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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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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望微涯。
梨花落瓣铺满灰青色的石子小径。女子驻足在一层栏栅前,凝神听小院中传出的芦管声。片刻,解下身着的凤袍抛给身后的男子,见她薄唇微启,唤了我的名:三说,等在这里。
眼见她拆散了在宫内侍女们悉心盘起的发髻,青丝散下,前额几缕细发随着微风向两鬓飞动,一束紫色发带穿过后颈将肆意的黑发挽至胸前。
她含笑问:三说,可够随意么。
我循着她的意思微微颔首,提道:莫要误了赐礼的时辰。
她小心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身影便没了进去。我退到小院门前偌大的一棵梨花树前,仔细打量着这修葺在一片梨花林中的清幽小院。红砖墙面,灰青小径,院前花草繁盛,埋起的各截竹管引来山中溪泉灌溉,一时泉水叮咚,花草树木相映成辉。
好一处人间桃源地。
我注意到越过墙头的几枝梨花,白色的朵,鹅黄的蕊,我仿佛看到了幼主她脂粉不施的脸庞。
她的闺名是静女,北邶国主膝下唯一的女儿。今天正是为她弱冠的赐礼。想起昨日自朝堂走出时被她拦下,一身考究的黑底鎏金华服,发际繁复的钗饰,红唇皓齿,说不尽的尊贵亮丽。却一副一看便识出是假装的无辜眼神,而后缓缓拉住我朝服的袖角,凑过来说:三说,明儿我想先去望微。
我竟一时愣了,心里面上怕也是没藏得住的痴笑。
忆起仅几日前的校场,百万兵士面前,她一袭紫衣,随国主身侧伫于高台之上,提剑而立时的巾帼飒爽,现下这般又是娇羞女儿模样。
见我半天不应,她也恼了。甩开华服宽大的袖子转了身便走。
“她又求你了?”国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罢了,三说,望微涯上机关重重,记得护她周全。”他言语间从来都是有与生俱来的王者傲气,即使是平常一句嘱咐,都令人觉得芒刺在背。此时,我单膝跪地,慎重地应了下来,仰面看国主的背影一直消失在大殿侧廊的尽头,有一种道不明的疲累。早有听闻,正殿的烛火一向是三更不熄,英雄垂暮,又怎禁得起如此操劳。
望微涯与我苏家似是有断不开的缘分。老父曾说:这崖上半途小院内所住之人是北邶国最尊贵的女主,而崖顶所埋乃是军机要密,苏家授天命,掌管这望微涯内所有机关总谱,事关王族安危,责任堪重。
我摸索腰际悬挂的那块通透血玉,看似不过男子随身的一块可有可无的配饰,谁人能想,这却是打开苏家密室的钥匙,那些刻印其上的杂乱花纹,历年来多少居心不良觊觎王族机密的人,费尽心思也未曾看破,罔送性命。
它当真是嗜血之物。
十六岁的成人礼,本是欢喜的日子。父亲将我叫进书房,亲自为我挂上它,他粗糙的手掌抚摸我的额头。我转身合上房门,一整晚地做着梦,总似乎察觉到父亲的呼吸声,缓缓地缓缓地蔓延开,又如同海潮一般,此起彼伏,生生不息。
原来,噩耗是有所谓的预兆的。
清晨我睁开双眼时,苏府上下,挂起了白绸。仆人见我时欲言又止,最终,老管家上前来,颤抖着,握着我的手,他手上遍布的老茧与皱纹,都勒疼了我的眼。递上一封写明三说亲启的苏家信笺,便带着一众下人去了。
玉在人在,玉离人亡。
