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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尔兹 相信吗,舞 ...

  •   男人又喝了酒,眼睛很红,醉了。

      瘦弱的女人被坚硬粗糙的手掌扇倒在地,小板凳被倒下的身躯撞了一下,在地上翘了翘,终于翻去了一边。

      男人还不能解恨,抓住女人的头发,拖着,嘴里骂骂咧咧着“赔钱货”。厚重的皮鞋头不停地往女人身上踢去。一下,二下。

      女人努力地把身子蜷起来,用单薄的背承受着暴虐,希望少受一点伤。紧紧咬着嘴唇,不敢泄露一点呻吟,怕叫喊刺激了男人,反而引了兴致,凌虐的时间更长。

      少女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瑟缩在门边,小小的手指抠在门框上,关节都发了白。一双很大的眼睛,愤怒的火焰猎猎地烧着,死死盯着女人的方向,牙关咬的咯咯响。

      女人拼命向少女摇头,制止少女急欲扑过来解救她的冲动。一个人挨打已经够了,不可以再多一个。

      男人终于尽了兴,疲惫地瘫倒,呼噜声轰鸣。

      少女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从开水瓶里倒出滚烫的水,把毛巾浸湿。撩开女人的衣裳,寻着记忆里的位置,忍着烫,把热毛巾轻轻地敷上女人的身体,缓缓地揉,轻轻的按压着。烫红的手,和女人红红的皮肤连成一片。

      二个人都没有落泪,因为已经习惯。

      “以后每天晚点回来吧,学校安静,适合学习。”女人轻柔地说,身体的痛楚,没有影响她的清醒:“妈妈给你留饭,好吗?”

      少女顺从地答应:“嗯。”

      她知道,女人不想让她看见她的不堪。女人也害怕,某一天,那些拳那些脚,会落在她的身上。她不想女人失去所有的尊严,不想女人难堪,不想女人操心。

      她听话。

      “妈妈,如果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你是不是就可以和他离婚了?然后找一个对你好的人。”
      少女想了很久,问。

      女人温柔地看着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懒散的少年百无聊赖地在操场上散步,不想回家。家里有四张嘴,四双眼睛,总是念叨着要学习,要如何,如何。

      少年用鞋头踢起操场的沙尘,觉得年少是那么的无聊,又很烦。踢到石凳的时候,发现石凳脚下褐色的钱包。

      里面有一张车卡,三十二块钱。

      少年皱着眉,笑了笑。这么点钱,看不上。他听着校园上空回旋的旋律,想起有广播站那么一回事。也许他可以做一次好事。

      做好事,晚点回家,名正言顺吧?还可以免去二天的唠叨。

      少年慢悠悠地拖着步子,找到那个叫做广播站的地方,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虚掩的门,他大咧咧地推开,直接忽略了敲门的步骤。

      少年第一次看见少女的模样。整齐的刘海,尖尖的下巴,又黑又直又长的头发。白色的衬衣,深蓝的校服裙,草绿色的圆头浅口布鞋。

      纤细的小腿。

      少女的眼睛紧紧闭着,落日的余辉从窗户投射进来,灰尘在那里飞舞着。少女长长的睫毛,象栖息的黑蝶,乌黑的二扇,分毫毕露。

      少女的左臂曲起,平举齐肩,手肘微微地向上翘着,右臂长长的伸展,象是要将飞舞的尘埃抓住。一圈、二圈,又长又黑的发随着旋转着,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弧。窗户的台子上,黑色的机器亮着红色和绿色的灯。二个巨大的喇叭微微颤动。

      响彻校园的旋律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和少女动作的节奏,奇异的吻合。

      少年愣愣地呆看,有些迷茫。

      这是,在跳舞吗?

