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成雪》穆允丶

1、一绾青丝

　　我叫允,住在青城山。

　　传言中,青城山连着仙境,其中道行高深的,可以与仙人相通。

　　但实际上,这里属人本的似乎只有师傅和我,如果不算晚上做梦,是欢喜或惊吓,清醒时绝未见过第三个形似物。更何况,与神相通有什么好处呢,倒不如与神私通。

　　思渝问我时,如是说。

　　伍思渝是带我离开的男人。

　　彼时已到黄昏,下山后转坐马车,马车很稳,晃悠的人渐渐的困。有风掀起布障的一角,把带金黄的太阳光一束束吹进来。

　　这样的颜色让我恍了一下,是日落西山还是新阳初生?沦落到快要消逝的挣扎,总让人想起伊人初落妆,秋波流转,如此明妍,镜子里却早早照出美人迟暮。

　　那人怕是被这“私通”的论调吓住,盯着我半天不错眼。

　　脸上突然发起烧来,早上梳的头发随着我一起车马劳顿变得松散,有丝丝缕缕垂到脸颊,痒。

　　再抬头看,对面的男人又笑起来,当真真明眸皓齿。

　　好容易回过神,讪讪的笑两声:“都是传闻呢,我是没看见。”想想又加例证:“不是还有说青城山的人狠毒,你看我可像是吃人不眨眼?”

　　对面人脸上笑意更明显:“不像,不过允儿,你有野性呢?”

　　野性?其实你可以不用假装看得很深入。或者是我想的岔了,这实际是在分明取笑我涉世不够拿不出手?

　　自小便跟着师傅,一说两个人,多想起来的词便是“相依为命”。他管我温饱,且教且授。渐大后,无聊时会给我讲以前的事,永远的汹涌诡谲,永远的和对面以发福的体态联系不上。

　　我亦知师傅是少有的使毒高手,少年时便名动一方,年轻气盛的时候惹了大麻烦,走投无路的时候到了青城山,无意救起的女子却是青城堡主的女儿,堡主为了谢恩,将师傅送来青城后山,护他周全。

　　短短一段话,却有着诸多语焉不详的地方。比如他是惹到了谁,怎样救的城主女儿,又或者我是如何出现…

　　但我从来不问,问了多半不说,那份人生简函,我还是勤勤恳恳收集加瞎猜了好多年。

　　大概是师傅祸于害人,终却被所救之人保得一条性命,自小教得我救人的招,并幻想天下第一毒手的座下弟子会挂着悬壶济世的牌子受人膜拜。

　　真不知道该说他天才还是天真。

　　然而我爱一切毒物,这热爱自天生,夹在血液中,攻入脑髓日夜提醒我心底的强烈愿望。

　　师傅有次下山,回来时我拿出好多瓶瓶罐罐,里面装的东西,药丸见血封喉,粉末嗅之魂散。

　　师傅叹口气,不再管我,那些制毒的书,本本份份被取出来任人翻阅。

　　那时候,我记得,师傅也说过:允呐…你有野性。

　　说那话时,师傅眼中有晶晶亮的光,似羡慕或缅怀,一闪而逝。

　　我对面这位,还是带着似乎一直不改的笑模样。

　　我们走了三天。我就看了三天的日出日落。

　　在快亮的时候,趴在车窗上,眯着眼看太阳一点一点的升起来,然后一天无事直到傍晚,趴到另一侧看它似慢镜头回放,同样一点一点的落下去。

　　整日的不说话,难得是思渝不以为意,凌晨时分我推窗他站在车下守夜,两人都没防备,硬的木棂打到他的头。

　　慌忙的道歉,回身去拿药箱,他笑着摆手,翻身上了马车伸手把我拉出来。

　　“你老是趴在窗子上,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他低头看我,嘴角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我猜你是看云。”

　　那人说完便后仰,枕着双臂靠在车上,看上去舒服的很。离金陵越来越近,他会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心情很舒畅吗?闭着眼也是带着笑样的。

　　我垂下头,有阵痛像九天下的霹雳,一团团的从心尖上滚过去。

　　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青城山,小时候我便想,等大了,会跟着师傅去游遍五岳三山,顺顺便挑战下各地的医者毒物,一定要匿名,猪怕壮的例子活生生在眼里心里存在了这么多年。师傅走了以后,我盼了多少次那个接我的人早点来,一个人的日子,真的很孤独。

　　可是为什么现在我会难过,万一师傅刚回去了呢?或者我跟错了人。思渝温和的外表下强硬到不行,执意要走旱路,因为这个,我连碰到小金鱼们的可能都没了!

　　想到这我突然崩溃,冲着前面撕心裂肺的哭,思渝在旁边被吓起来,动的急了差点儿摔下去。

　　该是情绪波动的太厉害,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头好晕,接着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