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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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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梅特赛尔克从梦中醒来。
按照往常,时空狭缝内除了流动的暗紫色以太之外再无任何动静。但现在,这里有了新的客人。
厄瑞玻斯——通向冥界之路的守门人,他的“失败造物”,他的“使魔”。许久未见,他依然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亚马乌罗提市民长袍,灰暗的灵魂惹得爱梅特赛尔克一阵烦躁。
“你还是没回答我。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本来打算将你送入这里就离开的,”厄瑞玻斯没有回头,魔力从他的掌心流出,指引着这片空间内迷茫乱窜的以太向冥界汇聚,“你快要迷失自我了,哈迪斯。这也是召唤佐迪亚克的副作用吗?”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讽刺我。跑到加雷马就是来扮演圣人告诉我这个的?我比你更清楚这样做的后果。行行好,别出现在我跟前了。”
面前的男人眉头紧皱,似乎在忍受记忆复苏的刺痛。他根据自己曾经的模样调整了这张脸,除了额头上珍珠似的天眼,那浅金色的眼睛和锋利的嘴唇几乎与从前别无二致。最大的变化就是那头显眼的白发只剩下了额前的一缕,其余大概是原主人的棕发。刻薄、尖锐的话语不停地从爱梅特赛尔克——如今的索鲁斯的口中吐出,带着点夸张的腔调,活脱脱一位痴迷戏剧的加雷马贵族。但眼下浓重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更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你变了很多。”他简短地评价道。
爱梅特赛尔克拧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还是老样子……自以为是的家伙。”
不多时,厄瑞玻斯便停止了对于以太流向的干涉。仅仅是操纵少到可怜的以太就令他脱力般靠在一旁——和那些残缺之人一样。爱梅特赛尔克在心底嗤笑了一下。
但他拒绝回想导致这个的原因。
“你的灵魂暂时稳定了,”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不过我建议你减少附身的频率。”
他懒洋洋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不像老爷子那样连性别都挑剔个没完。现在的躯壳很合我意。”
厄瑞玻斯完全无法理解他古怪的喜好。他搓了搓手,打算无声地溜掉,却被高大的男人伸手拦住了。
“你这副样子能到哪儿去?”他皱起眉,上下打量着小个子青年被黑雾包裹的外形,“加雷马是严令禁止使用魔法的国家。你应该都听到了。”
这个问题让厄瑞玻斯愣住了。从无尽的长眠中苏醒后,他还没想过接下来要去哪、要做什么。视线落在男人的金色瞳孔和额头的第三只眼上,某个答案在口中呼之欲出——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他这样想道,却没敢说出来。
但爱梅特赛尔克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还是那么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他举起左手,以太流向指尖,“不想被当成实验品抓走的话,就跟紧点。”
空气一阵波动后,他们离开了时空狭缝。天已经亮了,厄瑞玻斯眨眨眼,不明白为什么他又带自己回到了这间审讯室。蒸汽锅炉依然不知疲倦地起落着,到处都是用魔法战斗的痕迹,尸体也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爱梅特赛尔克并不在意这些,他走到托尔·格拉斯的尸体旁,剥皮般把男人陈旧的鹿皮大衣脱下,穿在自己身上,接着,从衣兜里翻出了一串钥匙,举起来朝厄瑞玻斯晃了晃。
“你肯定没坐过这个吧?”
很快,他就明白“这个”指的是什么了。爱梅特赛尔克神秘兮兮地带着他绕到房子后面,那里放着一台由钢铁铸成的、方正的机器。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茫然,爱梅特赛尔克走到他的身边,替他拉开了这台机器的……呃、门?
“进去,”他命令道,“顺便警告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曾经替你打开过车门。受人尊敬的索鲁斯·加尔乌斯少将可不是干这个的。”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陌生的词语,小个子的青年茫然地点头。等到关上门,启动车子,爱梅特赛尔特的噩梦开始了——
“这是以什么为驱动力的?”
“青磷水。北部大陆的特产。”
“都是用来当燃料的吗?”
“我们也会用它取暖。”
“加雷马一直这么冷吗?”
“每年的冬天最冷,夏天偶尔也会下雪。”
“加雷马的雪是什么样子的?”
“……闭嘴。你的提问机会用完了。”
令人愉悦的沉默蔓延开来。还没等他开始享受这难得的安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加雷马为什么禁止魔法?”
