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徐怡(民国篇) “我呢,永 ...
-
那年冬夜绽放的第一枝红梅,与她与406一起消失在大火之中。
他仍然记得他们在茶楼时的谈判。
“柏先生,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学生是否被释放,是否有生命安全都没多大意义。”
火将纸条最后的碎屑燃尽。
屋中唯有春风穿堂而过,吹散徐怡眼前的碎发,她的眼睛愈发明亮。
“柏绥,我愿意和你们合作。”
一帧帧的画面在他面前闪过,最后定格在那场大火前夕。
数不清的血痕,擦不尽的脏污——
还有那双明亮的双眼。
“我身为女子,从小就被教育要囿困于深闺之中,但是是无数的“我们”让我觉得我的人生有价值。”
“柏先生。”
徐怡扬起那张布满血痕的脸。
“我呢,永远自信明媚。”
冬天的一枝红梅在大火中燃烧。
——
今天是正月十五。
窗外白茫茫,一片冰晶垂挂在海棠树枝上,甜腻的香味顺着门缝飘向街上,一户一户。
红色的绸带挂满大街,安静的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宛如一条死街。
窃窃的私语隐藏在滚烫的水中,消匿于空气之中。
“今天西街那边出现一个女疯子,你们知道吗?”
“女疯子?”
“对啊,衣衫褴褛的。大冬天别被冻死了。”
“……”
柏绥拢了拢身上了大衣,转动手上的戒指,眼里晦涩不明。
“去西城街。”
西街是406部队的总部那边人烟稀少,荒草无数。
窸窸窣窣的声音,犹如鬼魅的脚步,敲打着柏绥沉下心。
司机将柏绥带到后,他便让司机走了,他独自在破败的房屋中穿梭。
终于,他停了下来。
“别动!”嘶哑的女声在他后面响起。
冰冷的刀尖抵出他的脖梗,划出丝丝血迹。
柏绥顿了顿,他垂眸看着充满酒味的房间,“徐怡。”
身后的人一顿。
“柏…先生?”她艰难的开口。
手中的刀瞬间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别转过来!”徐怡吼道。
柏绥没动,他只是说,“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勇敢。”
勇敢么。
徐怡眨了眨干涩的眼,她略微觉得苦涩。
若说鲁莽的孤注一掷也算勇敢的话…
“柏先生,真想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人。”
——
海棠树下,徐尉府中。
雾雨蒙蒙,宅院中的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小姐,这不合规矩。”橙香弯了弯腰将正在树下拾起花瓣的少女制止。
少女无趣的抿了抿唇,将被打湿的鬓发挽入耳后,露出那张皎如明月的脸,“哦。”
一墙之外报童的吆喝声不绝如耳,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声音伴着小推车上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中,以及伸出府外一角飘落的花瓣在空气中旋转掉落在徐怡的发间。
她眨了眨眼,目送橙香离去后,将藏于手中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展开。将它夹在《论语》中,煤油灯照亮的黄昏一角,一张报纸跃入眼前。
“据报道,昨日第一批留学生已回国……”
“西南书院是由京师大学堂与中南书院联合建立的第一所女子师范学院……”
灯芯仍在不知疲倦的燃烧,风一吹,火苗进入了少女的眼中,留下了布满折痕的白纸。
鲜血黏腻地爬上了徐怡的身体,刺鼻的化学用品在封闭的室内令她险些窒息,墨绿色的旗袍被鲜血染红。堪堪蔽体。
她忽然又想起那天柏绥盖在她身上的外套,以及那双淡漠又悲悯的双眼。
那人微微垂眸,在昏暗的废弃院匿藏于阴影界限,为她抹去了脸上溅上去的血污。
“嗯,我相信你。”
徐怡瞥了瞥角落里的外套,上面被刀刃划破,只剩零星的布条,堪堪拼凑成一件衣服。血污与不知名的液体揉杂,却被人小心地叠放在那一块。
