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遥不可及的星星2 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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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银脱口而出：“这种东西，不信也可以。”
常年在寺庙修行对神佛最是尊敬、就连打个球都要先合掌鞠躬的银说出这样的话，就好像贝多芬说音乐就是一滩烂泥，牛顿大肆宣扬可以不用相信重力。
见遥和千岁一脸震惊地望着他，银默默转向金堂，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远鞠了一躬，大概是在乞求原谅。
遥从震惊中回神，连忙点头附和银刚才的话：“是呀千岁，与其信天命，不如信自己，信网球部的大家。”
“银，这是你的朋友们吗？”
接她话的却不是千岁而是立在三米外的一位老方丈，他脚步很轻，走来时耳朵很好的遥都没察觉，此刻犹如抄作业时班主任闪现在身后，她跟银都因为心虚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银面部的抖动更为剧烈一些。
方丈慈眉善目，简直殿内佛像化作人形走了出来。不过他没有同神佛一般低眉垂眸俯瞰众生，方丈目光炯炯，仿佛有明镜照人的力量。他摆摆袖像是随手抹去银的回答，此刻微微一笑：“那可得好好招待一下。银，你照旧去听经，你们两个跟我来，老衲虽不中用，请你们喝杯茶还是可以的。”
遥和千岁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方丈带着朝本坊庭园的方向走去。
两人跟从方丈青色袈裟微摆的衣角，手中锡杖金铁相击之声，缓步踱过长长的走廊。一路无人交谈，只有穿堂而过的风、脚踩木地板的声音描摹着他们的存在。
遥眺望着寺庙的院落墙檐，千岁却只觉自己浮躁的内心在这样清静的环境下愈发明显。
他在焦躁不安。最近他打球陷入了瓶颈期，他看不到自己的进步。他练习新的技巧，加大训练量，进行想象训练，做了各种各样的尝试。
没用，都没用。
为什么？是因为他眼睛不行吗？是右眼这个弱点阻碍着他的进步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长在心里挥之不去的一个疙瘩，时时刻刻磋磨着他的心肺，让他焦虑，让他不快。
他刚刚望着树，除了聆听自己喜爱的叶随风动之音以外，就是在数着叶片，检查自己右眼的视力。
他的右眼会再次成为他比赛时的死角吗，下一次比赛还会像之前西日本大赛时一样看不清来球吗？
他会像真田说的那样，成为四天宝寺的短板吗？
他先前也没想到自己的焦虑如此浮于表面，仅仅跟他打了个照面的真田就看出了这一点。他绝不想做四天宝寺的短板。拖队友后腿这种事，和橘搭档的那一次就够了。
但他没能找到改进的方法，都快府大会了，他还是没能找到。
这些日子网球部所有人都专心投入训练，一以贯之的白石就不用说了，剩下的人里谦也的改变尤其明显，体能训练时他总是最卖力的一个，千岁知道，谦也是为了加强自己速度方面的优势。白石和谦也是他曾经的对手，当初赢过他，现在又跑在他前面。
而他呢，他无法像白石一样沉心打磨一个一个挥拍的动作，也无法像谦也那样把败北的不甘化作动力，更没法像金太郎一样全情投入无忧无虑。
周围的人都在进步，唯独他停在原地，周围的人都在努力，唯独他不知所措、犹犹豫豫。
他知道自己需要心无杂念，但杂念就像野草，越清反而越多。他很迷茫，不知道如何是好。
千岁从自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时，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跟想象中香烟缭绕的佛堂不同，方丈将他们带到一个明亮宽敞的茶室，踩着榻榻米，遥和千岁一人一个蒲团席地而坐。
两面通透，纸拉门大开，门外庭院树影婆娑，阳光清清白白地落入，遥摊开手心去接，接到一掌暖意。
方丈拿出两个精致漂亮、看上去就很珍贵的瓷杯替他们斟茶，先递了一杯给千岁。
千岁小心地伸手去接，却不知怎得失之交臂，一声脆响，瓷杯落在木茶几上瞬间四分五裂，水溅了一桌子。
遥担心千岁被烫本能地去挡溅开的茶水，指尖触到水花，却是凉的。
相比之下，千岁接茶杯的手僵在半途，脸色难看，整个人一时间几乎是纹丝不动，又在回神的第一时间迅速拿毛巾擦水。擦干净之后千岁端正坐好，想要叩首致歉，迤迤然收好茶杯碎片的方丈却一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没必要道歉，是我故意将手错开的。”
千岁和遥都愣住了。
“但你不这么认为，对吗？”方丈换了个茶壶，又换了两个陶杯，重新替他们斟茶，“你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眼睛吧？”
遥即刻望向千岁，千岁大吃一惊，没吭声，望着方丈的目光明锐又戒备，半晌，认输一般松弛下来，酝酿良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是的。”