      少年捏着手里褐色的钱包,觉得手心渗出的湿润,不知道是进是退。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眼里的贪婪,眼睛追随着那不停旋转的身影,穿过那乌黑的发丝。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双闭合的眼,黑蝶般的睫毛下,有着一双怎样的眼睛。

      一曲终了。

      少女微微喘着气,徐徐地吐纳着,缓缓睁开双眼。

      杏仁一样,很大。

      少年依旧呆看着,出了神。

      少女眼光很淡,发现意外的来客,并不惊讶。只是轻扯手腕上的橡筋,飞快地把头发拢好扎成马尾。

      “同学,你有事?”脆脆的声音。

      原来,从广播出来的声音,是她的。少年悄悄地回忆,每天,广播里说过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回忆起。

      他递上钱包,少女接过去了。上面还有他的汗迹,少年微微发窘,想着自己刚才不知道经过什么地方,手摸过哪里,恐怕不干净。

      少女展开钱包看了看,点点头:“已经都下学了,只能明天播。三十二块钱,一张车卡,对吗?”

      脆脆的声音轻盈地敲打着,少年的脸无声地晕红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失主认领之后,我通知你。”

      少年抿着唇,垂着眼,摇着头。

      少女露出淡淡的笑:“不留名吗?”

      少年抬起眼皮来,竭力迎接那澄清的杏眼,很低很轻的“嗯”了一声。

      少女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把褐色的钱包装进书包里。满满的一兜书,红色的书包,外壳洗得有点掉色。少年默默地看着。

      少女有着瘦削的肩,指甲盖剪得圆圆的,一片一片,粉泽晶莹。少年不自觉地关注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黑黑的污垢。脸一下刷的红了,慌张地把手收到背后,生怕秘密被发现。

      少女在机器上按了一下,不知名的乐曲响起,还是那种轻盈舒缓的节奏。少年认真的听了一会,似乎在哪里听过,又似乎没有。

      他微微皱起眉头,少女已经摊开课本,拿着笔静静地在本子上写着,少年只能看到她小半个侧脸,一个鼻尖,和尖尖的下巴。

      少年的脚挪了又挪:“你,不回家吗?”

      他看看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压了下来。

      少女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又低头继续写她的。舒缓的音乐中,少年能听见笔尖划在纸张上的刷刷声。她写字的速度真快。少年偷偷地想着。

      感到有点无趣,学习多无趣呀。少年沉默了一会,突然又张口说:“我也不想回家,家里很烦,很吵。”

      少女笔尖一顿。是的,家里很烦,很吵。其实她很想回去,可是……她只能在这个方寸之地等待着,等天彻底黑下来,等男人的呼噜声该响起的时候。

      少年默默看着少女写字的背影出神,发现她开始收拾书包的时候,才感觉到天真的黑了。

      少女安静地走着,少年在身后亦步亦趋。耐性再好的人,也忍不住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少女定在那里,有些戒备。少年还没有开始拔高,和她个头一样。她不怕。

      少年褪去了窘迫,大着胆子鲁声鲁气的:“我也走这条道。”

      少女在小巷口停下来,瞪着少年。少年在夜色中睁大明亮的眼,一排排的平房,房顶还是那种陈旧的瓦。他转身走开,拐出小巷,缩在墙根底下,竖起耳朵倾听步履声。

      然后又猫一样地溜出来,寻着那个小影子追寻而去。

      少女难受的发现,还是回来早了。她默默地站在房子的大门外,视线穿过窗帘的一角,看见女人又躺在地上。男人的叫骂声很大,很远都能听见。一家一家的灯火都亮着,仿佛世界很安静,没有人听见吵杂的声音。

      少年在不远的角落里,惊讶地睁着眼,惊讶的听着。少女的身影,那么的淡薄,又宁静。

      天气很冷,少女看着地上的女人,不知道地上有多么的凉。她咬了咬唇,开了门进去,喊了一声。眼睛通红的男人停了动作,气哼哼地看她:“怎么回来这么晚?”