手拿着父亲最后的遗笔,我心中翻涌出的这一腔怨,一瞬之间就盖过了一切圣人教诲。后院的一园子花草,那一日,尽毁于我剑下。生平从未如此失态,喝尽府内所藏得三大坛“花盼”,声嘶力竭之后也自然是不省人事。
我朝的秘密国主之外只一人可知其详,绝无万一么,苏家世代为相荣荫庇佑,却原是历来当家的性命所换。
我面色如常,指派苏府上下人手料理父亲的后事,仰面看向父亲灵前刺眼的缟素,心里甚是自嘲。
北邶国主亲临苏家悼念,赏赐万金,现任当家加封太傅。我自朝堂之上接过丞相绶印,已是明了自己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以后朝中百事操劳,暗地群臣勾心斗角,全身而退又或独善其身,着实不易。
“臣苏三说,叩谢皇恩,此后经年,誓效忠吾主,另,质疑我苏家之人,定杀不饶。”一句响亮亮的话撂在颇有微词的众臣面前,朝下有人轻叹:苏家又出一个苏嬴殊。
那夜,应是除夕。终于得了空闲,便在自家的园子里独酌。腊梅清香,我都觉得自己似醉似醒。
这亦是我初次见她。
静女,如传言那般,不着华服,只一身淡紫绢花的里衣,披着夜行的落地黑袍,竟是跃过了墙头直坐到石桌的对面。她的声音,也不似一般女儿的娇柔温婉。
若艳阳下却突飞而来的雨针,直辣辣的难以招架。
“丞相不怕夜寒冷酒伤身么。”一面就夺过酒器,微微凑近鼻息下一嗅,嘴里又是咄咄逼人的字句,“苏家家主看上了这么廉价的烧刀。寻常人家的性子,可是烈着呢。”
她忽地从石凳上起身,走近两步,单膝跪了下去。我顿时愕然,她却撒开笑脸,直视我的眼。
“静女特来拜见太傅。”
烧刀酒的后劲一齐冲了上来,我印象中,是她的脸愈渐朦胧,声音愈渐模糊。隐隐绰绰想起来的只有几句:
“我记得你的名字,以后就叫你三说,可好?”
“三说,刚,是否为我冷言冷语唬住了?”
“三说,对饮岂不比独酌有趣……”
后来,似乎她所说的,我,都应允了。即使那么多是漫天要价的事情……
她第一次开口提及望微,我便知她的目的。
今次,总算得偿所愿。只当是我心软了,耐不住恳求。即使国主不肯应承,我必定也会去求了这个人情。一路骑马,她得逞的笑容总要晃了我的眼。
“一开始就算准了苏家的机关总谱,所以来套近乎,公主真好心计。”
她也不恼,仍是盈盈笑着,挡回我话间的锋利:“苏公子客气了。”
“三说你性子冷清,我不使点手段受点不大不小的委屈,能让你信我?”
“若不是国主首肯,我怎敢有违禁令,我万不敢拿苏家玩笑。”
“好个不敢。我难道看不出,父亲赐苏家的荣耀,你从未稀罕。你这样的人,谁在你心上。忠诚,是个莫大的幌子。你守着的是对苏相的承诺罢了。”
她一扬马鞭,忽而停住了。
“为君者,收服人心为上。不以公主之尊胁迫你,三说,予你真情实意,是为换你一句甘心。”
她的话,那是难有的温和。
悸动一类的东西,及弱冠之龄便应舍弃,如此方能周旋于世俗尔虞我诈之中不伤及自身。
静女自小院走出之时,我注意到了她眼角刚抹去的新鲜泪痕。她久久留恋着贪望着小院半合起的木门。七步一回眸。
赐礼之上,她自国主身边起身,走上前,一声:礼成,众卿平身。自此,北邶国静女舍闺中之名,赐号:紫杀。
那晚,我知她来了府中园子,恢复了旧时妆容,眼神更是清亮。
她说:“三说,父亲百年之后,我将为帝,而你为臣,可知我为何甘受这帝王孤寂之苦?”
我笑呡下一小口新酿的花盼,答非所问:“这酒,以后就改叫花葬了吧。”
为君,你虽有心计智谋,城府不弱,却,偏没有这帝王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