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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鬼 休恋逝水, ...

  •   阆风依山傍水,村后头的阆山比别处碧色更浓。

      丰茂的草木铺开在山坡上,远处望上去好似绸缎,光彩起伏流转。

      传闻早年曾有仙人在此仙解,埋骨于后山,遗留的灵气滋养了此方土地,令草木发荣滋长。

      只是村子里的人似乎并不将此视为福地,即使成熟的灵植铺了一山坡,一派清新诱人的模样,也鲜少有人上山采摘。

      王壬每次上山,心里总有些纳罕。

      这里的灵植品级不低,要是拿出去卖,也能卖个好价钱。他倒看不上这些灵石,只是有些好奇。

      这么多天来,除了那人,他竟从未见过其他人进山。

      日光斜过半山,映得满地金红。山上的植物长得格外茂密,枝叶表面都覆着一层尖利的刺,实在烦人。

      王壬挥开拥到身前的枝条,三步并两步往山上走去。

      将近山顶时,他脚步却慢下来,最后逐渐停在原地。

      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后隐约显出轮廓。

      比那身影更清晰的,是木杖叩进泥土的轻微声响。

      身影随着声响缓缓挪动,宽大的袍袖被山风灌满,露出一截握着木杖的手。

      素白的衣袍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料子寻常,边角因多次浆洗而沉淀着自然的旧色。

      少女握着根色泽沉暗的木杖,低头看路,一步一移,察觉到王壬的目光,才停下脚步,微微抬头,树木阴影下映出张清癯的脸。

      她眉眼生得极好,尤其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只是那双眼睛的瞳仁黑得过分,比寻常人还大些,蒙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般的鬼气,沉静地望着他,无悲无喜。

      少女目光扫过他,没说什么,便重新迈开步子。

      她站着还好,待朝他走近,腿脚那点不自然才逐渐显露出来,每一步都要靠着右腿和手中木杖支撑身体,左脚才轻轻点地,举止有一种轻微而又无法掩饰的跛态。

      王壬伸手虚虚扶住她手臂,放慢脚步,和她并肩往前走去。

      他用余光从上头看她漆黑的发,视线掠过她侧首时露出的那截苍白脖颈,最后落在素白袖口下的手背上。

      几道新鲜的血痕横在那里,像是被沿途的荆条划出来的。

      王壬看了片刻,目光微微垂下。

      “你总往山上来,我说,要不把这些杂草灌木全都砍了,也让你走得方便些。”

      女子木杖轻叩地面,拨开挡路的杂枝,走得慢而稳:“不用这么麻烦。”

      王壬想说自己好歹是个修士,辟出一条路来并不费事。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才显得妥当。

      李怜机是个孤女,又有腿疾。他母亲隐居在阆风,心疼她身世可怜,本想将她收为养女悉心照料。

      可惜李怜机是个孤僻的性子,不肯住进村子,偏要独自一人待在山脚下的破屋里。

      他半年前离开神州,来阆风村看望母亲。母亲始终挂念着她,但不便跑动,他常替母亲送些吃食物件,一来二去和李怜机熟稔起来,也算是个朋友——虽然是他单方面认为的。

      村里的少年本就不多,能和他说得上话的更是寥寥无几。李怜机虽生在乡野,却有着和常人不同的慧心灵性。

      或许正是这份与众不同,让她有着格外强烈的自尊。她不愿与人聚居,也不愿接受旁人过多的好意。

      他想李怜机不愿意麻烦他定是自尊所致,也不好再劝,免得平白伤了彼此的情分。

      下了山,地势渐渐平坦起来,她脚步便快了许多,王壬两步追上来:“去我家吃饭,好不好?山上风冷,母亲熬了汤,正好给你暖暖身子。”

      李怜机先是看了眼山脚下那破旧的屋子,才转回来看他。

      “好,你也理理身上的灰,不然前辈又该说你像猴子了。”

      王壬随手捏了个避尘诀,将她袖口的血污一并祛尽,“你倒是好意思说我。”

      两人说着进了村子,屋里只有一个女人倚在榻上,羽衣曳地,早已闻声抬起头来,剜了他们一眼:“总算舍得回来了。”