“来，吃点点心。”方丈没有马上接着这个话题，而是拿出一个边沿翘起的小木盘，里面整齐摆着煎成焦糖色裹着海苔的仙贝。
千岁和遥道谢后各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脆响之后，米香随着咀嚼在齿间散开。
“机会难得，把你的烦恼说给我们听听吧？”方丈盘腿坐下，脊背笔直，尽管他鹤发苍颜，矍铄的精神却使他丝毫不显得衰老。
“我们”，也包括她？遥想了想，捧着陶杯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千岁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我从前在九州打网球，同好友的一场练习赛中伤到了右眼，手术治疗后保住了部分视力。平常视物没有问题，但打球的时候我有时还是会因为右眼视力低下看不清楚，我曾经因为这个输了一场很重要的比赛，我担心以后还会发生同样的情况，我担心自己成为队伍的拖油瓶，也担心自己再也打不好网球，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遥的记忆顿时串在了一起。
遥想起第一次见千岁，千岁说他与白石相熟的契机是一场比赛，那场比赛他由于身体原因发挥得很糟糕。
她又想起自己搞笑祭时无意间问过千岁为什么演只能傻站着一句台词都没有的树，不演点更好玩的角色，千岁回答说是因为舞台光线太强，他眼睛看不清，可能会搞砸。
加上真田说的千岁在顾虑忌惮着什么。
所以千岁是在为自己的眼睛担忧……
遥很诧异。遥总觉得千岁是除金太郎以外最愉快、最不把事情放心上的人，原来他也在内心深处默默地为着一些事不安，甚至惧怕。
不过，遥很能理解千岁的担忧，她深知运动员面对伤病时的痛楚，因为她妈妈就是如此。
妈妈原是日本国内前途无量的网球选手，却在一场比赛中突发剧烈的胸痛倒地，幸而他们当时身处东京，及时送往最好的医院接受了诊治，诊断结果是心脏出现主动脉夹层。这种病极为凶险，在中年女性中并不常见，医生推断可能是情绪紧张和劳累过度所致。当时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妈妈余生却皆为病痛所困，再也没能踏上过赛场。
伤病对运动员来说是致命的，它可以在一瞬间无情宣告，你为之奋斗一生的热爱，从此与你再无缘分。向来冷静的妈妈躺在病床上时也变得时常眼含焦虑，情绪波动起伏。而她当时不尽人意的表现，想必只给妈妈徒增烦恼。
最后的最后，她也没能陪在妈妈身边……
“你的右眼，现在算治好了吗？”方丈的声音将遥从回忆中拉回现实，遥见方丈平静地望着千岁。
“治好了。”
“你想说，右眼虽然治好了，但是永远成为了你的死角对吗？”
千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生为这个死角担忧吗？”
千岁睁大眼睛看向方丈。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也没有想要看轻你的痛苦，我只是在问你，你打算怎么做。”方丈起身给他们各添了一点茶，“是继续忐忑不安，还是尝试去直面呢？”
“刚才的茶杯碎了，我在它碎的一刻为它叹一口气，是觉得可惜，你们也会同情我的遭遇。但是如果我天天叹气夜夜叹气，吃饭叹，走路叹，一生抱着几块碎片不放手，每次拿起别的茶杯都不想着品茶，而是担心会不会再碎，你们会怎么想？你们只会觉得我是个傻老头。”
方丈笑呵呵地说，遥和千岁都被他逗笑了。
“当然，茶杯跟你的眼睛没法比，你的眼睛是要伴随你一生的。我想说的是，我们无法控制外界是否伤害我们，却可以控制自己如何去面对伤害。你确实可能会因为它水平不如从前，也可能因为它输比赛。但是，这都只是可能，你不能因为担心这个‘可能’就畏首畏尾。”
“你或许本来有能力克服它所带来的影响，或许可以因为这次失去而获得更多东西，都因为你心有忌惮不敢尝试而变得不可能了。恐惧总是给我们设障，人们因为害怕，错过了太多他们本可以得到的东西，因为害怕不去做他们本能做成的事。”
千岁陷入了沉思。
“可是方丈，怎么才能不害怕呢？”遥问道，她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不害怕？”方丈笑了，“没人可以做到不害怕，人人都有自己的恐惧。”
“有人害怕失去所爱，有人害怕庸碌一生，情感、欲望、他人，哪一个不使我们恐惧。向往光明的人害怕黑暗，躲藏于黑暗中的人却也同样惧怕光明。我们皆是凡人，谁能无惧？重要的，是拥有勇气。”
可她害怕的也太多了……遥捂着茶杯垂下目光，茶色的陶杯温润壁厚，阵阵茶香溢出，漫向她的鼻尖。片刻，她又抬起眼，眼中一抹碎光：“那，怎么才能拥有勇气呢？”
方丈笑了，他的声音虽苍老，却沉稳有力，四壁回响，听在耳畔，似乎荡入心神：
“你一直拥有勇气，只是你自己没看见。”
遥当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一室阳光温煦，风过树叶，沙沙成曲，和着方丈的声音，让她感到久违的平静。
方丈将千岁和遥送出门时，千岁忍不住开口问道：
“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眼睛的事？您……”