爱梅特赛尔克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到底是什么?刚出生的婴儿吗?”
厄瑞玻斯耸了耸肩膀,窘迫地看向窗外,不再说话。但那双已经褪成灰色的眼睛却闪烁着新奇的光芒,就好像被那些连绵不断的荒山迷住了似的。一种复杂的感觉如电流般流过身体。他突然记起,厄瑞玻斯常常请求阿谢姆带自己去冒险,而等他狼狈地返回、却还是兴奋地为哈迪斯描述遥远大陆的风景时,眼里闪烁的光芒与此时一模一样。
他不明白——这令人生厌的、千年如一日贫瘠的伊尔萨巴德大陆究竟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刚才苏醒的旧日之人,厄瑞玻斯确实是这个世界新生的婴儿罢了。困惑之余,这样的想法令他找回了一点耐心。他重新开口:
“我们天生就感受不到以太。看到那个了吗?”他指向窗外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的信号塔,“我们叫它以太探测器。在室外不要使用任何法术,否则会被当作敌方,向全境通报施术者的位置。”
我们……厄瑞玻斯咀嚼着他的用词。
“我说,”男人心不在焉地说,“你不会打算一直跟着我吧。”
厄瑞玻斯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形态能够维持多久。事实上,自从那天起,我一直在沉睡、积攒以太。大概是灵魂被剥离的后果吧,”他的视线落在街角的某个乞讨者身上,“就像你眼中的他们一样。”
“别以己度人。”
“爱梅特赛尔克,”他念出这个名字,看着男人专注开车的侧脸变得僵硬起来,“我了解你。不论怎么反驳,也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这一点。因为我们流淌着同样的以太,哪怕在沉睡中,我也能听见你的冷笑,听见你将他们称为'残缺之人、蝼蚁、不合格的仿制品'。所以我不明白,”他停顿了一下,犹豫着问:
“——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
爱梅特赛尔克出奇地没有作出任何评论。
他瞥向身旁的“婴孩”,和那双眼睛里对于这颗残破星球的好奇,原本坚定的厌恶迎来了动摇。究竟是迫于拉哈布雷亚的命令,还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不知不觉,他竟与这些生物一同走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他们同饮太阳神草原的湖泊与溪流,共赏美拉西迪亚大陆的日出与日落;他尝试使用它们所发明的简单计时方式,称现在为“第六星历的开端”,哪怕时间本身对于永生者来说已经失去了全部含义;他默许过那座矗立千年、沉没又浮现的水晶之塔的建成,甚至向其中注入了一丝属于完全之人的以太,尽管从一开始它的建造就是出于统治者对太阳之力的贪婪;他不再称呼那些文明为试验品,而是赐予它们各种各样的名字,虽然它们无一不是匆匆陨落,耀眼却短暂,与真/世界相比不过弹指一挥间……他竭尽全力去模仿灾难后新生的“人类”,去复制那接近于完美的古代文明,去理解那些愚蠢行为背后的、哪怕只有些微的意义。
这是一个值得被旧日之人重新爱上的世界吗?万年后的今天,上古时代的遗民与真理天使的化身,依然在寻找答案的路上。这近乎执拗的寻找是否会有尽头?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是冰释前嫌的接受,还是全然否定的神罚?
自降生到这不完整的世界以来,第一次,他抛去了那些偏见与傲慢,清醒地思考着。
见他沉默良久,厄瑞玻斯以为是自己触动了哪片逆鳞。他想了想,小心地补充道:“放心吧,如果你需要我,就像刚才那种情况,我会努力赶来的。”
爱梅特赛尔克猛地回过神来:“……我可没这么说过!”
他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这一刻,两个人竟都有些恍惚。经历了漫长的沉睡与孤独,过去的记忆早就开始模糊。然而此时此地,他们的躯壳又一次相遇,灵魂却仿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亚马乌罗提——白发青年一边埋怨身旁的小个子动作太慢,一边拖着他、趁大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冲进了阿尼德罗学院。
“啊,对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厄瑞玻斯拽过他空闲的那只手,“我捡到了这个。”
爱梅特赛尔克低头看去。只见他翻转手臂,几颗小小的、承载着遥远记忆的水晶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这次别再忘记了,哈迪斯。”
浅灰色眼睛的主人望着他,认真地说道。