      那张脸眉心点着花钿,清雅绝俗,看着也不过二三十的模样,半点不像王壬的母亲,说是他姊妹也不为过。

      修仙之人青春常驻,连这偏远之地的村民也见怪不怪了。

      女人隐居在阆风多年,村里人尚不知她俗名,只唤她簌水仙子。十里八乡的人虽然知道阆风有位修士,但因为簌水脾气一般,也不敢来打扰。

      李怜机朝簌水行礼,王壬让她坐下,自己则去取了碗筷摆好,热了饭菜端到桌子上。

      饭菜皆是灵植灵米所做,但王壬和母亲只装模作样动了两口。他们早就辟谷,这里还需要吃饭的实际只有李怜机一个凡人。

      三人安静用了饭菜,王壬才主动开口:“我明日就要走了。”

      再过四个月,便是方山再开的日子。

      壶天方山,不在衡界九州中,而是独立悬于天外,又称天外方山。此山乃是仙山福地,汇聚天地灵气,有仙人境修士坐镇,平日从不广开山门,只每隔百年才准许一批九州之人进山修行。

      每到这时,无数凡人修士,无论有没有入道,哪怕只为了看一眼,都会往壶天方山去。

      王壬平时在她面前是绝口不提修仙之事的,今天却一反常态,主动道:“你知道壶天方山吗?”

      李怜机顿了顿,“知道。”

      九州修士与凡人共处多年,谁不知道壶天方山是什么地方?

      簌水仙子警告般瞥了他一眼,语气严厉地唤他小字:“王千光!”

      王壬却拉起李怜机的手腕:“母亲,我们去外面走走。”

      簌水不满地瞪他,却拦不住他。王壬将李怜机拉到屋外,天色已经全黑,唯有一轮明月悬在无垠的黑夜里,散发柔和的银光。

      李怜机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月亮,呼吸清浅。

      王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想不想同我一道去壶天方山?”

      屋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随即又归于平静。

      王壬苦笑一声。

      李怜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朝他伸过手。

      王壬以两指搭在她手腕上,那股熟悉的晦涩感如期而至。她的身体像是漏风的罐子,他的灵气沉入她脉络,如泥牛入海,不存一二。

      “根骨不佳,未必就不能修炼。”王壬哂笑一声,说:“你以为那些修士便各个都有修炼的天赋吗?再差的天赋,灌以天灵地宝,洗髓伐骨,也能冒充个中天才。我家虽然没什么可夸的,但这些东西不少,你跟我去王家,即便不能进方山,也能入道修炼,把你这身子骨治好。”

      李怜机静静地看他,歪了歪头。漆黑的发垂至腰际,像是被月光蒙了层轻薄的白纱,“我既然生来没有这个天赋,又何必强求?”

      “我不是……不是想强求你什么。”

      王壬别开了视线:“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李怜机唇角微微翘着。

      “可惜世间辽阔,你只能困在这里,阆风虽然美,也只是方寸之地。”王壬垂目,“我觉得你该走出去看看,天地不止于此。”

      听他说完,李怜机只是笑,王壬脸皮再厚,也要被她笑得沉不住气了。

      李怜机见他快要羞恼,这才收住笑,正色道:“外面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往前踱了两步,望着月亮,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想法。

      王壬抬起手,掌心微微收拢。

      小院里,牡丹花瓣上积余的露水纷纷飞入他手心,聚成浅浅的一洼。

      他手心里的那捧水微微荡漾,起初不过是一团朦胧的银白,随着露水不断汇聚,月影越来越清晰,仿佛真将天上月亮摘下来似的,捧在手中。

      银盘伴着繁星,如梦似幻,好像半边天都被收进了水里。

      他托着那捧月色,递到她面前。

      下一刻,掌心里的水忽然脱离了他的手,裹挟着粼粼月光缓缓升起,水流舒展,竟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山峦。

      “我小时候曾随长辈游历,远远望见过壶天方山。那时山门未开,整座山高悬天际,浮在云海深处。”

      王壬放慢了语调,说得很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天。头顶万里澄澈,四野空阔,再没有什么能遮挡视线。有一座山峦就那样孤零零地悬在天边,山影隐没于云涛之间,远得仿佛伸手也触不到。”

      “若能御剑而上,穿过那片云海,便能一直走到天尽头,亲眼看看天上究竟是什么模样。”他说,“只那一眼,我别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脑海里只回荡一句:朝闻道,夕可死矣。”

      “如果不得见方山,我也从未想过去方山。”王壬顿了顿,轻声道:“未见天地,怎知高低?”

