阶台榻，叶枫眠终于再次开口。

　　“怎么办好？第四瓣花也落下了……”

　　他的声音徐徐缥缈，有种抽离天外的虚空。

　　他笑着，让人不寒而栗：“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你身上会有滋养古铜莲的力量？”

　　“你就不好奇你身上力量的出处？”

　　话落，无脸白面撕裂开缝，一只幼小的手从中撑出，这外包若隐若现玉嫩血肉的白骨掌，猛地按在了桑禾额心。

　　桑禾立感额肤痛灼，即刹目怔魂逸。
　　明明身无恙，意识却身陷天翻地覆，陡在浓雾中失重盘桓。

　　*
　　是一个下着阵雨的午后。
　　桑禾出现在一家便利店门前。

　　临门无客，忽有一撑伞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雨打伞面噼啪作响，桑禾目光便从自己双足上移开。

　　她没看清男人的长相，但那背影让她熟悉。

　　想起来了，这背影曾在林晓婵的记忆幻境中频现。

　　纪……纪善勇？

　　桑禾跟上，雨不小，可她丝毫没被雨打中。

　　啷当门响，桑禾跟在纪善勇身后进了便利店，收银员坐在柜台后睡眼惺忪抬眸。她那漂亮模样桑禾再熟悉不过，是林晓婵。

　　看到纪善勇时，林晓婵明显愣了一下，紧接她耳尖见红。

　　纪善勇笑了，转身从柜台对面的保温柜拿了两罐热咖。

　　除此没有其它，他很快提着这两罐热咖交到收银台，林晓婵在他热切注视下扫了码，开了单。

　　“总共二十二。”

　　林晓婵轻柔道，害羞得没有抬头。

　　递出去的小票没被接受，视线中还多出一罐热饮。

　　“给你。”

　　林晓婵闻声疑向男人，纪善勇则笑着，又将热咖朝她跟前送了送。

　　“你不接，我没有手拿小票。”
　　又看向外面斜坠的雨，道：“天冷，喝点暖身，还……提神。”

　　林晓婵颊飞红霞，她不好意思地弯起唇角，终是抬手去接那热咖。

　　这是林晓婵和纪善勇情感萌发的初期？
　　桑禾在旁抚颌猜想，可林晓婵给她看这个做什么呢？

　　来不及细量，但见女人指尖碰到易拉罐沿，场景蓦然变化——

　　这次，林晓婵的手搭上了纪善勇的手心。
　　本是素净无饰的中指多了枚钻戒。

　　她说：“我愿意。”

　　尔后场景又变，林晓婵与纪善勇交握之手徐徐分离，他们指尖都在拼命朝对方拽扯，却越攀伸，越再靠近不得，像受人硬生生拆散。

　　再后，影灭堕暗，桑禾听见黑暗四起有悲戚的哭声。

　　尔后扑通跪声，桑禾看见不远处跪了个女人。
　　桑禾走近瞧，那女人身披幻境红阁中的嫁衣，她衣冠凌乱下，那戴着戒指的手捂住了小腹。

　　身后，有一穿斗篷之人缓缓现身，他环抱林晓婵，手亦贴紧她的腹。

　　他说：“等我从你肚子里降生，他就能回到你身边。”

　　“你骗我！善勇……善勇他已经被你杀死了！”

　　“我能杀了他，就能救活他。你知道的，我们都不是普通人。”
　　“只要你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把我要的身体给我，我就帮你救活他。”

　　一声仰天哀鸣，是崩溃嚎啕。

　　林晓婵绝望哭斥：“怪物！你就是个可怕的怪物！”

　　那斗篷挥遮，景象再次黑幕，桑禾还没从方才震惊缓神，身前俨然多了些萤光点点。

　　它们稀疏缀亮前路，尽头是灯笼大小的光，桑禾顺它们闪烁的方向走去。待她步履站定，集萤悄然散去，一张哭笑同面的面具便自光中暴露。

　　哭笑同面……

　　曾出现过她眼前的面具忆影，翻页般重叠起来，随之又真实覆在了面前。

　　桑禾情不自禁伸出了手，在她指尖触上面具轮廓的边缘刹那，那无目的眼眶空洞，睁现出一双红色瞳珠。

　　熟悉的曲调像蛇一般自她脊梁后攀援而上。

　　四扑寒风冷飕飕，那似梦非梦的含糊词从她翕合唇缝间颂念——

　　【掩面无珠，珠藏瞳，愿为合还要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