      “老师安排了文艺活动。”

      男人冷淡的眼里有着深深的厌恶:“又唱又跳的有什么用?以技娱人,戏子低贱。”

      “老师说得了奖,能补贴二十块钱。”少女冷静地编织着谎言。

      男人冷冷看着她,感觉有些累了,又瘫倒打呼噜。

      女人做贼似的摸出藏起来的饭菜,送进少女的屋里,摸摸少女的头发:“吃吧。”

      少年终于回到家里,对着四张唠叨的嘴,四双关注的眼睛,突然觉得很不一样。没有争辩,只是说,拾金不昧了。四张唠叨的嘴偃旗息鼓,四双关注的眼睛有了欣慰。

      一日复了一日,少年都去了那个小巷,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假象。

      少年堵在巷口,把少女拦住。

      “你为什么不告他,家庭暴力,是犯法的。”

      少女澄清的眼睛动了一下,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告了他,妈妈怎么办?”

      “可以离婚,妇女权益是受到保障的!”

      少女笑得淡漠:“离婚,我跟着谁?跟着他,天天挨打,她放心不下。跟着她,她养不活我,还受拖累。带着个拖油瓶,很难再嫁。”

      少年失去了言语的力度:“那,怎么办……一直看她挨打吗?”

      少女慢慢露出了坚毅的神色:“不会的,我有办法。”

      少女找出小时候的纱裙,玫红色的薄纱。剪刀剪成一段一段,用重重的铁熨斗熨出细细密密的褶皱。那时候,女人总是说,囡是最好看的花。

      男人抱着她,用硬硬的胡子茬,蹭在她稚嫩的脸上,三个人咯咯哈哈的笑。

      不知什么时候,再也没有这样了。

      少女拿出冬天时穿的大红色的紧身秋衣,把衣袖卷到手肘的部位,再把裤腿卷起,定在膝盖上。细细的针密密地缝着,玫红色的纱镶在卷起的裤腿上,衣袖上,蓬蓬的一团,象台灯的罩子,又象倒垂打开的羽扇。

      上衣的下摆也缝上一圈,变成短短一截荷叶边。

      五月的时候,省里的文工团要下基层选苗子。选上的话,包吃,包住,免学费。

      少女想,跳舞的好苗子,要有一双修长的腿。

      怎么样才够修长呢?紧身的裤子,一定能让双腿显得更长更细。

      跳舞要有柔软的筋骨,有可塑性。

      怎么样才能表现出足够的柔软呢?

      少女默念着日子,在广播室的方寸之地,练着新的动作。

      少年疑惑地看着,觉得节奏和旋律,有点对不上了:“这个是什么?”

      “飞天。”少女深深地弯下腰肢。

      少年依旧迷茫。

      “历史课本上的,敦煌壁画上的飞天。”

      少年半懂不懂,翻起历史课本来看。知道了敦煌,记住了丝绸之路。

      少女计算着日子,五月缓慢的来了。

      少女修剪了蓄长的指甲,指甲尖细细地磨过,晶莹粉润,稚嫩的手指显得细长优美。

      三个老师,二女一男。男的年纪有点大,戴着眼镜,很威严。

      “跳什么?”

      “飞天。”

      少女穿着改造过的紧身秋衣,红色的秋裤,绷在清瘦的大腿上。枚红色的纱拢着,从膝盖上垂下来,短短的一截,正好搭着小腿肚,修长的小腿,纤细白皙。

      少女单足独立,另外一条腿缓缓地向后弯曲,翘起。足尖绷得笔直笔直,指向天际,微微一弯,勾在脑后。上身后仰,下巴向上翘着,双手一高一低。

      少年在人群中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是少年从来没有听过的旋律。少女时快时慢,少年看着,一下子象看到飞鸟的羽翼,一下子象看到地上蹦跳啄食的小雀。前所未有的柔韧被少女变幻着,少年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一支舞蹈,深深的震撼。

      不太配套相符的动作,一看就知道是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三个老师用低低的声音讨论着,周围的人用力也听不清。

      戴眼镜的那个用笔尖点点名单,准备叫下一个。

      “老师,我还会跳华尔兹。”少女脆脆的声音,打断了计划。

      澄清的眼,稚嫩的脸,都写着固执的坚持。

      华尔兹?

