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只有梦来去》危九瓷

1、一

　　她有个弟弟，差她六岁，读高中。自小受宠，脾气大，爱撒娇。
　　“全家人恨不得给他做个牌位天天供着。”她说这话时，鼻上皱出可爱的小细纹，眉端软软地上挑了个小弧度，笑着。看来也是极宝贝他们家那位小祖宗的。
　　“长得像你？”我问。
　　“不不，他比我要漂亮。”她歪了脑袋，像在想什么，忽然又笑起来，“他上小学时，就有女孩子把他堵在回家路上，要牵牵小手。”
　　“好有胆色的小女孩。”我也禁不住笑。
　　“可不是？现在的小女孩儿，和我们当初真不一样。”
　　我趁机献殷勤：“是，还有几个能像你这般温柔贤惠？”
　　“去。”她白我一眼，“哧”一声笑开，拿手揪我的耳朵，“这样也叫温柔贤惠？”
　　“喂喂，证书都还没发呢，就赶着学会了专用动作……哎哟！”我忙告饶，“不劳您家法伺候，回了家我主动跪搓衣板！”
　　她啐我一口：“谁和你有家了？”却松了手。
　　我揉着发红的耳朵，伸长手臂揽住她，“迟早的事。”
　　她不说话了，倚回我肩头，垂着睫毛。
　　我低头看她。长发乌艳，睫毛黑长，鼻梁挺秀。只不过嘴唇丰厚，整张脸少了些玲珑精致，却多了几分异域的，怎么说，性感？
　　她不甚美，但聪明，温和，独立，有原则，一眼便知家教良好。偶尔会使小性子——也只是偶尔。任性是女人的权利，她自然不例外。可她聪明，深知滥用权利终会讨人嫌。
　　正陶醉在“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之中，她忽然坐直身子，眼睛盯牢了我，一本正经，像她作为员工代表在作年度总结：“明辉。”
　　我肃然起敬：“什么？”
　　“明天去我家吧。”她说得认真，目光灼灼。
　　我愣怔。下决心带我见岳父岳母了？
　　迟早的事，不料竟这么早。
　　她见我迟疑，似有些不悦，但依然耐着性子询问：“怎么了？”
　　我笑：“在思考明天该送什么给岳父岳母，嗯……以及小舅子。”
　　她这才展颜：“这就想着贿赂打通上下关节了？”
　　“第一印象很重要。”我顺手在报纸上一指，“这家餐厅很不错，明天午饭就请岳父岳母——”
　　她眉头一皱打断我：“明辉，你在装傻？明天自然是在家里吃。”
　　是，是。我记起，冬城人的习俗，吃了人家的饭，才能带走人家的女儿。
　　她聪明，所以敏感，“明辉，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
　　“不不，我们老家对在不在家里吃没这么讲究。”我忙转移话题，内心虚得很，“岳父大人喝酒吗？茅台还是剑南春？”
　　“女儿红。”她声音不咸不淡。
　　女儿红。我笑。
　　“岳母呢？要送她衣服还是首饰？她老人家喜欢素的还是艳的？”
　　“我妈妈不喜欢这些，我没跟你说过？你如果真要她开心，就送一套周国平。”
　　“这样啊。”我讪笑，“周国平……岳母真不愧是高级知识分子。”
　　她不作声。
　　她不开心。
　　我一拍脑袋：“还有小舅子！他喜欢什么呢？当初我高中时啊，也就只喜欢逃课上游戏机房，你知不知道，当初我就是靠这双手横扫了我们那条街上的小崽子们，江湖人称‘无敌快手’……”
　　她终于笑了，我舒一口气。
　　“我弟没你那么低级趣味。”
　　我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们全家都高雅得很，小舅子喜欢什么呢？调素琴，阅金经，吟诗作赋？”
　　“拜托。”她终于忍不住，“你别不正经，我弟好歹也是正常的青春期男生好不好。”
　　“那么？”我作洗耳恭听状。
　　她一挥手，“罢了，你别想着讨好他了。你送的他看不上眼的。”说着低头瞄了眼手表，“我要去柳泉中学接我弟了，我三姑大老远地来冬城，全家人要给她接风洗尘……你这份表格做好就回家吧。”
　　“嗯，好。啊，对了，强哥他们昨天约了我今晚喝几杯，”我观察她的脸色，“没问题吧？”
　　“有问题。不准去。”她最是憎恶我抽烟喝酒。
　　“一点转机也没有？”我作垂死挣扎。
　　她莞尔：“没有。”
　　说着拎起她的小包包，踩着高跟鞋风姿绰约地走出办公室大门。
　　我长叹一口气，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半晌，终于硬着头皮拨了强哥的号码：“喂，强哥。我阿辉。”
　　“阿辉你赶紧过来，位置都给你占好了！”
　　“碧淑她不让我去啊，你知道她那性子的，在这方面最是强硬，一分都不让，要让她知道了，定不轻饶。”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哄笑怒骂声，“没种的小崽子，当初告诉过你啥了？治不住老婆就别找老婆，妻管严最是丢份儿的……”
　　那头的人一个个地向我历数做光杆司令的好处，最后下由强哥一锤定音：“今晚你一定要来，不来哥儿几个从此不把你当男人看！”
　　我苦了脸，正想开口，忽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请问沈碧淑在吗？”
　　沈碧淑，我女朋友。
　　我跟电话那头知会了声忙挂了电话。
　　一回头，瞬时一怔。
　　是个瘦高的男学生，穿着柳泉中学的校服。看着清清朗朗。
　　但，眉目未免过于秀致？
　　他笑着，挺有礼貌的样子，但笑意很淡，目光很淡，声音也很淡。
　　“哦，”我回过神，“她回去了。请问你找她有什么事？”
　　“回去了？”他一皱眉，完全没有理会我的询问，“打扰了。”说着便要转身。
　　等等，柳泉中学……
　　“你是她弟弟吧？”我忙站起身。
　　他点点头。
　　“她不是去学校找你了吗？你没遇到她？”我走向他。
　　竟比我还高。
　　不说是娇生惯养的老幺吗，原以为会是个小个子……
　　我有点挫败地仰视他。
　　“我昨天和她说我今天放学早，下课会来公司找她。她可能忘了。我回学校找她。”他淡淡道，没留给我作自我介绍的机会，再一次要转身而去。
　　我忙道，“我载你去吧？”
　　“不用，我骑自行车。”断然拒绝。
　　我尴尬道，“慢走。”
　　他也没应。
　　真是……我有点着恼地抓了抓头发，回身重重坐回办公桌旁。
　　生得确实好。确实……比她要漂亮。
　　不过，男人生得再好又有啥用？
　　我腹诽，将来别是个吃软饭的。又或者，当个基佬？
　　我恶意地笑了，感觉胸中一股闷气舒畅了点，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