      李怜机耐心听他说完,才将手一点点从他手里抽开。

      她仍旧只有一句:“可我只想留在这里,当个凡人不也很好吗?”

      屋檐上一滴冰凉露水落在他手心,打碎了那轮虚幻的山峦。

      黑夜里,只余下一声浅浅的叹息。

      李怜机知道他今夜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凡人短短几十年阳寿,他此去壶天方山,一场闭关就是十几年,下一次再见不知道是何时,他们此生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了。

      可她还是微笑道:“此去,有缘再见……也或许无缘再见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往日王壬总要把她送到山脚,今天被她拒绝也不勉强,给她披上一件罩袍,随她走了——毕竟他贸然说出这样的话,回头少不得还要挨母亲一顿训斥,总得给自己留些时间。

      村口几个孩子正凑在一处玩闹,远远瞧见她的身影,其中一个下意识推了推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道:“快看,是那个瘸——”

      明明有着好一段距离,被她眼神扫过来,那小孩却顿时噤声,拽起同伴便跑得没了影。

      李怜机收回目光,依旧不紧不慢地拄着木杖,朝家中走去。

      屋子孤零零地矗在山脚下,屋舍简陋,只能勉强起个遮风避雨的作用,篱笆圈出一方小院,连扇像样的院门都没有。

      她不擅打理,院子里既不种菜,也不养鸡,空荡的院里只有一张长了青苔的石桌,远看就像个废弃的破屋。

      这里恰好处在进山的必经之路上,想要进山的人路过这里,闯进来也不稀奇。

      因此她推开院门,看见家里不知何时凭空多出几个青衣白袍的人,脸上也没露出多少惊讶。

      倒是那几人,瞧见她时反而像受了惊,一时竟没人开口。

      李怜机将木杖搁在墙边,她不借拐杖也能走动,只不过少了支撑,走起路来跛态会更明显一些。

      她径直走进屋内,随手解下罩袍,这才像是想起院里还有几个人,随口问道:“你们要进山?”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莫不是遇上了山鬼?

      为首之人垂首盯着李怜机脚下的影子,过了好半天,才迟疑地拱手:“是,我们想进山。”

      他们这行人来自神州叶氏,察觉到这一带的灵气格外充沛,便循着灵气聚集的方向一路寻来。

      队伍中有位经验丰富的医修,只稍作探查,便断定附近必有高品阶灵植。若能寻得一株带回家族,便是一桩不小的功劳。

      带队的大师兄叶吾当即带人赶了过来。

      山下村民告诉他们此地叫阆风村,后面的山叫阆山。村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山最聚灵气,灵植肯定就在山上了。

      他们原本打算在村中借宿一晚,养足精神再进山。没想到村子里的人一听他们要进山,脸色顿时变了,连问也不多问就将他们赶了出去。

      他们碰了一鼻子灰,别无他法,只得改了主意连夜进山。

      偏偏此时山中又起了瘴气,雾障弥漫,进退不得,正徘徊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恰巧在山脚下发现了这间小屋。

      起初,他们只当这是间荒废许久的旧屋,进了里间,才察觉不对。

      院子里虽然看不出半点生产的痕迹,屋内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叠得整齐,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显然一直有人在此居住。

      叶吾隐隐觉得有些诡异。

      这院子实在冷清,既没有柴火,也没有家畜,穷得一目了然,偏偏屋里却放着精致的文房用品,怎么不让人奇怪?

      他走近一看,木桌左边摆着碧色镜状石砚,右边放着山形笔搁连同竹制长锋笔。上下一对血红的玉石镇尺,只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写着骨丰力劲的八个字。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叶吾目光才落在这墨字上,脑中便轰然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迎面劈来,将神魂震得四分五裂头晕目眩。

      他眼前一黑,一时间心中的酸甜苦辣迸发而出,甚至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竟已惶然流下一滴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师弟一声声喊他名字,才堪堪将他意识唤了回来。

      他踉跄往后跌了几步,不敢再看,转身便往外走,谁知道刚退到院子里,就迎面撞上了回来的李怜机。

      这一下,便更是心神不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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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有部分替换/修改注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