      一个人,怎么跳华尔兹。

      戴眼镜的和二个女的交流了一下眼神:“二分钟。”

      少女放下头发,闭上眼睛。放松双肩,撑紧背腰,曲起左臂,右手伸展在空中。

      起,前进——

      横移——

      并脚。

      旋转,旋转。标准完美得令人惊叹!

      又黑又直的长发,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弧,似一只蹁跹的蝶。少年想起落日余晖下飞舞的尘埃。

      戴眼镜的问:“叫什么名字?”

      “苏晓。苏醒的苏,拂晓的晓。”

      少年突然发现,自己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他又发现,好像这个名字,要离他远去了。

      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少女钻进女人的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结婚证。

      少女去了派出所:“警察叔叔,我父亲天天喝醉酒,天天都打我妈妈。邻居可以作证,求您帮帮我,救救我妈妈。”

      少女接着去了妇联,掏出结婚证和通知书:“我能养活自己,请您帮我妈妈离婚。”

      少女登上了远去的列车,留下独身的女人。

      少年站在车窗下:“我叫殷齐。记住,我叫殷齐。”

      少年殷齐有了属于自己的电脑,知道了google,知道了百度,知道了搜索引擎。每天一遍一遍地输入:苏晓。

      苏醒的苏,拂晓的晓。

      高二的时候,少年殷齐提出要求,要去一趟省城,想去看看那里的大学。如愿以偿,登上了去省城的列车。

      殷齐随着人流挤进大会堂。汇演的舞台上,少女穿着金灿灿的舞衣。

      少年看不清少女的脸是否仍然稚嫩,只知道,少女的身姿依然柔韧。大大的下腰,伸展如藤蔓柔软的手臂。

      少年殷齐偷偷等在舞台下。落幕的时候,少女随队伍鱼贯而出,匆匆的一眼,澄清的眸光里,淡淡一笑。

      少年执拗地百度着:苏醒的苏,拂晓的晓。

      渐渐的,跳出了这个名字。

      起初,只是一个名字。她开始跳国标了。

      她开始参加比赛了,多了一张照片。

      她获奖了,成了视频。

      屏幕上,她穿着湖水蓝的华服,摆,荡,轻盈而优雅,轻松流畅。大大的裙摆,画出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弧。

      少年殷齐,成了清隽的青年。

      大学里,每一场舞会都不会错过。一遍一遍地追问着女生们,你会不会跳华尔兹?你会不会跳华尔兹?

      女生们都以做他的舞伴为荣。

      名叫殷齐的挺拔俊秀的青年,带着陌生轻盈的年轻女子,步出一个一个的弧。

      旋转,旋转。

      变成青年的殷齐,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遮住了明亮的眼睛,坐上了飞去北京的飞机。

      北京大饭店的门口,不再稚嫩的少女,从黑色的轿车里踏出。细致的高跟鞋,白皙纤细的小腿。杏眼依然澄清。头发依然浓黑,只是成了曲卷。

      姣好修长的身躯,包裹在玫红轻纱里。

      手里的花束,娇艳欲滴。

      身侧,英俊的高高瘦瘦的男舞伴,也是手捧鲜花一束,迎接着同样的掌声。

      报告演出里,曾经的少女捧着奖杯,一次又一次的鞠躬。

      人潮喧闹褪去后,她静静地站在干净的舞池里。

      青年殷齐站在远处:“苏晓!苏醒的苏,拂晓的晓!我是殷齐,殷切的殷,齐整的齐!”

      迷惑地看着他的金丝眼镜,依稀记得,少年的个头,和她的一样。

      “请你跳一支华尔兹吧,放松双肩,手放我这里。”

      殷齐握住苏晓空中的手:“直背,听我的拍子,起——蓬嚓嚓,蓬嚓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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