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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界一 1. 我的 ...

  •   1. 我的意识从这个温暖的密室里开始。

      昏暗的洋流推着我走,我渐渐有些喘不过气,直到我感受到密室外有阵轻轻的抚摸,窒息感才消退下去。那抚摸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击摩尔斯电码,又像是母亲无意识的心跳声。我后来常常想,那或许是我与这个世界最初的对话。

      是谁呢?

      没有哭泣,只有脐带剪断的那一声"咔嚓"。那声音清脆得像是冬日里折断的冰凌,在产房里激起一阵微妙的战栗。我闻到消毒水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还有窗外飘来的梅花香——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庭院里的红梅已经绽放。

      "夫人,是个女孩。"抱着我的女仆上前一步,她的和服袖口沾着我的血,在浅色布料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而床榻上病态的女人,仅仅看了这个新生命一眼便扭过头去,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幅褪色的浮世绘。

      "送她走吧,他不会再来了。"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结冰的湖面上。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父亲确实没有来,他正在东京参加某位政要的晚宴,席间还称赞了艺妓弹奏的三味线。

      那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里裹挟着十二单衣的沉香气,还有某种更深重的、我那时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多年后我在姑母身上再次闻到这种气息,才知道那是被囚禁的金丝雀特有的味道。

      早产的病弱幺女都无法用来联姻,这对津岛家没有一点价值,于是我连亲生父母一眼都没见过,就被人带走了。女仆抱着我穿过长长的回廊时,檐下的风铃突然响了起来,那声音清越得近乎悲戚。就像庭院角落那株无人照料的野梅,在雪中悄悄绽放,又默默凋零。

      ——这就是津岛弥沙耶的诞生,没有任何人喜爱,便到了人世间。

      2. 我很少去回忆我五岁之前的人生,不记得太多的事情,只有那个由白色墙壁、针管和疼痛组成的噩梦日复一日的在上演。那些记忆碎片像被雨水打湿的和纸,模糊地粘连在一起,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梦里永远亮着刺眼的白炽灯。那灯光白得发青,照得人无所遁形,连影子都显得格外单薄。我记不清自己被注射过多少种药剂,只记得每次实验后,总会有穿白大褂的人摇头:"又失败了。"他们的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钢笔在病历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蚕食桑叶的春蚕。

      他们说我是"残次品"。这个词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锋利地刻在我幼小的灵魂上。后来我在字典里查到这个词的释义:不符合规格的产品。多么精确的定义,就像在描述一件瑕疵的瓷器。

      于是我被送到了姑母破败的庭院,从小生活在分支的姑母家,在她身边长大,从未去到过本家,也不被允许离开这座庭院,我的行动被限制在了这栋古宅的范围之内。庭院里的青梅树每年都开花,但结出的果子总是又小又涩,就像被困在这里的我们。

      由于身体不好,我一直以来都是以药养人。起初,多走两步都会喘得不成样子。我曾听到过那些女仆偷偷聚在一起,私底下说我被发配到分系就是因为活不过十二岁。她们说这话时正在廊下分食金平糖,彩色的糖粒在她们掌心滚动,像一串串凝固的彩虹。

      唏嘘的模样让我嗤之以鼻。她们的同情廉价得如同集市上的粗制人偶,表面绘着精致的妆容,内里却塞满了稻草。

      我讨厌同情。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比白大褂们的冷漠更令人作呕,至少后者诚实得多。

      3.印象里的姑母是个古怪的女人。

      她总穿着那身褪色的和服,比我见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瘦,瘦得好像只剩骨架了,碰到她的手臂都嫌硌得慌。而且她长年待在自己屋子里,就是出门也不会走到院子去。她只会站在檐下怔怔地看着那方天空,眼神涣散,空空的,又很苍惊,那憔悴的神情始终萦绕在她身上,像是死气,如同这间老宅般压住了里头人的一切想法。有时候她会突然笑起来,笑声像是碎玻璃落在银盘上,清脆却让人心惊。

      我形容她曾是一只飞鸟,如今却被困在这笼中无法脱身。她的羽毛早已失去光泽,但偶尔在月光下,我还能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昔日的锐利。

      女仆们说,夫人以前逃出过家族,在外面认识了一个男人,还怀上他的孩子。后面被抓了回去,又嫌她丢脸,原先的联姻对象也不愿与她交往,从此被赶到了这偏僻的宅子。那年开春,她生下了一个女孩,可惜没活过一岁。说这些时她们总是压低声音,仿佛在讲述某个禁忌的怪谈。

      怎么死的?年轻女仆边给我梳头发边问。梳子卡在我打结的发梢,她粗暴地扯开,疼得我眼眶发烫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年长些的有些意味深长,那男人变心,夫人知道后就病了。她的手指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像是要掐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夫人真是糊涂。小一点的女仆摇摇头,居然会想着离开本家。她正用红丝带给我扎头发,系得太紧,我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被扯起来了。

