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山神不是心魔》灵犀唱和

2、失忆

　　易濯是出云峰的主人，易渡的大师姐。这易字辈的师兄弟里，对易渡最关怀的是这师姐，最不可貌相的也是这师姐。
　　易濯本是大道山下乞儿，不知父母来处，六七岁时得出云峰主人百岁一饭之恩，孤身一人上了大道山拜师学艺。大道山的规矩，师傅下山寻来的徒儿，自家师傅管好便是，主动上山拜师的，十二般测试需过半方可留下，柔弱的姑娘，过了九试，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择长明峰做个医者，或是天明峰学文弄墨，再不济阵法命理都可一试，这姑娘偏偏选了出云峰去炼器，谁劝也无用。
　　当时的百岁膝下并无亲传弟子，出云峰也并无女弟子。看着小姑娘执拗的眼神，百岁在殿上扶额叹气，冰冷的大殿并不像出云峰炉火旺盛，连地面都是暖的，小姑娘跪的太久了，百岁终是心软了，抱起小小的孩子带她去出云峰安置，这孩子没有给他添麻烦，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加火添茶，学会了他教的每一件事，百岁后来也收了别的徒弟，没有人比易濯更优秀，甚至有时候，百岁也会自觉不如这个徒弟，小小的姑娘，在一步步成为炼器宗师。
　　后来百岁病逝，易濯接任出云峰，收了不少女弟子，各个都像她一样柔美的脸，纤弱的手，却有大力气熔铸刀剑，有韧劲没日没夜地守着器炉。
　　大道山各峰收的亲传徒儿小时候都是在掌门的清明殿一起玩一起学着长大的，易渡记事起，便是易薄和易濯带他玩，易薄是天明峰的大弟子，和易濯一样待人温和包容，三人最是要好。
　　昔日清明殿三人玩耍还历历在目，如今都各位峰主，收徒授业了，易渡心里分不清是悲是喜，只是想使劲捏和荧的臭笑脸，他想着就做了，笑嘻嘻地把师侄两个胖脸蛋捏得红彤彤的，完了拍拍手，抱起自家徒儿，向易濯撒娇：“师姐，荧师侄真是圆润可爱，手感甚好，师姐可是有什么好吃的呀？”
　　易濯拎着和荧的后领掂了掂，点点头：“阿荧最近确实重了不少，许是近来斛山花开了，我屋里做了不少花饼，让阿荧给你送去些”
　　和荧揉着自己的脸，嘟囔着:”我才不去呢，渡师叔快把我脸捏没了。“
　　易濯训道：“谁让你乱给阿耶起外号，还不快去拿花饼和小师弟赔礼道歉？”
　　和荧不情不愿地去拿花饼了，易濯笑着说：“阿渡可满意？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别扭，你是一峰之主，一个师侄无礼大可直接教训，管他是谁的徒弟。“
　　易渡得了师姐维护，甚是开心，抱着和耶颠了颠，小和耶愣愣地看着自家师傅，师傅突然又在开心什么？
　　易濯问：“师弟，听说此次斩妖你识海有损，可是真的？”
　　易渡满不在乎地点头：“不过是从万妖山下来后便不能进入识海，找长明师叔看过了，也没发现什么异样，这不痛不痒的，师姐不必担心。”
　　易濯觉得识海是个大事：“你刚去了妖邪之地，正是心魔容易滋生的时候，心魔生于识海，你无法进入识海，若心魔趁机吞噬心智，后果难料。“
　　一声不吭的和耶突然问道：“会有什么后果？”
　　易渡乐呵：“拽拽这么快就知道关心师傅了，真乖。”
　　易濯说：“心魔吞噬心智，轻则变成妖邪，重则当场暴毙。“
　　易渡赶紧抱着和耶摇一摇：“我们拽拽不听这些不好的。”
　　易濯看易渡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不再跟他多说，去找长明峰主寻解决办法。和耶盯着易渡看，易渡看这孩子愣愣的样子，以为他是被吓到了，抱着他回了空明峰。
　　空明峰诸事一直是易渡的师妹易淳在打理，易渡就是个甩手掌柜，顶着个峰主的名号整日不是闭关就是下山快活。易淳也不指望自家这位峰主能照顾好新收的小徒弟，早早地收拾好房间，备下了小孩子的衣物用具，再加上别的峰送来的各种礼物，和耶的东西堆了半个屋子。
　　易淳这会儿在引导和耶一件一件拆礼物，顺便告诉他这些礼物是哪位送来的，跟易渡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特征，见了面该如何称呼，和耶听得认真，易淳教的仔细，易渡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当师傅的还没给徒弟礼物，待易淳离开，易渡问：“拽拽，你有没有很想要的东西？吃的玩的看的只要是你想要的，师傅都给你寻来。”
　　和耶很认真地盯着易渡：“我想要座山。”
　　这是易渡怎么也想不到的回答，小孩子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也不奇怪，他的徒弟却想要一座山，易渡解下腰间空明令说：“我们身在空明峰，我是空明峰的峰主，待你练成空明诀，我便将峰主之位传给你，在此之前，你拿着这块令牌，空明峰上诸事皆宜。”