方丈笑着摆摆手：“不是什么玄乎的事，自然是银跟我说的，他很担心你。”
千岁讶异后露出笑容：“谢谢您。”
“方丈，谢谢您的招待，茶很好喝，仙贝也好吃。”遥调皮地笑着说。
方丈笑了笑，却用枯瘦好似老树干的手点了点遥的眉心。
“你有忧愁。”
遥眉间一抹暖意，好像刚才伸手接到的阳光。
“这是给勇敢者的奖励，也希望你拿着它，去发现自己的勇气。”
一个深蓝色的御守被放入遥的掌心，上面生动地绣着一条红色鲤鱼，非常别致。
“你也是，已经碎了的茶杯，就不用再去想了。”
遥眼睛睁大，一下子想起了妈妈，可是这件事银完全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跟方丈说。
回过神来，方丈的身影已经隐入斑驳树影，看不见了。
遥眨眨眼睛，惊悚地望向千岁：“我刚刚经历的这些不是幻觉吧。”
千岁被她搞得也有点毛骨悚然：“不是吧，我也有记忆……方丈说的你听懂了吗？”
“就……一点点。但是感觉……好像平静了一些。”
“那我去训练了。”
“我去学习。”遥突然回头，“千岁，虽然不知道下次演出什么时候，但是我觉得你想演什么角色都可以，如果搞砸了，我们陪你一起。再说，还能演出比这次更离谱的剧情吗？”
千岁愣了，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搞笑祭后，笑着朝她点点头：“谢谢你，小遥。”
跟遥道别后，千岁目光落在手中的签上，发现自己忘了看签背后的指引，他轻声念道：
“如遇人指点，或可有所领悟，逢凶化吉……”
心是静下来了，可他究竟该怎么做？
***
“师、师傅。”
“银，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因为你说的话责怪你，你只是为朋友做了正确的事。”
“多谢师傅……可是师傅，您从来都拒绝接待游人的。”
方丈爽朗一笑：“我也是第一次见接连抽出两个大凶的，实在有趣。再说，他们是银的朋友吧。皆是有缘，一期一会。”
***
训练结束，千岁颠了颠拍上的网球，突然偏头说：“白石，跟我打一场吧。”
白石将球拍夹在手肘与腰侧之间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杯，目光清明地望向他，好像对这个要求等待已久，终于等到。
须臾，他勾起唇角。
“好，打吧。”
于是两个人打到日头西沉筋疲力竭，各自倒在场地上，大汗淋漓。白石屈起一条腿，双手撑在身后喘气，千岁则干脆躺在了地上。
“你记得比分吗？”
“不记得。”
“那怎么知道谁赢了。”
“肯定是我。”
“当然是我。”千岁话音一转，“白石，我今天去四天宝寺抽签，许愿府大会优胜，结果抽到大凶。”
白石笑出了声，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汗珠：“嚯，你抽的不会是阿修准备的签吧。”
“果然，就知道你不会在乎。”千岁把手掌挡在眼前。是啊，他当时看到怎么这么害怕呢，有什么好怕的，真傻。
“白石，你不会迷茫吗？”
“当然会，去年输比赛的时候我就很迷茫，现在对一些事……也很迷茫。”
“你说小遥的事吗？”千岁的笑容带了点调侃的意味，“白石，你喜欢小遥吧？”
白石看了他一眼，坦诚说道：“嗯，喜欢啊。”
“所以你还不表白就是因为迷茫吗？”
白石摇摇头：“不表白是因为遥说她不考虑恋爱的事，迷茫是因为不懂她最近为什么躲着我。”
“她亲口跟你说的？”
“我听到的。”
“因为这个你就不表白了？那万一她也喜欢你怎么办。”
白石顿了顿，说：“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她的决定，我想尊重她的决定。”
“你可真能忍啊……说起来你打网球也是，自己都觉得完美网球无聊，还一直忍受着。忍耐，不难受吗？”
白石没有回答，千岁也没有继续逼问。
“不过，你也迷茫什么的，你不说的话我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总感觉你一直很……正常。”
如果白石现在能站起来想必已经拿网球拍去捅千岁了，但是他只能瘫在地上说话：“迷茫不意味着就得原地打转，只要还有我能做的事，我就会去做，尽我所能。”
网球也是，她也是。
只是去做眼前力所能及的事就可以了吗……千岁很惊讶，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抛却恐惧，尽己所能。但行前路，无问东西。
千岁觉得自己近来的杂念瞬间一扫而空，他说：
“白石，我好像看到了。”
“什么？”
“无我的门扉。”
走出校门时，四周已完全暗了下来。
“啊，星星出来了。”千岁停步，轻声感叹。
白石随之仰头。
夜幕在天穹展开一片宝蓝色的宁静，点缀其间的星光分外美丽。
星星的光芒温柔隐约，闪亮但不刺眼，让人心生向往，一直凝望也不觉厌倦。
白石一手插兜，钢笔锋勾出衬衫下少年的脊线，流曲似云，直画如剑。身姿昂首时伶仃漂亮，月光吻过的发散在额前。
他眼睫落了落又轻抬，喟叹被夜风一挽，温和四散：
“真遥远啊。”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遥不可及的星星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