      小姐,该去前厅了,夫人已经在等您了。女仆给我扎好头发,示意我跟着另一个去见姑母。走廊的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这座老宅在无声地呻吟。

      姑母对我极好,会喂我吃点心,给我读书籍,搂着我喊"和子"。她收藏的羊羹总是带着淡淡的霉味,但配着苦涩的抹茶却意外地和谐。我纠正过称呼,但她愣愣的看着我,又抱紧我叫"和子,和子",那么温柔深情。她的怀抱像是即将熄灭的炉火,带着最后一点温度。

      可我不叫和子,我叫津岛弥沙耶。

      这个名字写在我少得可怜的物品上,像是某种无力的抗议。

      3. 姑母家不止我一个孩子,我一直都知道这座老宅里另一个人的存在。有时候深夜醒来,我能听见隔壁院落传来的翻书声,纸张摩擦的沙响像是某种神秘的暗号。

      同样是不受家族重视,甚至是被厌恶的存在。和没有价值的津岛幺女相比,太过聪慧的孩子更不被欢迎,尤其是在人心这幽深的方面上。作为六子,他就这么随意的被本家遗弃了。据说他四岁时已经读完了家族藏书室的大部分典籍,这种天赋在津岛家不是荣耀,而是危险的征兆。

      在我五岁之前,我从未真正见过他。但女仆们总是喜欢在我面前大谈特谈,认为小孩什么都不懂,就无所谓的议论宅子里的人,根本不回避一下,觉得多此一笔没有必要。她们说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夸张的表情,像是能剧里的面具,变换着各种夸张的喜怒哀乐。

      于是我从他们口中知道了我那血缘上的哥哥。她们说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星星,说他会在雨天故意不打伞,说他曾把父亲珍贵的砚台摔碎只是为了听那声响。这些碎片般的故事在我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比任何真实的面孔都更鲜活。

      "说起来修治少爷是回过本家的吧?"

      "毕竟是六子,再怎么不讨喜也是本家的人。"

      "小姐还没出生时修治少爷就去过一次吧,听说他特意去看过小姐呢。"说这话的女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有人说看见他在育婴室外面站了一整夜。"

      原来我是因为他而存在的,我的,哥哥。这个认知落在我荒芜的心里,悄悄生根发芽。我开始在梦里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站在逆光处,对我伸出手。

      我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渴望。

      不是对亲情的渴望,而是某种更原始、更黑暗的冲动,就像飞蛾注定要扑向火焰,即使知道那会焚毁自己。

      【渴望】着见到他,告诉他,我是因他而活的。这句话在我舌尖滚动,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我想看他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想看他那双据说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是否会因此泛起波澜。

      4. 津岛修治不是一个惹人喜爱的孩子,也不会是一个好哥哥。这个认知在我真正见到他之前就已经根植于心,但正是这种危险性吸引着我,就像月亮吸引潮汐。

      我听多了女仆们对他的抱怨,也越发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们说他性格阴郁,说他眼神可怕,说他不该属于这个世界。这些评价在我听来却像是某种赞美,至少证明他是鲜活的,不像这座老宅里的其他人,早已成为行尸走肉。

      八岁那年,我终于被允许离开我的院子走动,因为我的身子可以支撑我有一段时间的活动了,这对一个长期卧病床上的人来说,莫过于一件天大的喜事。我想去探索外面的世界,即使现在这个"外面"仅仅指离开我的房间。

      我踏出院落时,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那种疼痛如此新鲜,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第一次见到津岛修治,那是个阴沉的午后,我躲在庭院角落观察一只濒死的蝴蝶。它的翅膀已经残缺不全,却还在徒劳地扇动,鳞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声音:"它活不过今天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抬头看去,一个瘦削的男孩坐在樱花树上,绷带从和服袖口露出,缠满了他的手腕。那些绷带白得刺眼,与他深色的和服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眼睛像是沉淀了所有黑夜,却在看到我时微微睁大。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类似惊讶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否是错觉。

      "津岛弥沙耶。"我小心地介绍自己,声音因为久不说话而有些嘶哑,"姑母叫我'和子'。"

      "啊,又一个被丢弃的。"他轻盈地跳下来,落在我面前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仿佛没有重量。他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像是苦涩又像是嘲讽,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心计算。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我上前拽住了他的和服袖子,布料比想象中要粗糙,带着淡淡的硝烟味。但他甩开了我的手,用恶劣嫌恶的语气说:"啊,黏黏糊糊的赶紧走开啦。"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厌烦,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是因他而活的。这个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我看着阳光下他苍白的侧脸,那上面有一道细小的伤痕,像是被纸边缘划伤的痕迹。

      女仆们说的没错,他的性格非常糟糕,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探望过我,连惺惺作态也不愿表露。所以这一刻,我决定要和津岛修治对着干。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却坚定,就像蝴蝶决定扑向火焰,明知会焚身却义无反顾。但我就是决定了。

      于是我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世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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