　　和耶踩踩脚下的地面：“这座山，是给我了吗？”
　　易渡点头：“算是吧。”
　　和耶张开双臂要抱，易渡喜滋滋地抱起软软的小孩子，和耶的小手触上易渡的额头，易渡突然头痛欲裂，周身灵力肆虐将和耶与房屋一同掀翻，易淳赶到时只见易渡双手捂头，口喷鲜血倒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万妖山轰然倒塌，幸有锁山大阵封锁，未造成周围民众伤亡。
　　长明峰早就知道易渡识海受损，正在研究修复识海的法子，没想到易渡这么快就出了事，识海不同于五脏六腑，若脏腑有损，对症下药即可，甚至是移心换肺，长明峰也是能做到的，但修者的额上识海是一片只有自己能进入的空间，识海中有心境有记忆，旁人万不能干预。识海受损暂无治疗方法，只能用益于凝神的虚无草慢慢滋养，待其自行修复。易渡昏迷不醒，长明峰只能将其置于极寒山洞中，周围施加阵法慢慢地引虚无草灵气入体。
　　和耶问：“他要多久才能醒来？”
　　长明峰主不语，掌门将和耶腰间的空明令摆正：“短则三五年，长则千百年。和耶，既然他将空明令交给了你，那你就要好好修炼，照顾好空明峰，等他醒来。”
　　易渡不在，空明峰全无影响，平日里也都是易淳主事，和耶被安排得妥当，白日里去清明殿学课，晚上在空明峰习剑。倒是掌门那里多了些事，万水千山的各路修者各大门派，都想与一剑破万妖的长空剑主切磋一番，掌门说易渡此战耗力颇多，已闭关修行，这话一出，大道山又收到了形形色色的滋补灵药，掌门只能客气一番一一收下，来送礼的一半真心慰问，一半虚与打探，掌门来者不拒，给长明峰添了不少好物。大道山收足了礼，连消息阻塞的青之崖都来慰问过了，和耶佩着空明令大家也看到了，所有人以为易渡自知要闭关很久，甚至会重伤不愈，所以早早选好了继承人。掌门和授课的长老，皆按一峰之主的标准要求和耶。
　　易濯常让和荧邀和耶没课时来出云峰吃吃玩玩，和荧一点也不愿意，和荧的情绪总写在脸上，易濯训斥：“说过多少遍要你照顾一些阿耶，你是怎么做的，一点零嘴都不舍得分出去，你的师姐师兄都是这么对你的吗？”和荧是出云峰的小师妹，从来是被宠着的，偶尔被师傅骂骂，也敢梗着脖子说理;”师傅偏心，他这些年需要我照顾吗？他学的是长空剑法，打架比我厉害，长老们乱七八糟的课都能听明白，清明殿上大家都喜欢他，弟子无能，总是挨训，清明殿挨一次训，和耶来咱这，师傅你问课业时和耶哪次照顾过我，一句谎话也不帮我编，害得我再挨训，我才不要他来。“
　　易濯道;”你自己不学无术，怪别人不帮你圆谎，阿耶正直良善，你怎么学不到半分，去炉子旁跪着吧，什么时候知错了再起来。“
　　炼器的炉子是不是凡火，在一旁跪着要一直运转灵力抵御炉火的热气，还要时不时挡住冒出来的火焰，是出云峰常用的处罚，既能惩戒又能增进修为。
　　和荧向来服软最快，立马跪下：“弟子知错了，师傅原谅我吧，我这就去请阿耶来做客，师姐和师兄给我带的好玩意儿，我也都让他玩。”
　　易濯捏捏她的脸：“还当自己是个小孩子吗，去吧，今晚睡前记着跪一个时辰。“和荧还想求情，易濯已经不理她了，她只好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御鹤去长明峰。
　　和荧到了长明峰，和耶刚好去了极寒山洞，易渡在极寒山洞中昏睡，每半月需更换虚无草，每月需调整阵法，这些在和耶学了药理和阵法后都由他一手负责，十多年来从无错漏。
　　更换虚无草，做了很多遍的事，和耶轻车熟路，但这次还没到山洞就在半山腰遇到伸懒腰的易渡，和耶愣了一下，行礼道：“师傅，你醒了。“易渡看看四周，极寒山常年飘雪，大雪下只有他俩：”你叫谁呢？这就咱俩人。“
　　和耶道：“师傅，我是和耶，小时候是你带我来大道门的，你曾经叫我拽拽。“
　　易渡疑惑：“这里是极寒山，常用来安置咱山上走火入魔的修者，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和耶看着易渡不回话，过了一会易渡看看自己下山的路，看看和耶上山的路，又看到和耶腰上佩的空明令，恍然大悟：“原来是我走火入魔，这当是我的心魔幻境。“
　　和耶忙纠正：“不是的，没有心魔幻境，你只是受伤昏睡了十二年。“
　　易渡走近和耶，上下仔细看了一遍问：“你是空明峰主，那我是谁？“
　　和耶回：“我不是峰主，你才是，空明令是你送我的，说是在空明峰诸事皆宜，你还把空明峰当收徒礼物送给我了，记得吗？“
　　易渡哈哈大笑：“原来我的心魔是当峰主的师傅，这欲望也太隐秘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和耶还想解释，易渡只顾着自己乐，大笑着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