她坐了下来,静数最后的时间。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鲜血将雪地融化成一滩小小的雪坑,大批寇军进入实验楼之中,正在商讨如何捉拿徐怡。
“太君,小的看见那贱娘们上了3楼的实验室。”突然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凑到松冈田野面前,谄媚地指了指3楼,
“我用步枪开了几枪,可惜里面的子弹在追杀她时用完了。”
“不过放心太君,她活不了多久的。”
空气中粘腻的腐臭味不断涌入松冈田野的鼻中,他烦躁地皱了皱眉,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举起手中的拐杖,眯着眼,
“找”。
不起眼的角落里,徐怡斜睨的看了下方一眼,破败的室内,拉满了无数条线,连接着一瓶瓶化学用品。在她的身上,绑着一捆炸药。
她听到一扇扇门被用力踹开,下一秒无数枪声响起,门窗玻璃尽数碎尽。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一把凌迟的刀,悬挂在她的头顶。
徐怡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她将角落中刚落下灰的外套拍干净,垂下眸盯着满是泥泞的脚——鞋早就在诱骗敌人时弄丢了。
徐怡用宽大的外套将她的身躯包裹,隐埋身上即将爆炸的炸药。
说来也巧,五年前也是和今日一样下着大雪,那时徐怡刚成为联大的一名学生,感觉鲜血与战争与她不近也不远。每每听到谁谁谁又牺牲时总会叹气,留下一句“生不逢时”。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太君,只剩这间没搜过了,那小娘们肯定在这里!”
松冈田野摆了摆手,门口的铁锈脱落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声音。
门并没有关。
他做了个退后的手势,士兵们面面相觑,在互相的眼中都看到了疑惑,但还是往后走了几步。
“太…”
“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味,倒在地上的人死不瞑目。
“你—”松冈田野顿了顿,用脚跨过横在他面前还未凉透的尸体,“很吵。”
他小心地推开那扇未关的门,在不远的角落中看见了徐怡。
“我们谈谈?”松冈田野站在门外,说道。
徐怡轻笑,“谈你们准备好的投降书吗?”
松冈田野一顿。
“哈哈哈哈哈哈——”他转而疯癫的大笑。
“你。”
“很好。”
“徐君,我很欣赏你,只要你告诉我你将实验资料藏在哪了,或许我一高兴留你个全尸。”他敛住笑容,阴沉的盯着徐怡。
候在门外的士兵涌入室中,无数黑压压的枪口对着徐怡,让本就狭隘的室内更为窒息。有人在开灯,发出的声响在室中格外突兀。
电闸早被她拉了。
隐藏在各处的线将他们包围,密不透风。
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不知死活的蝼蚁,任由他们摆布。
徐怡扯了扯嘴角。
“我烧了。”
她平静地抬眼,轻飘飘的三个字传入松冈田野的耳中。
她不疾不缓的挽了挽凌乱的发丝。
一如当年。
“砰!”
随着第二声枪响,人群中传来惊呼与咒骂声,他们慌忙的寻找出口,却已经迟了。
早在他们上来时就已下令,将门窗全部锁死。一圈圈士兵围在实验地,插翅难飞。她本就不打算逃跑。
夜色巧妙地扰乱了他们的视线,银白色的线造把他们困于其中,只待完成最后的使命。
而现在随着连接人身上弹药的被贯穿,鲜血与硝烟混合,大火熊熊燃烧。爆破声、惨叫声、枪声……回荡在这个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楼中。
二十年如一日的残暴虐行在此刻尽数破碎。
濒死之际,松冈田野脑中仍回荡着他开枪之前那个可恨的女人说的话。
“很惊讶?”她笑得花枝乱颤,“我深爱着我的故土,而你们,必然在不久的将来,狼狈地滚回你们的穷乡僻壤之处。”
黑烟在406总部不断上升,污浊了周围的雪。而在不远处的城中,一树红梅,在徐尉府中尽数开放,将昔日优雅淡洁的海棠淹没。
掉落了满地的红梅浓稠地宛若刚滴下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